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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金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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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千金谷
漫山遍野的花,小的不足指甲盖打小贴着地长,大的却有一个人头那么大快有半个人高。
各有各的美,交叠在一起万物争艳,看多了倒觉得有些不伦不类,无关于美。
秉哲看的眼花,选了一朵合眼缘的就要去采,被一股气生生挡了回来。
“那是夜杀,你今天碰我包你今晚暴毙。”话落,身旁缓缓现出一个老者,肘弯挎了一个装满花草的篮子。
老者向秉哲走来,花与花之间排的紧密留给能行走的位置不多,秉哲下意识想退到一旁让路,被老者揪着胳膊拉了回来。
他看着老者化作雾气一般穿过自己,在自己背后又聚成一团,幻成了青年人的样子。
“那是黄泉草,压坏一株我亲自送你去黄泉。”秉哲小心的转过身,目光紧随着男子的背影,第一次像个犯了错的孩子怯怯的跟在长辈身后。
“托你的福,四个月的大雪,憋坏了这些灵,逢了春疯了似的长。因果报应我不想救你,只是心疼他们。”
男人自说自话,目光不曾在秉哲身上停过却好像又从未移开。秉哲踩着他的脚印走,只稍稍错了一点腿抬在半空将要落下,男人立刻轻咳着提醒。
“你背后长眼睛了?”秉哲哂笑着低着头立刻改了步子,抬眼看人时男人已经侧了身盯着自己,挑眉,“礼慎?”
狼眼谨慎的眯起,打量着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藏在宽袖里的手悄悄有了变化。
对礼慎,秉哲有百分百的把握一击致命。
眼前的人除了气味淡了些,确确实实和礼慎一模一样,仔细想想就连声音也是丝毫不差。
果断挥出一爪连着一个转身横扫,出手带风,狼爪锋利爪尖掠过报不上名号的药草连着花朵一切两段,袖口扫过带起一阵劲风裹着花朵枝叶往人身上砸去。
‘礼慎’不躲不闪,偏看着两招朝自己逼近打在身上然后直穿而过。
被穿过的位置烟似的一碰就散,不一会又缓缓聚在一起完好如初。秉哲无奈皱眉收了招式,凌空腾起向后跃了半步立在了原先的位置上,手也慢慢变回了原样。
“黄泉草一株,夜杀一朵,秦曼箩三朵,寒山狼王出手委实阔绰。”礼慎啧道,蹲在地上为着剩下的残花败叶惋惜不已。
“你到底是谁。”秉哲觉得有点好笑。
不过是几棵草药,何至于此。
说话间向前一大步抬腿往人腰上飞起一脚重重落下,那身形立刻被打散,剩了个竹篮落在地上吧嗒吧嗒抖了一下稳稳当当的立在刚刚人蹲着的位置上。
“是你的亲人,朋友,爱人,你想我是谁我就是谁。”被打散又在眼前不远处聚在一起,一点点变成另外一个人,那人上前几步弯腰捡起方才落下的篮子挎在肘腕抬头问,“你看见了谁?”
眉眼精致,眼尾向上微微勾了一点,纯白密长的眼睫,唇红齿白一副笑唇生的好不乖巧。猫天生不长眼睫,废了些功夫取了眼上一点白毛拿来顶了用,倒也新奇有趣。
“故人之子。”秉哲见了松沉,总是眉眼温柔,便知不是也对着这张脸生不起气来。
“你这样子,可不像。”男人会心一笑,自说自话转身往深处走去,招呼秉哲跟上。
连声音也像。
秉哲笑着跟上。
越往里走草木长得越高,到深处已经难见花草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从未见过的树木,叶片如刀片锋利无比。
寻常受点轻伤习惯了,有些伤口也没放在眼里,这次仿佛不太一样。路过后坐在木船一端化成狼形趴在木板上,轻轻吹开被划伤位置附近的毛皱眉。
问过男人说那树无毒,可总觉得伤口涨疼的难受,身子发软。
船还未靠岸,力气仿佛被抽走了,两眼一黑狼头砸在木板上昏死过去。
‘松沉’余光打量着秉哲的变化,直至人彻底没了意识。忽的唇角勾起抬眼环顾山谷,慢了动作。
两岸翠然,凭风吹小舟。
风吹散人形融在风里,人就不见了。飘到岸上拂过每一片花叶。
待到船慢慢靠岸,人出现在岸边漫漫花海里,缓缓走近。
还是那般好看,那般的勾人心魂。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目光没了主见似的只会跟着‘松沉’走。
栽了。
秉哲自嘲的笑笑,晃了晃毛茸茸的狼脑袋爬起来,前爪上伤口仍疼着,眼前人不是幻觉。
“你方才像死狼,现在像色狼。”
说话语气也像,秉哲从船上跃下来,绕着人转了两圈满意极了。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且不管我是什么,你脑子里除了这只猫没别人了?”
