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春雨初霁》辛梓谭

2、02

　　三个月后。

　　那天天气不太好，乌云密布，风雨欲来。
　　当我们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终于看到远处有一座城楼时，风尘仆仆的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怀信哥哥！小沈公子！你们快看！”贝燕惊喜不已，“蜀澈哥！这是什么地方？”

　　蜀澈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横看竖看也没看个明白，一脸愁容。

　　我不由得扶额。
　　这三个月，我算是认清了，这个队伍里，除了那个叫蜀清和擎唤的兄弟，其他三个人简直是三个活宝。

　　首先是赵虎，脾气倔得像驴，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有目共睹；其次是贝燕，除了粘着萧缀玉缠着要嫁给他外就是各种奢侈享受，连我和萧缀玉的盘缠都被她花得差不多了，一路上属她过的最舒坦；然后就是蜀澈，路痴不用说了，看不懂地图也就罢了，但霸占地图不让看算个啥？

　　不过这些人也不是一无是处，起码人多，别的队伍看着不敢欺负。所以一路走来，趁火打劫的非常少，唯一一次有三个不太长眼的劫匪，最后还给揍到亲娘都不认识那种。

　　我啊，喜欢算不上，但也绝对不讨厌。

　　“笨蛋啊你，拿来！”赵虎猛地敲了一下蜀澈的头，一把夺过地图，恭敬地双手呈上，“辞老弟，怀信兄，你们看。”

　　哦，差点忘说了。赵虎已经完全被我和萧缀玉给折服了，一路上还拉着我们拜把子。

　　萧缀玉接过那张羊皮地图，慢慢展开，我也凑了过去。说起来，这还是我三个月以来第一次看到这张地图。

　　“此图绘得尤其精细，连一些荒僻的小城都做了标注。”我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地点标识，不禁感叹道。

　　“不错，”萧缀玉也点了点头，表示赞同，“比寻常的地图都要清晰许多。”继而抬头询问蜀澈：“蜀兄，这图你是从哪的来的？”

　　“我爹娘那拿的，他们在江湖上专门弄这种地图情报，”蜀澈颇有些自豪，随即又露出黯然的神色，“可惜，我爹娘失踪了，我和我哥一直在寻找他们，但没有消息。”

　　蜀清听到此处，一贯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也不免有几分神伤。

　　“没关系，”我安慰似的拍了拍他们俩的肩，“都会好起来的。”

　　“谢谢。”

　　“这里是……潼城。”
　　我们交谈的功夫，萧缀玉已经通过分析我们行进的方向以及速度判断出了我们现在的所在地。

　　“兵家必争之地？”我听闻此言，不禁皱了皱眉。

　　往萧缀玉那看去时，他也亦是此番表情。
　　“正是。”他说。
　　“这里可有一场硬仗要打啊。”

　　所谓硬仗，就是北燕与南齐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的战争，北燕因为兵力和粮草问题一直都处于被动状态。如今这潼城之战正是一个转折点，北燕若是赢了，便有了天时与地利，可以趁此扭转局势；若是输了，那么估计，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南齐的附属国了。

　　待我们一行走进了些才发现，这潼城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城墙上还有不少弓弩手，拉弓张弩，蓄势待发，每个士兵脸上皆是肃容。

　　无人敢轻视这次战争，这意味着家国山河的存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不愿看着自己的双亲，自己的妻子儿女成为敌人的奴隶，成为不光彩的战俘，他们要用生命和鲜血去保卫这座城，捍卫北燕的尊严！

　　“领兵的是谁？”我问。
　　“北燕重明府的辉月大将军。”擎唤答道。

　　“辉月将军……唔……顾清？”我想了想，脑海中梳理了一遍关于这辉月大将军的英雄事迹。

　　顾家江离，名清。自幼习武，熟读兵书，十三岁便随父亲神武将军顾远志出征，十五岁便能独自领兵，自此便开始不断立下赫赫战功，十七岁因琅琊关一战大捷得封“辉月大将军”，北燕的皇帝还专门给他修了一座府邸，亲自题匾命名为“重明府”，如此年轻，前朝更是绝无仅有。由此可见这顾清的不一般。更有传闻说他领兵如神，百战百胜，善用计谋，尤其擅长的就是布阵。

　　我是不知道他究竟有没有那么厉害，或许是过度吹嘘？但我知道他一定不是个空架子，否则也不可能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一次又一次地活下来。

　　“是呀，我听闻这顾大将军不仅年少有为，战功赫赫，样貌也是一等一地好呢！他是我们北燕姑娘做梦都想嫁的人……”贝燕说完，眼神中满是向往之色，蓦然发现不对劲，轻咳了几声，“当然，我最想嫁的还是怀信哥哥！你们可要信我！”

　　赵虎已经被气得没了脾气，只是撇撇嘴：“夸的跟朵花一样，好像你见过人家似的。”

　　“是啊是啊，说不定真人又老又丑。”凉风跟着附和。

　　“才不是呢！辉月大将军真的很厉害！”

　　“都别说了，有人登城了。”我望着远处的城楼，凝了凝眸色。

　　不远处的城楼上，中间站着的是一位少年将军，大概和我差不多年纪，十八九岁的样子。隔的距离有些大，面容看不清晰，只见得一个轮廓。他穿着黑色铠甲的身躯挺拔如松，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将他压垮一样。

