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正是私奔时》麦小小

111、第111章

　　榴州的糍糕很是出名，同别处的糍糕不同，此地的糍糕加了桂花汁，上头还用桂花拼出了，晶透软甜，又糯又香，两人寻了一家卖糍糕的小店，找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不一会儿店家便将一笼热气腾腾地糍糕端了上来，再配上甜甜的桂花茶，郑淣看着糍糕已是食欲大开。

　　郑淣从小便素喜甜食，她主食吃得甚少，然而甜食却不离口，在南朝的寝宫旁，就专门设了一个小厨房，为公主殿下备着日常的各种精致小点心，御厨手艺精湛，可不知为何，她吃了这许多年的点心，却觉得都不如这两天吃的科头圆子和糍糕香甜可口。

　　这边郑淣十指大动，一旁的迟皓却只夹了一个糍糕，含笑看着她，只慢慢地嚼着。

　　郑淣瞟他一眼，用筷子敲了敲蒸笼：“喏，好生吃饭。”

　　迟皓眉毛弯了一弯，笑谑道：“秀色可餐。”

　　郑淣见他最近油嘴滑舌得很，也不理会他，只顾埋着头吃东西，迟皓放下糍糕，漫不经心啜了一口桂花茶，突然开口道：“薇儿，待你吃好了，咱们去把料子置办了罢。”

　　郑淣抬起头来：“什么料子？怎么突然想起来要置办料子了？”

　　迟皓唇边衔着一丝笑意，深若潭水的眼神一瞬不瞬地看着她：“自然是置办起来，给你做嫁衣的。”

　　他知晓，她并不在乎那万人之上的后位，她更不在乎那炙手可热的权柄，什么十六抬的花轿，什么华美的凤冠，步步生莲的椒房，光艳夺目的珠玉，她不过是视若敝履。

　　可他太想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婚仪，如同这世间最普通的夫妻成婚一样，他骑着高头大马在前引路，她的花轿紧紧地跟在后头，金钱彩果散掷，一班细乐吹打，外头是热闹的流水席，而她在里头静静地等着他，待到宾客散尽，他回房用一杆喜秤挑起她的盖头，再同她喝一杯人间至醇的交杯酒，他们的喜帐里面会依照南朝的习俗，洒满花生、莲子、桂圆和红枣，从此往后，她便是他唯一的妻子，从此往后，她同他之间，便是举案齐眉，白头携手，再无旁人。

　　郑淣闻言，筷子不由地一顿，筷子上啃了一半的糍糕“啪嗒”一声滚落在地上，郑淣眼睁睁地瞧着那糍糕在地上滚了一层泥灰。

　　此时，她顾不上那滚了泥的糍糕，贝齿咬着筷子，眉宇间一闪而过些许的迟疑，顿了一顿，方含含糊糊地道：“那便去罢。”

　　迟皓瞧着她的神色不对，犹豫了片刻道：“薇儿……可是不愿意？”

　　她方才的迟疑叫他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些失落，可又泛起一丝丝窃喜——她素常便是个敢说敢当的性子，从来没有这些扭捏作态，方才那一瞬间的迟疑，可是因为她想起了什么？可是因为她同这杨子砚也并没有海誓山盟，许定终身？可是因为她其实并没有下定决心非要嫁给杨子砚？会不会在方才的那一个恍神之中……她想起了自己？

　　他慢慢地握住她的手：“薇儿，你若是还不愿嫁给我，此事也可以缓一缓，等到你愿意了，咱们再来办也不迟——等我们在这里立了足，我开了书馆，那时候也更热闹些——”

　　他的手微微地用劲，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总之，我等着你便是了，无论什么时候，我都等着你。”

　　那落在土里的糍糕果然香甜，片刻的功夫便引了几只小蚁寻了过来，一只小蚁伸出细黑的触角，试探着在糍糕上触碰不已，不多时那糍糕旁边便聚来越来越多的小蚁，围着糍糕用力拱动，盘算着要将这糍糕搬回洞中，可任凭它们如何使劲，那山一般大的糍糕却依旧纹丝不动。

　　郑淣的目光落在那忙忙碌碌的小蚁身上，人生如同这小蚁一般，碌碌一世，又何尝有一两事遂过心愿？世间太苦，于是一点点甜味便足以叫人抛了理智，朝着那微薄的期颐奋不顾身的往前走，哪怕身后已是恶浪滔天——她是这样，他又何曾不是这样？

　　她半晌方抬起头来，反握住迟皓的手，稳稳地开口：“不，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咱们不用再等了，我嫁给你是因为你这个人，无关身份，更无关富贵，无论你是……”