秉哲幻成人形跟在松沉身旁,挑眉不语,不置可否。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气氛缓和不少。
走在前面的男人自说自话,讲起天地初分日月混沌,讲起春秋冬夏四季轮换,讲起草木是如何倔强的在雨雪风霜里吹过长起来。
岁月里磋磨过,生出了偏僻山谷里的一片毒物,也有了他。
“前辈怎么称呼。”
男人推开木屋的门收了话匣子,扭头看向秉哲。
“从前有个徒弟,叫我药老。”
秉哲点头,规规矩矩叫了一声。
打破气氛的是一把刀。
是药老抵在秉哲脖子上的刀。
他没的躲,先前被那树划伤,仍是头晕目眩。
药老逼着他饮了一碗苦汤药,什么话都没说。
汤药顺着唇角滑落,从下颌滴落砸在衣襟上打湿衣衫,一碗见底思绪清明了许多。
“你碰了我的草,总得还我点什么,方才你喝完的这一碗,喝多少就留多少血给我。”冰凉的刀刃贴在脖子上,触感清晰。
连同冰凉到温热的变化也清晰。
年年复年年的光阴过去,少年恍然大悟的感觉早被斑驳岁月磨平,余下只是一点经风浪再难镇山海掀波澜的老成。
生命才刚刚走到青年,眼前已是荒凉灰蒙蒙一片,没有生机。
恍然出现一点名唤松沉的星火,吹到自己的生命里噼里啪啦的绽开,燃起经年不灭的熊熊大火。
是生机之火,更是漫漫年岁里的指望。
冰刃且能暖,况且人心呢。
秉哲释然,额间深深拧起的皱眉愁容忽散,没了杀生戾气自是一派读书人的温柔儒雅。
“谢过药老,在下明白了。”
小臂一旋露出雪白的手腕,另一手从袖口探出一指尖锐狼爪,朝着手腕轻轻一勾划出个口子,温热的血立刻涌出来。
秉哲唇角扬起,漾出一摸浅笑。
手腕垂立置于碗上,满满一碗狼血,不还价不多言,甚至比药老端来的那一碗汤药要多上不少。
药老此刻化作了稚子模样,趴在桌上垫着小脚长着小手去端那满满一碗血。
“诶……不成!”秉哲挑眉看着脚边急得跳脚的孩子,一手端着碗故意抬高。
悠闲自在的翘了个二郎腿,手撑着下巴手指欢快的在唇角叩了两下,一脸玩味的看人。
“你想怎样?”药童咬牙切齿。
“你先前幻的那个人,他病了,你只要救他我这一身的血今天随你取。”
“哼,”药童冷笑,小小的人儿抱臂端出一副大人的老成模样,秉哲忍不住去捏了捏他的小脸被人打了回来,“那不是病,是赤狼溜进我谷里当做是长生药顺走的春药,无知小儿。”
“可有解?”
“我炼药图开心,炼那劳什子的解药做什么?”药童答得理直气壮,话及此不免多思起来,连啧三声长叹一口气一副可怜谁的样子,“那个药你自己就能解……你……”眼神往秉哲胯间看去,“不行?”
