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ime of fraud》谎言的玛伊雅弥

3、第 3 章

　　3th day

　　Daytime
　　三个星期的带薪丧假已经休完。一想到又要面对那些多得烦人的文件，准觉得自己全身都在疼。
　　此时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动那堆积了几天的枯燥文件。
　　[故意伤人罪……已经移交省公安厅……]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有些眼花，便把视线投向了窗口。
　　窗口不知谁摆放了一盆蒲公英，细小嫩黄的花开得很是开心。准的眼神柔软了起来，他似乎看到了某个同名的家伙的笑脸。
　　——不，是曾经同名吧。
　　Dandelion。蒲公英。
　　有着细小的花朵，种子是轻盈如同云絮的白色物体，会在秋后随风慢慢飘满整个天空。
　　很轻很轻，在满世界旅游的花朵。
　　真的很像。他笑了笑，然后继续埋头看那些文件。
　　[准先生。这是您要找的档案。]身边穿警服的女人递过来一叠档案，声音机械[是去年到今年本省及邻省的少年犯档案。]
　　[谢谢。]准接过那叠浅黄色的文件，然后随机挑出了一个来看。
　　他皱了皱眉头，飞快地翻页。然后放到了一边。
　　[请问您找这些资料有什么用呢？]女警员随意地问道。
　　准有些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
　　[没事……无聊罢了。]

　　说无聊的确有些太明显了呢。准意识到自己理由有多么蹩脚，面前堆叠的一大堆待处理文件似乎不会让他有无聊的时间。
　　女警员没有再说什么。她微微俯身，声音如同自动答录机[那准先生，我先出去了。]
　　[嗯。]准头也没有抬，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一张张稚嫩的脸。
　　他蓦地眼前一亮。
　　他注视着眼前的页面，久久地沉默着。他的十指捏紧了纸的边沿，几乎要将它刺破。
　　然后他靠到座椅上，慢慢地闭上了眼。

　　可恶。他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手指轻轻抚摩过光滑的摁键。
　　他犹豫着，仿佛在思考着什么。
　　然后，他摁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偌大的空间里回响着空荡的嘟声，有节奏地敲击着，一下一下，猛烈地撞击着充满了焦虑的灵魂。

　　偌大的客厅里，少年百无聊赖地缩腿坐在沙发上发着呆。Sherry从房间里冲出来，一副着了火的样子。
　　[怎么了？]少年含着半月形的眼睛问道。
　　Sherry站在他面前，高挑的身影投射在少年瘦小的身体上。她穿着正装，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宽大衬衫。是准的。非常及其地不合身。
　　面前的女生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她的目光让少年觉得有些害怕了。
　　[什么事？]他又重复了一遍。
　　Sherry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冷冷地开了口。
　　[换衣服。我请你吃饭。]
　　[我有话要跟你说。]

　　少年有些紧张地跟在Sherry身后。他身上穿着几天前一直穿着的白色衬衫，被送去浆洗后的硬质感还留在上面，一直系到最上面的领子把他雪白的脖颈紧紧地包裹住，这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再加上前方女生不时回头停留在他身上的眼神，他觉得全身有一百只蚂蚁在蛀咬。
　　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了很久很久。少年甚至觉得她是不是要带他离开这个城市。
　　但很快Sherry就停了下来。是一家叫做[玛伊雅弥]的西餐厅。并不算大，但是装潢得却看似很有格调。里面有着昏黄的光芒，只有寥寥几个人在里面默默地吃着晚餐。
　　[看起来生意不好呢。]少年微笑着对Sherry说道。而后者也很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微笑[我就是想要带你到这种地方来。]
　　[请人家吃饭还真没诚意呢~]少年咧开嘴露出雪白的牙齿，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那么，可以开始了。]
　　面对着桌上几盘味道极差的菜，少年实在提不起什么吃的兴趣。他扫视菜肴最后一遍，继而把目光转向了Sherry，如此说道。
　　[开始什么呢？]Sherry弯起了眉目。
　　[姐姐你是不会白请我吃饭的吧？]少年的眼睛更是弯成了半月形[是想要说什么呢？]
　　[不要叫我姐姐哦。认你这种人做弟弟我还没有那个觉悟。]Sherry摆摆手。
　　[然后，我的确是有话要说呢。]
　　她眯起了眼，像准那样。却看不出一丝如同准的温柔神情。
　　少年也眯起了眼，笑得毫无芥塞。