　　“辞老弟，这架势是要打仗了啊，我们怎么办？”赵虎已经看出了不对劲。

　　“先找处地方隐蔽起来，等会他们打完后去找几具尸体换上衣服混进城去。”

　　“好。”其余几人皆点了点头。

　　我们找了处隐蔽的地方，这地方恰好可以看见远处的局势，但别人又发现不了我们。

　　我和萧缀玉是肯定要看的，毕竟多了解一些北燕与南齐的战术战法，对我们西梁，是有很大好处的。

　　贝燕见萧缀玉要看，便也想去看。但她胆子小，又畏血，更看不得杀人这种场景，只好作罢。

　　凉风在一旁照顾她，自然也没功夫看。赵虎这一路走来也有些累，便靠在一旁休息。

　　这样一来，看的人就只剩下我，萧缀玉和擎唤。

　　我们三人都没出声，只是拧紧了眉。
　　北燕的军队已在城外蓄势待发，远处，敌军滚滚而来，犹如黑云翻卷，随着他们不停歇的移动，扬起阵阵尘埃，仿佛想把城墙摧倒似的。不知城墙上的将军说了些什么，北燕的军队忽然变了个队形，不再等待，而是奋力向敌军杀去。两军交战之际，刀光剑影，不断有士兵倒下，亦不断有士兵的替上。敌人从身旁呼啸而过，同伴的血随着刀刃落在脸上，身上，在眼中氤氲成一片残红。

　　随着倒下的人越来越多，城楼上的少年将军突然一个纵身跃下城楼。寒芒一闪，才得见他从腰间拔出一柄剑来，剑身通体由玄铁打造而成，出鞘之际，带着混浊而凛冽的凉意，仿佛下一秒便能斩破这世间一切污浊。

　　“那剑是……破尘。”萧缀玉出声。

　　这世上宝剑不多，仅有四把。葬雪是其一，另外三把分别是破尘，居阴，断念。我不知道其他三把分别在谁手上，但如今看见破尘时，心中不免也有几分兴奋，毕竟宝剑这种东西，谁不爱呢？

　　但这样一来，正好也证明了顾清的实力。宝剑认主，既然选择了他，那他便不会差。

　　再看那少年将军时，他已杀出好远。他的剑势不可挡，像有了生命一样，不断收割着敌军的性命，他使的剑招极快，不见其形，招招狠辣，直取对方性命。

　　我不禁咋舌，这顾清确是个英雄人物。他剑法高超，已非常人可比，于我也是不分上下。他的剑术看似杂乱，没有丝毫章法，但实则暗藏玄机。

　　顾清加入后，战局立马扭转。本来威风八面的南齐军队忽然慌了阵脚，北燕士兵趁此机会一鼓作气，发了疯一般与敌人厮杀起来。顾清却一个箭步，飞身跃到敌军将领身后，将其斩杀。

　　南齐残兵没了主心骨，顿时化作一盘散沙，军心涣散，赶紧跑路。可北燕人哪里会那么容易放过他们，没跑两步路就被北燕的弓弩手一箭射死，剩下百十个侥幸逃跑，顾清却示意他们不要再追了。

　　待他们清扫战场之际，我悄悄溜了出去，在离我们最近的地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扒了一个北燕士兵的衣服，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赶紧换上，刚换好就听见背后有声音传来：

　　“你在干什么？”

　　那声音很是好听，凛冽而冷清，让人联想到山川湖海，风花雪月。可我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我调整了一个自以为还算无害的表情，慢慢转过身去，却被眼前的人一惊。

　　少年着一身黑色玄甲，拥有一双气势迫人的狐狸眼，两抹秀剑似的眉，粉色的唇嘴角噙着一抹冷冷的笑意，面上光洁如美玉，却有零星斑驳的血痕，乌黑的发丝由一冠一簪高束。少年双臂环胸，挺直地站着，身后是尸骸遍布，血流成河。衬得他整个人犹如一尊杀神，仿佛下一刻就会取了眼前人的性命。

　　正是那辉月将军，顾清。

　　“我……”
　　“我们途径此处。”

　　没等我说完，萧缀玉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我回过头去，他仍旧一袭青衣，面含笑意。我突然有些出神，萧缀玉和顾清同为美人，对比起来，萧缀玉像上天派下凡庇护凡人的神仙，顾清却像十恶不赦的杀神。

　　但我可是西梁的凌冬大将军！一个和我相同级别的人罢了，这有何惧？想到这里，我便硬气起来。

　　“哦？那这位小哥为何要偷换我们北燕将士的衣物？”顾清嗤笑一声，若不是他眼里满是杀意，那笑容大概是很好看的。

　　“我们想进城。”我说。

　　顾清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从我的眼里看出什么端倪来。

　　“你们想进城做什么？”他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我们要进京寻亲。”我坚决道。
　　顾清没再说话，可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这么相信了我的说辞。这众军将领，大名鼎鼎的辉月将军，还不至于这么容易就信了别人。

　　这时赵虎一行人走了过来，边走边嚷道：“辞老弟，怀信兄，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当他们看见一旁的顾清时，皆是一怔。

　　顾清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圈，挑眉问：“你们又是干什么的？”

　　“进……进京，我们本就是燕京人士。”

　　我看不懂顾清此时的表情，只觉得过了很长的时间，他才出声：

　　“各位既然是进京，不如同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