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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9、第 30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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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步履匆匆跨过门槛,走进冀州堂阳县府衙正堂,双手呈上快马加鞭送来的密信。
林建军倒出竹筒中的字条,一眼扫到尾顺手揣进怀中,接过秋四递来的马鞭,丢下一句话大步流星走远。
“回去告诉你上司,再用三百里加急送无用废话,小心他那条好腿。”
城外河东军中军大帐,江元鸿、郭守节、秋十一、林七、呼延敬等一干领兵大将等候多时。
林氏兄妹随林建军一同入帐,众将纷纷抱拳见礼。
天雄与范阳派遣兵马增援成德,却都各怀鬼胎不愿真出力,王先礼败局已定,成德注定沦为诸镇撕咬的肥肉。
既将镇赵两州收入囊中,林建军断然不肯轻易吐出去。
义武军节度使虽独占深州,奈何隔壁就是范阳,李继勋不会允许他吃下深州,再度临阵倒戈与林建军合作,张光隐得以腾出手牵制范阳。
王先礼手中唯剩冀州,且冀州又与范阳的瀛洲、天雄的贝州以及赵深两州接壤,因此成为诸方势力交锋主战场。
林望舒虽与李怀义达成心照不宣共识合攻河中,但防人之心不可无,赵州与邢州交界也得驻扎兵马,以免被人偷了家。
吵吵嚷嚷商议完军事部署,领兵大将潜着夜色各自回营,闹哄哄中军大帐陡然陷入寂静。
不多时秋四火急火燎闯入,粗犷嗓门震碎难得的宁静。
单手撑头假寐的林建军,猛地掀起眼皮,锐利眸光似刀锋射出。
“贺胜死了?”他下意识重复,蹙眉追问详情,“怎么死的,什么时候的事?”
秋四娓娓道来:“半月前贺将军奉命夜袭李敬贞营寨,不幸身中淬剧毒的流矢。军医虽及时为他刮骨疗毒,可惜毒性还是蔓延牵动旧伤,八日前不治而亡。”
未负亡于时安之手……林建军缓缓仰头枕着椅背,抬手遮挡昏黄光亮。
曾几何时大家同为禁军,放榜后与新科进士打马球,嬉笑怒骂意气风发。
终不似,少年游。
他有气无力挪开手背,漆黑眼眸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京畿将变,传令二姐撤回晋州,赶紧给皇帝上道奏书表忠诚,先别馋什么狗脚解梁盐池,和李怀义那乱臣贼子割席,把晋州牢牢捏手里才是真。”
秋四嘴里答应得干脆,人却一动不动站在案前,林建军投去好奇目光。
“还有件事……”他脸色复杂,吞吞吐吐道,“三郎先答应我,务必等打完这场仗再计较此事。”
林建军沉声道:“何事?”
秋四脑袋低垂道:“夫人身边那个叫王行弱的狗崽子身份查出来了,王乃其母之姓,他本家姓呼延,正是呼延将军走失的第三子,还差两年弱冠。”
河东只有一位将军姓呼延。
呼延敬一刻钟前才领军令,与江元鸿、林七共率万余兵马,兵分三路南下迎战天雄军。
林建军呼吸微窒,面部表情却是没有任何变化,帐中静得落针可闻,好半晌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挥手示意秋四退下。
踏出帐门那刻,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骇人杀意直冲脊背,秋四骨缝生寒情不自禁颤栗。
他重重叹气。
苏勉倒也罢了,好歹是出身洛阳苏氏的世家子,虎踞关中西北的枭雄。
呼延敬儿子算什么东西?
偏偏他再不是东西,也不至于低贱如玩物。
若他为蝼蚁蜉蝣,三郎尚能高高在上一笑置之,可真同他计较又难免自降身份,传出去徒惹人发笑。
计较与否,皆如鲠在喉。
何况呼延敬又是领兵大将,深知夫人在三郎心中地位,倘若惊惧之下狗急跳墙,收拾他也是件麻烦事。
难搞。
隔壁村妇姓杨名凤仙,她说平头老百姓不讲那些规矩,取名字就是给人叫的,大大方方告诉裴静文她的名字。
裴静文则称自己姓周,叫周静文。
杨凤仙麻利地收拾碗碟,笑着同裴静文和陈嘉颖搭话。
“村里人说自打两位娘子来了,麦穗都比往年结得多,可见娘子们是福泽深厚的活菩萨,下凡来到我们这穷乡僻壤,开恩让我们也沾沾福气,都盼着两位娘子多留些时日。”
裴静文打趣道:“我是菩萨,早出山普度众生,把那些个打来打去的军头统统打入十八层地狱。”
杨凤仙叹气道:“年年打仗,二丁抽一三丁抽二,村里半数青壮被拉去当兵。为供军爷们吃用,夏秋两税也一年比一年高,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陈嘉颖好奇问道:“大娘家可有人被拉去当兵?”