　　[你，是哪里来的？]
　　带有巨大压迫感的声音从对面传来，看到声音的出处那人却笑得意味不明。少年撇撇嘴，然后回答道：
　　[你要我说哪一个城市比较好呢？几乎都去过呢。]
　　[你没有家？]
　　[好像真的没有啊~]
　　[很好。]Sherry点点头[真不愧是准都会感兴趣的臭小子。]
　　[不过，你这样，真的很让姐姐我讨厌呢……]
　　[我可没有让你当姐姐的觉悟哦~]
　　少年这样接到。Sherry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他仍然是笑了笑，然后看着Sherry说道：
　　[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要我离开准身边，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呢？]
　　[你很聪明。]
　　[那么，]少年继续说道[你是不是很喜欢你的姐夫呢？]
　　[……你不需要知道。]
　　[嗯，好吧。]他点点头。
　　[那你想要我什么样的回答？]
　　[你能有什么样的回答？]
　　[“不可以”“不想”和“不能”~]少年笑得像个天使。
　　[很好。]Sherry摆了摆手示意他安静[我知道你的回答了，那么，接下来听我说。]
　　[不要。]却被少年断然拒绝了。
　　[理由呢？]Sherry难得有耐心地说[还是你已经知道我要说什么了？]
　　[嗯。]
　　[什么呢？]
　　少年说[不过是跟死去的人争风吃醋罢了。再加上莫名其妙让准分神的我。很让你烦恼吧。]
　　Sherry的脸色明显变了。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少年，然后沉下脸去。
　　[你很敏锐。]
　　只不过有一点儿相同的心情罢了。少年这样自嘲。他笑着说[那么你还要说什么呢？]
　　越来越少人的餐厅里显得愈发空寂。此时，Sherry的手机铃声开始响起，在偌大的空间里回荡得有些令人心悸。
　　她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按下了接听键，换上了欢快的语气。
　　[准……有事么？]

　　在说完这样的一句开场白后Sherry再没有做声。对方仿佛在说一段很长的句子。她只是微微垂着眼，安静地倾听着。
　　少年看着对面女生不停变化的表情。很大成分是惊讶和不可思议。
　　无数的疑问浮上少年的脑海。他却只能静静地等。
　　餐厅里静得让人发怵。零星的人在里面走动着。外面的天空已经全黑了。没有月亮。
　　少年皱了皱眉。
　　有种不安的感觉呢。
　　亢长的沉默之后，对面的女生挂断了手机。
　　少年重又把目光投向她，是好奇的眼神。
　　而她的目光却奇怪得很。她看着少年，扬起了嘴角。
　　[没想到你还有那样的过去呢。]
　　[什么？]少年笑着微微扬起头。
　　并不是灿烂的笑。
　　非常不安。
　　[翎……你叫翎是吧？]
　　这次换作的是女生灿烂无比的笑。
　　少年的笑容却僵硬在了脸上。
　　女生颇有玩味的眼神投射在他身上。他眨了眨眼，然后重新笑了起来。
　　[我不记得我原来的名字……]
　　[那，做过的事总记得吧？]Sherry笑得愈发灿烂[利用自己的笑容骗取了那么多人的金钱和房产，利用某些隐私的照片和录像而勒取道的巨额金钱，或者是害得某些高官身败名裂……却因为自己未成年人的身份和以前旧情人的保释很容易就被释放出来了，然后继续流转在各个城市干你的老本行……]
　　[这些——你都记得吧？]

　　当然记得。
　　——而且，是烙印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在无人的夜晚，那些记忆如同蛇一般攀行，从四面八方侵袭着他的身体。
　　怎么可以忘掉呢。
　　或者说，怎么忘得掉呢。

　　……还真是，肮脏得提都不想提呢。
　　少年自嘲地笑了。

　　Night

　　并不算大的客厅在三个人的沉默映衬下竟显得十分空旷。少年低着头坐在沙发上，仍然是背脊笔直。

　　似乎有点紧张。他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
　　Sherry死死地盯着少年，像是从未见过他一般；他看了看准，他并没有像Sherry一样盯着他，而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似乎在想着什么。

　　[真是有趣啊。]

　　Sherry先开了口[说真的，我差一点就相信你是一个很天真的孩子了——或许有点小狡猾，但……]
　　[还没想到，你干过这么多宏伟壮丽的事情呢……]
　　少年抬起头看她。他眨眨眼，纤长浓密的睫毛扑闪着。
　　写满了哀求的神色[可以不要提么……]
　　真的……要疯了。
　　[这里……哟哟，在A市干了一桩大买卖呢……]Sherry并没有理会他，她翻动着手上的档案，继续说道[利用私人照片和录像向A市的高层管理人员勒索了那么多钱啊……哎呀哎呀，说出来都吓人呢……]
　　[不要说了好么……]
　　[啧啧啧，真没想到你这样一张天真的脸，竟然是干过那行的呢。]
　　[……]
　　[不过要说干那一行，你的脸的确足够漂亮哦。]
　　少年低垂的头几乎要埋到胸前。细碎的额发投下的阴影遮盖住了他的神情。
　　准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好讽刺。
　　初见他的时候哦，那样狡猾如同猫一样的神情呢？
　　怎么变成了这般失色的面孔？
　　——不，不，是因为喜欢说谎的本性才掩盖了他的真实表情吧。现在想想，印象里所有的他，几乎都是带着一丝狡黠的可爱笑容啊。
　　原来，都是假的啊。
　　准扬了扬嘴角，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

