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春雨初霁》辛梓谭

3、03

　　顾清所说的同行是假，监视才是真。

　　我觉得他一直都防着我们一行，才会在我们营帐门口派兵把手。美其名曰：“保护你们安危。”实则就是防止我们搞出什么小动作来。我好歹也是个将军，对于这种手段的意图自然也是一清二楚。但他派的人盯着我们也就罢了，还搞了个武艺高强的蜷在营帐的房梁之上偷听我们说话，害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刺客，若不是萧缀玉悄悄提醒我不要暴露，我险些就一剑杀了他，幸好后来再没见过。

　　不过他分配的这行军营帐还不错，这几日我们住得倒还舒坦。只是贝燕，身为女子不能和我们一起，顾清便为她单独安排了一间。

　　哎呀，这么说才想起来，我也是个女子，不过一身男装罢了。

　　“各位公子，我们将军有请各位一同前去庆功宴。”门口一个小兵进来通报。

　　“知道了，替我多谢你们将军，我们马上过去。”萧缀玉回答。

　　那小兵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怀信哥，他这是何意？”我跑到萧缀玉身侧，悄悄问道。这几日，顾清还是第一次提出要见我们。

　　“我也不知道，”萧缀玉轻轻摇了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不由得有些担忧，问道：“他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不会，陛下已经替我们安排好了，”萧缀玉轻声安慰，眸色渐深：“若是他发现了，你便逃，有我护着你。”

　　我不由得有些感动，这萧兄手无缚鸡之力，却还想着护我，也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萧缀玉让我和赵虎他们换一身衣服，我翻了翻放衣物的包袱，里面皆是方便行动的劲装，只有一套绣着飞鹤的烟灰色长衫还算可以，我便换了。赵虎和凉风也各自换了一套棕红色和嫩黄色的短打，唯一让我有惊艳之感的倒是不怎么说话的擎唤，他一身暗紫色长袍，到头发用一根檀木束起，身材高大挺拔，浓眉星目，五官间正气凛然，倒有几分官家大少爷的样子。

　　“擎唤兄，这衣服很适合你。”我不禁夸赞道。

　　擎唤苦笑了几声，语气淡淡的，又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过去的衣服了。”

　　擎唤告别我们先走了，走时似乎还在回忆着些什么。

　　这时候凉风凑过来对我说：“擎唤哥原名叫林擎唤，是户部尚书郎林问大人的独子，但他母亲秦氏故去，林问大人立马抬了他府里的小妾做正室，擎唤哥气不过，就与林问大人断绝了关系。”说罢他还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人后才继续说：“听说擎唤哥的母亲，就是那林秦氏夫人，就是被那小妾害死的，林大人好像还知情，但一直没什么表示。他那小妾好像还是烟花之地的女子，手段不干不净的。”

　　我听到此处，也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林大人还真是花花心肠，为色所惑，连发妻都可以谋害，与那蛇蝎毒妇的小妾还真是一对。

　　“走吧。”萧缀玉已经换好了衣服，见我发呆，便在一旁催促。
　　“哦。”

　　我们赶到时，庆功宴恰好开始。见我们到了，刚刚通报的小兵便为我们带路，竟然是顾清不远处的位置。

　　这个顾清，还真是不放心我们啊，吃个饭还要我们待在他眼皮子底下！我愤然地想。

　　说起顾清，我便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颀长，穿着一件蓝色云祥符蝠纹劲装，腰间系着犀角带，只缀一枚白色玉佩，披着一件白色大麾，风帽上的雪白狐狸毛迎着微风飞舞，乌黑的头发束起来戴着顶镶玉银冠，银冠上的白玉散发出的晶莹润泽更加衬托出他头发的黑亮顺滑，如同绸缎使得他浑身少了几分杀气，多了几分逼人的贵气。

　　好一个翩翩公子！我心中忍不住感叹。

　　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顾清朝我这边望过来，我来不及躲避，正好和他的眼神撞上。

　　他的眼睛生的极为漂亮，眼底带着与生俱来的凉意，深不见底却格外清澈，狭长上扬的弧度把那几分凉薄硬生生地化成了万种风情，他的睫毛长长的，覆在眼睛上，掩去了几分桀骜。

　　幸好他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便移开了视线，我松了口气，看来他还没有查到我的真实身份，暂时还是安全的。

　　我入了坐，萧缀玉就坐在我左手边，我们挨得很近，手臂几乎是贴着的。我顿时觉得有些不自在，萧缀玉看见了我的窘迫，只是笑了笑，俯身在我耳侧说道：“你太紧张了，亲兄弟可不会像我们这样。”

　　我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不那么在意。
　　那就怪了！或多或少还是会在意的吧！我好歹还记得自己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我又在心里抱怨了一通，此时的北燕军营里某位大将正夸夸而谈，我回过神来听了一下，大概是在拍顾清的马屁。

　　“这次能够大败南齐贼子，还是多亏了辉月大将军的英明指挥啊！辉月大将军的剑术，可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啊！哈哈！”那大将一边说，一边吹胡子瞪眼的，加上他夸张的语气和口音，总之格外滑稽。

