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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1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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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郑淣躺在青布帐子里头,这床乃是极普通的硬木床,上头铺着一寸来厚的棕垫,加一层薄薄的粗棉被褥,既比不得大梁宫中的雕花大床,也比不得她在南朝公主府的软塌,只是还勉强算是整洁干净罢了。
她住的这一间乃是在这家旅舍的二楼最里头,紫珠也同她一间,旁边一间便是杨子砚的,她窗外便临着长街,时不时有些人语狗吠远远地传了过来,往日但凡她出门烧香之类的,兵士便是五步一岗,便是晚上就寝的时候,外头也是候着几个宫女上夜值守,她又素日睡得轻,微微有个风吹草动,便极容易惊醒。
可不知为何,今日到了这里,虽说她的身边只有一个紫珠,可心里头却很是安宁踏实,仿佛以往的日子都是悬在半空中的,而如今的才叫她双脚落了地似的,她瞧着那青布帐子,不一会儿睡意汹涌地袭来,不多时便拥着被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凉若水,秋虫呢喃,有人轻轻敲了敲窗棂,三短一长,里头的人咳嗽一声,压低了声音道:“滚进来。”
外头那人利索地翻入窗户,一人的身影隐在暗处,一点烛火微微跳跃,时明时暗,来人一个翻身,跪地请安:“皇上。”
他裹挟进来的风叫桌上一盏昏暗的油灯火焰儿骤然跳了一跳,眼看着就要熄灭了,旁边坐着的那个人不慌不忙地伸手护住了那火焰,那火焰复又慢慢地燃了起来,晕黄的光照在那人的手上,指节分明,可惜那油灯只捻了一个捻子,不甚明亮,因此瞧不清楚那人脸上是个什么神色。
来人走上前来,凑在那人耳畔低声道:“皇上,孟将军接了娘娘去的虎符,立刻拔营起寨,军中有人想阻拦的,孟将军当机立断,将反对之人砍了祭旗,今日将军已经围了猎场。文武王公一个不漏,插翅也难飞出围场。”
坐在桌边的人慢慢地叩了一叩桌子,斟酌半晌,道:“孟辰的借口是什么?”
来人低头道:“王老给孟将军传了书,说皇上您……”他咽了咽口水,偷眼看了皇帝一眼,不敢直说前两日将头撞得头破血流,现在头上还缠着裹巾的王老在信里头暴跳如雷地骂了娘——还是骂的皇帝老子的娘,语言之豪放犀利,用词之精道准确,叫孟将军拿着王老的信,脸色都变了两变。
这第一变自然就因为王老不吝笔墨纸张,不顾斯文扫地,从前至尾对那杀千刀的狐狸精破口咒骂,第二变自然就是因为孟辰在王老连篇的咒骂中瞧见了一个叫他心惊胆战的事情——那就是,皇帝丢下众人,跑了!跟着那杀千刀的狐狸精跑了!
皇帝斜睇了来人一眼,“王时那暴脾气会怎么骂朕,朕便是用脚指头也能想得出来,还用得着你替他圆上一圆?”
来人想起孟将军的脸色,只敢战战兢兢地道,“王老说……说皇上您不在围场之中,孟将军当即便叫人竖了勤王的旌旗,非要求见陛下,说是一日不见陛下圣躬,便一日不退大军。”
皇帝微微点了一点头,唇边露出一点似笑非笑的意思,显出原先的模样来:“孟辰倒是聪明。”
他侧了一侧头,温柔地挑了挑那油灯的捻子,叫屋子再照亮了些——来人只觉这场景诡异得很,本该坐镇中帐,一呼百应的皇帝陛下,如今屈身在一间局促简陋的小旅舍里头,老朽不堪的木桌摇摇欲坠,上头竟连只蜡烛也没有,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油灯,而那油灯竟然连两个捻子也舍不得搓,还得劳烦皇帝陛下亲手去挑了又挑,简直……简直是寒酸至极!
更诡异的是,这位堂堂的皇帝陛下,大梁的千金之子居然还镇定自若地顶着一张别人的脸,运筹帷幄,丝毫没有觉察出有什么不妥!
来人偷眼瞧了皇帝一眼,心道,皇帝这易容术也忒高明了些,叫人几乎真假难辨,连声音都颇为相似,皇帝陛下这般入乡随俗,降贵纡尊,也不知骗过了承徽娘娘没有?
皇帝的手还在轻轻地叩着桌面,来人的思绪已经飘远了去,有些恍惚,皇帝陛下居然为了承徽娘娘,做出这般的事情来——在这节骨眼上,丢下江山,直接跑了不说,还易容成别人,陪在娘娘的身边——若是其中的这一茬事儿被王老知道,怕是要气得再撞一回墙了!
只是皇帝陛下这般用尽心机,费力讨好,承徽娘娘到底能不能生出心动来?若是娘娘对那杨子砚磐石不移,皇上总不能顶着那杨子砚的脸同承徽娘娘过一辈子罢!