　　他看到少年轻咬住嘴唇，用从未听过的哀求语调说：
　　[可以不要提了么……求求你……]
　　他的嘴角迅速耷了下去。

　　好吵。准闭上眼睛。

　　耳旁的女生还在喋喋不休地用恶毒的话语数落着低着头的少年，而少年已经完全沉默了下去。

　　从未听过的Sherry尖锐的声音不断地摩擦着耳膜。一直撕裂到胸腔里。

　　好吵。

　　准突然站起身。

　　他示意Sherry停下来。然后他走到少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像第一次见面一样。

　　[……翎。]

　　少年抬起头来。准发现他的眼睛里全都是晶莹透明的液体。

　　他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我问你，你一直都在骗我吧？]

　　如同黑夜中掷出的硬币，无人承接之后叮叮当当地空寂地响着。

　　死一样的安静。

　　少年莫名露出了笑容，竟然还是天真无邪。

　　[嗯……]

　　[……]准仍然没有漾起一丝表情[那么，说无家可归身无分文也是骗我的吧？]

　　[当然。]他微笑着。

　　准也扬起了嘴角。他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只感觉自己有些奇怪的语调在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继续问道：

　　[那——]

　　[说什么爱上我了，也是骗人的伎俩吧？]

　　从他口中说出异常别扭的话语。连在一旁看热闹似的Sherry，也因这突兀的话语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贯冷漠的人。

　　像是小孩子一般，变得莫名执拗的嘴脸。

　　准就这样子看着少年。用异常灼热的眼神。

　　希望你有怎样的回答呢。
　　还能希望你有怎样的回答呢。
　　或者说，为什么曾经温柔善良的面孔，却变成了说谎的嘴脸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
　　为什么呢。

　　[嗯。]
　　少年释然了般，抬起头直视着准的眼睛。
　　笑得那般灿烂。

　　[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从来都没有哦。]

　　Dandelion。蒲公英。种子是絮状物体，会因为生存需要随风飘走，然后选择自己的适合的地方落下来。
　　因为生存的需要而留下来，如果不适合就会立刻飘走。
　　仅仅是因为生存的需要。
　　还真像呢——准闭上眼睛，不知不觉地笑了出来。
　　似乎成年之后就从未这样笑过。而他只是笑。少年也是笑着看着他，一如既往地带着相同的表情。
　　然后他俯下身，狠狠地吻住少年微笑的唇。
　　仿佛要把所有的怒火都揉进这个吻里。像是窒息的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久违了的空气。
　　然后却又被拖入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许久之后，他放开了少年。
　　一旁的Sherry已经不知能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她从来没有看过这样失控的准。
　　即使是深爱的姐姐的葬礼，他都没有哭过。
　　为什么又会在这个遇见不久的少年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像是被骗后的愤怒，还有绝望，以及——
　　深深的悲哀。

　　[你可以离开了。]准又恢复了冰冷的表情。少年点点头，微笑回答说：
　　[好的。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
　　[猫先生，你的Kiss一点都不温柔呢。]

　　[再见~]

　　[我一定会找到工作，然后好好地生活下去的。]
　　仍然那样狡黠的神情。他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带着那样的神情，像闯入准的生活那天一样，也这样子，决绝地离开。

　　准眯起眼睛，直到少年消瘦的背影终与夜幕融为一体。

　　[……准？]Sherry试探地唤着他的名字。
　　他依旧保持着那样的神情。Sherry叹了一口气，然后皱起眉头说[那种人……准你不必要这样子对他的……]
　　[说不定放出去之后又去骗哪个可怜人……他那种人啊，摆起笑脸就跟个无良少年一样，其实就是一只臭狐狸罢了……]
　　[你可以住口么？]
　　准突然回过头来。Sherry看到了他的眼神。她立即住了嘴。
　　[然后，你可以出去么？]
　　[我想安静一下。]

　　故作镇定地走出去关上门后Sherry背靠着门蹲了下去。
　　她急促地呼吸着。眼睛隐藏在浓密的刘海之下，看不见任何神采。
　　[好悲哀呢……]她喃喃地说着，脸上露出苍白的笑容。
　　[到现在都还是看不到我呢。]
　　[就是因为那个笑容么……]
　　[好可笑……]她笑着，把眼睛藏到了最深厚的阴影里。

　　不管是在什么人脸上所呈现出的温柔笑容。
　　不管拥有它的是什么样的人。
　　只要看到了那精准的嘴角的弧度，在自己眼前暧昧地扬起。
　　——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么。

　　那么，你是迷恋那个笑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