辩驳的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
怎么说,告诉这小孩模样的老妖怪自己已经和松沉行过那事了吗。
必不可能!
不说?这厮摆明瞧不起自己。
白活了几百岁,居然给一个小孩气的说不出话。
咔……!碗撂在木桌上撞出一声脆响。
小孩咧嘴笑着双手捧着接过,像得了糖的孩子转身走的干脆,头也不回。
秉哲立刻追上。“你这小孩怎么回事?”
药童止步挺住抬头白了他一眼,“我这小孩大你几千岁有余。”
“像你这么会说话的小孩,应该没朋友吧。”
这回轮到药童吃瘪,张嘴哑然说不出话,皱眉看见秉哲一脸得意。
气煞了。
罢了,不同这小子计较。
他衣袖一甩,拐弯进了药房。
顺手也把门带上了。
突然吃了闭门羹的秉哲抱臂挑眉在屋外站了一会受不住,化成灰狼样大大方方的在屋外趴下睡了。
他是被一阵奇香勾醒的。
实在是香,像松沉的尾巴,挠的他心肝颤。
这小泼皮怎么成天见的往脑子里跑。
秉哲晃晃脑袋一咕噜爬起来幻成人形,寻着香味一路找到了屋外药田里。药老幻的松沉正咬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翘着腿躺着,香味是从腰间的荷包里散出来的。
秉哲看的眼红。
‘松沉’翻了个身背对着,顺手把荷包扯下来看也不看人反手往后抛,秉哲眼疾手快抬手接了。
“你喜欢这猫。”
……秉哲低头看着手里的荷包,无言。
“你残害同族折寿,滥用职权失法,又被我放血,外虚内亏。”风把松沉吹散化成了药童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往人腰上捏了捏,挑眉,“有没有觉得时常体虚乏力?”
“不是因为河边那树的原因吗。”秉哲摸了摸鼻子心虚道。一会的功夫连指尖都沾了香味,皱眉,“你这什么东西?”
“治你体虚的药。”
“怎么炼的?”将信将疑的捻了一颗送到唇边,秉哲问。
“黄泉草,夜杀,杞竹叶,药引我别出心裁的用了鹤顶红。”药童得意道,“我吃了一颗没死,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药在舌尖融开,甜辛呛口。秉哲咽下去方才听见一句鹤顶红,顿时五雷轰胸中气血翻涌顶自觉不久于人世。
“什……等等,鹤顶红?!”
药童满意的看着秉哲刚刚抛药仰头接了咽下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只顾着赞叹其果敢全然没听出那话里明明白白的惊愕。
“我喜欢你的性子!”
“谢谢……”秉哲僵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静。
“你放心,这鹤顶红是我自己调制的,比市面上几百两一瓶的鹤顶红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安心用你看我这不好好的?”药童仰着头恨不得拍烂了那小小的一方胸口打包票,“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抿唇不语,秉哲看着药童腹诽,不死不老之身一阵风吹过来都能散了,当然没事!
药童等的不耐烦,一跃把秉哲扑倒在地扒看瞳孔变化,秉哲抬手本能的护着人,两人眼神对视一瞬间药童又成了松沉的样子。
“你到底喜不喜欢我!”老人家好奇心上来,检查完了也强压着人不肯起身,干脆装着松沉的样子非要问出个一二才罢休。
“喜欢。”搂着人一转身反压,一手扣着脖子侧头就要吻上去。
啪!一巴掌毫无预兆的落在秉哲脸上,清脆响亮又嗡嗡作响。
凭着脸上火辣辣的疼思绪渐渐回笼,眼前的人也愈发清晰起来。
白发白须,是初来千金谷碰上的男人,是药老药童亦是旁人。
“你到底是什么。”这是他第三次问这个男人同样的问题,他要崩溃了,“骗我有意思吗?”
“一个肯费心思布局骗你的人,不管目的如何所求如何,仅是这份用心,不值得动容吗。”对于秉哲的问题闭口不提,“是你再骗你自己。”
话音落地,人就不见了,只剩秉哲立在原茫然四顾。
自己对松沉,是……喜欢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