来人瞧着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就算是仔细打量,那面皮之下也丝毫看不出他原先那一双勾魂夺魄的桃花眼的形状来,只能隐隐约约瞧见一点似笑非笑的神采。
皇帝停住了轻叩桌面的手,沉吟道:“你回去罢,叫孟辰务必给朕咬死了,不见到朕的真容,绝不退兵,你们过两日再放出话来,说朕叫围场里头的尉党给软禁了,说朕给他传了衣带血书,奄奄一息,病入膏肓,要传得越玄乎越好,好叫孟辰师出有名——”
“既然他们本来就打算软禁了朕,朕何不顺水推舟,从了他们的心愿?”他嘴角上扬,泛起一丝狠厉,“朕已经调了人去围了京师,已将尉党朋羽的家眷都圈了起来,现下那些高门府邸怕是已经哭声震天了罢!告诉孟辰,给朕好好地守着围场,叫一只老鼠也别从他的眼面前钻出去,更别叫外头的老鼠钻进了围场去报信——若是此番差事办砸了,朕唯他是问!”
他气势咄咄逼人,牲畜无害的杨子砚突然之间就变了气度风仪,端坐上方,在眨眼间杀伐决断。
来人从那一星半点的恍惚中猛然惊醒过来,忙低头应了个是,却听皇帝的声音又放缓了些,仿佛还是那个弱不当风的杨子砚:“把奏折给朕留下来,明日子时再来取,此地你不可久留,去罢。”
那人闻言,跪地告退,又如一阵风似地从翻窗而出。
翌日是个秋高气爽的日子,迟皓因昨夜批了半夜的奏折,又加上肩背的伤口疼痛,所以不过是打了一个盹儿便起来了。他推开房门,略略活动活动筋骨,却听得下头的院子里传来了郑淣的尖叫:“紫珠你这个死丫头!不要再推了!我要飞出去了!”
下头传来紫珠银铃般的笑声,将郑淣的话只当是耳边风:“小姐,你可抓稳当了!”
他循声望去,却见郑淣荡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清风探入她轻薄柔软的袖袂,罗裳飘飘,迎风翻卷,她双手拉着绳索,虽然怪罪紫珠,可脚下却又忍不住轻轻一蹬,于是那一袭紫衫飞得更高了些,一身绡雾裾轻如同天边瑰丽迤逗的云霞般耀眼,她眉宇间神色飞扬,笑意盈盈,身段窈窕,轻盈得好似春日的蝴蝶一般。
那秋千架越来越高,几乎叫人疑心一个不小心,那秋千便能隔墙飞出,他的心突然揪紧了,生怕她真的生了双羽飞了出去,叫他再也寻不到他。
可是下一瞬间,她的笑声便将他的思绪一把拉了回来,她尖叫着,仰着头大笑,如一斛最大最饱满的东海珍珠从半空中抛洒而下,滚落在地,脆若玉碎。
这世间的万千珍宝都不值这一架秋千叫她开怀。
他背着手站在房门口,不禁看得入了神,紫珠已经看到了他,笑着上前屈身请了一个安:“杨公子。”
郑淣还在秋千上,歪着头笑道:“你可要上来一试?”
迟皓走下楼,故意板着脸,手握着拳在嘴角虚掩着咳了一声:“你荡得太高了,小心摔下来,若是摔坏了脸,到时候看你怎么当新嫁娘?”
她头再一歪,鼻子里头小声哼了一声:“胆小如鼠!”
他装作恼了的样子:“你说什么?”
郑淣朝着他大笑,高声叫道:“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气壮山河呢!”她瞟他一眼,哼着调子欢快地唱了起来,他仔细一听,却是个怪模怪样的曲子,再仔细一听,竟然是西楚霸王的《垓下歌》的第一句,反反复复都是那一句,“力拔山河气盖世,力拔山河气盖世……”
语气还颇为不屑。
他被她气笑了,指着她道:“你下来,瞧我怎么收拾你!”
她倒也从善如流,十分地好说话:“好,我下来了,你接着!”
还没等他晃过神来,她便直接丢了手中的绳索往下一跳,顺势朝着他扑下来,他吓了一大跳,饶是“气壮山河”,也险些被她撞翻在地,他手脚并用才接住了她,可脸上的神色却早已是一凛,低声斥责道:“胡闹!”
他揽住她的腰肢,正想将她放回地上,她却死皮赖脸地窝在他的怀中,也不顾他的斥责,继续哼她的曲子,他又急又气的发火,“若是真的摔断了腿……”
她只朝着他璨然一笑,一双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像是憋着什么坏主意,口中的曲子渐渐地大声了些,终于叫他听清楚她现在唱的是什么了——“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虞……虞姬?奈若何?
她打趣自己是虞姬呢!
他头发都要气到立起来,半晌说不出话来。不料,她却凑近了些,她的手臂本来挽着他,此刻却突然将手臂一收,将他的身子猛然拉拢了过去,仰脸在他的脸颊上轻轻一啄。
她方才荡秋千,鼻尖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那汗珠裹着细细的绒毛,纤毫必现,院中桂花的幽香在晨晖中迷漫,越发浓郁,侵染着她的衣袖,朱唇淡抹,腻雪初香,美好得如同真的一般。
趁着他发愣的一瞬间,她纵身从他怀中跳了出来,笑嘻嘻地:“咱们去早市去买糍糕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