　　她蓦然住了口，猛然抬眼看着他的眸子，仿佛能直接看到他的心里去一般，他心下猛然一跳，错神之间，只疑心她已经看出了什么来，他正要开口，可她又突然嫣然一笑，目光熠熠生辉，眸子中不带一点杂质，“无论你是南朝的世家公子，还是大梁的落魄书生，贩夫走卒，我只要你。”

　　料子买得很是顺利，两人都生于宫中，自然也不会讨价还价，抬脚便进了一家最大的绸缎铺子，不到晌午，两人便在那家绸布店选定料子，又极爽快地付了银子。

　　那绸缎店的掌柜接了这一大单生意，自然是喜笑颜开，恰巧那绸缎店的隔壁便是个裁缝铺，于是那绸缎店的掌柜便去请了那裁缝店的掌柜过来，鞍前马后地伺候着，给两人量好了的身量尺寸，两下约定好，五日之内由店中的伙计将成衣送到旅舍。

　　两人顺手在集市上备了好些东西，又雇了个小厮先行送回了旅舍。

　　迟皓瞧着日头还早，便道：“薇儿可累了？若是累了，今日咱们便回去歇着吧，明日再来细细的逛也不迟。”

　　郑淣被关了许多时日，此时就如同出笼的鸟儿一般，一天恨不得掰开作了两日用，哪里还会累？她自然是不愿意回去了，可心下又担心起迟皓背上的鞭伤，思虑着他那伤口还是要好好将养着才行，当即便道：“咱们回去罢。”

　　迟皓瞥见她的模样，一眼便看穿了她恋恋不舍的心思，不由笑道：“若是不累的话，正好前头有家酒肆，听说那里善做鱼鲜，翘嘴白鱼和水晶鲙做得极好，我们正好上那酒肆中歇歇脚？”

　　他这个一举两得的办法显然深得她心，郑淣忙点头称是：“甚好，甚好。”

　　两人顺着柳荫往前走，路边一条窄窄的水渠，波光粼粼，水草伏在其中，随着微波荡漾起伏，不过两三百步路，只见左手边便有一座极高大阔深的酒肆，匾额上头三个龙飞凤舞的三个字——春风度，郑淣瞧着那三个大字，不由抿嘴儿一笑，朝着迟皓悄声道：“这酒肆看着极大气，可是为何偏偏要取这个名字？听起来如同秦楼楚馆一般。”

　　迟皓忍不住一笑，想起自己第一回来这榴州的时候，也曾上过这春风度，只是那时候自己还没去南朝，还是个唇上连绒毛都不曾长的少年亲王，在楼底下瞧到这匾额，也曾吞吞吐吐地问过同行的榴州人同样的问题。

　　那时一位同行的榴州官员笑着解释道：“这春风度原本也不叫春风度，这春风度还是个名不转经传的小店，相传早年间咱们榴州出过一个状元郎，那状元郎很喜欢这小店的翘嘴白鱼和水晶鲙，中状元之前便常常来吃饭，等到他中了状元衣锦还乡，直奔了这小店点了这两样菜来大快朵颐，说这东西乃是在京师也吃不上的天下至味。”

　　“唔，这和春风度有什么关系？”

　　“等那状元郎吃饱喝足之后，这小店的掌柜请出文房四宝，请状元郎给自己的店提个匾额，取个名字，那状元思索片刻，在匾额上挥毫写下春风度三个字，当时店家瞧见了这三个字，脸色当场便白了几分，觉得这名字太过香艳，与自己的小店十分不相称。”

　　郑淣同迟皓一边登楼，一边听他将这故事娓娓道来，不由好奇地追问道：“那状元郎又怎么说？”

　　迟皓含笑瞥她一眼，只觉她这般刨根问题的样子，与那日番国进贡那一只玻璃眼的猫十分相似，十分有趣，他继续缓缓地往下说，“那状元郎见状哈哈大笑，向那掌柜解释道，这春风度并不是春风一度的意思，而是盼着年年岁岁都有这上好的春风，如期而至地度过江岸。”

　　他垂下眉目，美好的景愿借着那不知何时便流传的故事一点点地诉诸于口，“年年岁岁都借着春风之力叫这榴州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年年岁岁也叫人人都能享用这美味的翘嘴白鱼和水晶鲙。”

　　郑淣心下一动，接口道：“春风度而鱼肥美，春风度而政清乐，都是祈愿罢了。”

　　他看了她一眼，眼神中似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言语，他牵了她捡了方僻静桌子坐下来，“是啊，人人都想着要春分度而心相合，春风度而良辰至，都是祈愿罢了——”

　　他提起桌上的小方铜壶给她斟上当地廉价的青叶茶，茶色酽酽，似是极苦，他勾唇一笑，“只要我同薇儿在一处，这祈愿便已经成了真，无论是每一日的春光还是每一分的秋色，都是不可轻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