　　“那可不是？辉月大将军无人能敌！”另一个中将见他们大家都在拍马屁，也跟了一句。

　　随后，整个庆功宴上的人都开始对顾清进行各种夸。而被他们讨论的正主，此时正气定神闲地喝茶。

　　“我觉得将军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将军笑的时候，天都要塌了！”席下，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插嘴道。

　　顾清一笑天都要塌了？听到这里我实在憋不住了，“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宴上顿时鸦雀无声，个个都睁大眼睛满脸不可思议地瞧着我，好像看见了什么骇人的东西一般。

　　我感觉气氛有些不对劲，赶紧止住了笑，望向了坐在最上面的顾清。顾清依然垂着头没什么表情，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互关似的，捏着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这小子，难道是怀疑我们将军的能力不成！既然如此，你敢不敢和我比试一场？你若是输了，就要给我们将军跪下道歉！”一个士兵不满地嚷道。

　　我觉得他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笑，不是因为怀疑他们将军的能力啊！实在是因为那个汉子的比喻着实好笑了些。

　　“对！比试！”
　　“你敢不敢？胆小鬼！”
　　“欠揍！”

　　现下，众人都叫嚷了起来，这阵势，看来是非得逼我比试不可。

　　我心下有些犹豫，这一路走来，我都没有出过手，为的就是避免暴露。不过，凌冬将军一向用剑，若我用别的武器进行比试……

　　想到这里，我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沉了声，说道：“我并无瞧不起顾将军的意思，但，这是诸位非让我同这位兄弟比试，还关系到了我的尊严问题，我就不得不应战了。但若是这位兄弟输了，诸位觉得应该怎么办？”

　　众人听我此话，觉得我真的是不知天高地厚，一个看起来格外瘦弱的小弱鸡和一个在战场上杀过人的士兵，胜负已然分晓。其中一人便说到：“他若是输了，老子叫你爷爷！”

　　我勾了勾唇，“一言为定。”

　　萧缀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知道他对我这点自信还是有的。倒是赵虎他们一脸担忧，让我“不要逞强”，贝燕更是急了，直接喊了我的名字。

　　“沈辞！”
　　我失笑，冲着她摇了摇头。

　　“比什么？”我问。
　　或许是觉得自己此举有些欺负人，又或许他认为我这身材，又矮又瘦，不费吹灰之力就能赢。那名士兵（我况且叫他小一）便道：“你选吧。”
　　我想了想：“不如，步射。如何？”

　　众人皆是一惊，继而难以置信地望着我，我觉得他们大约在想：这小子，疯了不成？！

　　要知道，步射是极需耐力与臂力，洞察力与注意力的。一般人尚且做不好，遑论我！

　　顾清似乎也有些意外，抬头望了我一眼。

　　那小一估计也是这样想的，声音里又多了几分狂妄：“好，输了你可别耍赖。”

　　我轻笑一声，这顾清的兵也不怎样嘛。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这位兄台先。”我笑着做了个“请”的收拾。

　　那小一冷哼一声，拿起了一旁兵器架上的一柄长弓和数支箭。百歩之远处，有士兵立起了两个靶子，小一瞥了我一眼，见我脸上并没有惊慌失措的表情，顿时有些失望。

　　一旁的人喊道：“比试规则！两人分别射出三支箭，准度更高者即为胜者！比试开始！”

　　小一执起弓，那弓是由实心铁打造的，光是看着便沉重。但小一拉开弓的时候，手却不抖，只听“呼”地一声，那箭矢便稳当当地落在靶子上。小一接着发了两支，皆是如此。

　　对面的士兵去看，末了兴奋地喊到：“中了！中了！三支全部正中靶心！”

　　周围一片叫好，连小一看我的眼神也高傲起来，不屑一顾似的，仿佛我必败无疑。

　　“承让，想必沈老弟才是真真厉害的人。”小一把弓和箭递给我，看似谦逊，实则表情中满是嘲讽。

　　我只是淡淡一笑，伸手将弓和箭接过来，背在肩上，却不急着射，而是扫视了周围一圈，将目光落在了顾清身侧的一位华服公子上。

　　“这位公子，可否将发带借我一用。”我含着笑，礼貌问道。

　　那公子被我问得一愣，继而爽快道：“既然这位小兄弟需要，自然是可以的。”说罢，便取下发带，递给我。

　　我到了声谢，将发带绕了眼睛一圈，在脑后系了个结。发带是黑色丝绸制的，丝毫不透光，方才小一射箭的地方在我前面有一段距离，我并不急着走过去，而是就地取下了弓。

　　周遭顿时一片哗然。
　　“那小子竟然蒙眼射箭！他怎么敢！”
　　“而且竟然站的那么远！怕是疯了不成！”
　　“不是被刺激到了吧？想着这样出些风头？”
　　……

　　我不再听周围人说什么，接着做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行为，我从身后抽出三支箭，将它们一齐架在了弓上。

　　“他想做什么？！”
　　“那是三箭齐发！”
　　“他是来搞笑的吧？怎么可能？”

　　我屏住呼吸，缓缓拉开了长弓。我可以感觉到，身后，顾清冰冷的目光正打量着我，我不再犹豫，手指一松，三支箭飞一般直冲靶心而去！

　　半晌，我才听见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沈公子的箭……全……全中了……”

　　四座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