“好多叔伯兄弟都入伍了,听说现在跟着什么嵇节帅。”杨凤仙收拾好碗碟筷子,嘴角咧开露出乳黄牙齿,“其实仔细想想还行,苦是苦,也常挨牙兵大爷打骂,好在军营里管吃管住管穿管用,真打仗也轮不到他们。虽说没机会建功立业,但是人活着比什么都强。”
裴静文便知她的亲人是辎重兵,在军中相对边缘化,牙兵眼里他们与劳役民夫无异,承担军营中繁重体力活,赶上敌军攻打营寨,还得列阵卖力叫嚷助威。
不过也如杨凤仙所说,打仗几乎轮不到他们冲锋陷阵,粮道没出问题他们便是安全的。
四月悄然而至。
甫一入夏,村民紧锣密鼓收割第一茬麦子,得赶在税吏到来前准备好,以免拖拖拉拉惹税吏不快,交税时平白多出损耗。
杨凤仙以前也为交税愁,怎料她命好和贵人成了邻居,吃不完的肉菜全被她卖了,换回经吃经存的麦子。
这天傍晚杨凤仙收完碗碟,频频望向裴静文轻启唇瓣,犹犹豫豫好似有什么话要说,裴静文让她有话直说。
“这不是快交夏税了吗?”杨凤仙攥着粗布短打,“明天我想给娘家送点麦子,顺便看看阿娘和阿弟,一来一回要个三五天左右。”
裴静文脱口而出:“去呗!”
“这几天娘子和小郎君怎……”杨凤仙变得吞吞吐吐。
村里眼红她的人不少,她怕走后有人顶替她的差事。
可是不走又不行,阿弟托人捎来口信说阿娘病了,她想回去看看娘。
裴静文托腮沉思,这几天吃饭确实是大问题,下一刻她两眼放光道:“我们能跟你一起去吗?”
杨凤仙蓦地瞪大眼睛,旋即拍掌笑道:“能,怎么不能?贵人踏贱地,正好叫我娘家也沾沾贵人的福气。”
裴静文扭头看向大槐树,秋千上的陈嘉颖抢在她开口前举起胳膊比了个手势,接着她拍拍怀中的王行弱,王行弱学陈嘉颖也做那手势。
裴静文笑骂道:“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能让姐姐开心的意思。”王行弱轻咬下唇仰起头。
裴静文清晰地看见琥珀色瞳仁中映出她的模样,也只有她一人,仿佛她是他的天与地他的全部。
她的心都快化了,忍不住捧起他的脸爱怜揉搓,夹着嗓子说道:“行行宝贝怎么能这么聪明!”
翌日清晨,负责送肉菜的大汉赶着牛车等在门口,杨凤仙的男人刘氏诚惶诚恐搬出四袋麦子堆竹筐旁边,紧紧抱住用以防身的锄头。
赶车大汉腱子肉发达,瞥着他拘谨模样爽朗大笑:“方圆五十里土匪窝都杀尽了,这一带现在太平得很。”
裴静文说道:“乱世用重典,早该杀了。”
大汉抱拳道:“夫人所言极是。”
杨凤仙娘家离刘家村十几里地,紧赶慢赶刚过晌午便到了,赶车大汉和同袍搬下肉菜,冲裴静文作揖便走了。
杨弟杨弟媳听到声响迎出门,瞧见牵着高头大马的女郎,手竟不知道往哪里摆,一时垂着一时揪住衣裳,嘴巴张开想说话也发不出声。
杨凤仙忙上前介绍,拉着弟弟弟媳给贵人行礼,说贵人要在家住两天,叫他们快点收拾出两间干净屋子。
依礼,三人先去拜见杨母。
杨母挣扎着欲起身见礼,裴静文轻轻按她躺下,粗布麻衣下松弛皮肉贴着骨头,浑然不像刚过知天命的年纪,平静讲述她清苦操劳的一生。
裴静文嘱咐她好好休息,与陈嘉颖来到宽敞院坝,新鲜空气灌入肺腑,挤走积郁胸口的苦涩药味。
刘家村修葺一新的农家小院,摆满做工精细陈设用具,光秃院坝移栽各式花草树木,圈出一角豢养鸡鸭鹅,兴致来时去拾不沾污垢的蛋,小羊羔亦步亦趋咩咩叫……
这是梦中的田园。
而现在,她走进真实的田园。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裴静文感慨万千,“处处不提权势富贵,处处离不开权势富贵。”
“隐士,重在士而非隐。”陈嘉颖困倦地打了个哈欠,杨凤仙便请她进屋休息,睡的是她成亲前的房间。
裴静文精神尚可,牵着王行弱在村子附近闲逛,下晌日头正毒辣,只有鸟雀盘旋金黄麦田上空。
“很多年前和三郎……”裴静文躲树荫下满脸怀念,“和我前前夫出城踏青,误将麦子当杂草除去,惹来老丈好一通责骂,还是他忍着笑代我赔罪。”
王行弱语气莫名道:“难怪姐姐不肯唤我三郎,原来前头已有三郎。”
裴静文摸摸他脑袋:“行三的郎君都能叫三郎,行行宝贝却只有一个。”
王行弱只觉脸颊发烫,拼命压唇角还是止不住地上扬,嘟嘟囔囔道:“姐姐惯会说些好听话来哄我。”
裴静文扬唇轻笑,沉默片刻,掰过棱角分明的脸,直视莹润眼眸:“你似乎从没问过我的身份。”
王行弱反问:“重要吗?”
裴静文说道:“不怕死?”
王行弱说道:“只要姐姐愿意庇护我,旁人便杀不了我。”
裴静文哈哈大笑:“不一定,那两个都爱发癫。”
王行弱笃定道:“有姐姐在,他们癫不起来。”
裴静文止了笑:“何以见得?”
王行弱说道:“我看得见,他们拿姐姐没办法。”
裴静文说道:“你的察言观色、机灵敏锐没用在正途可惜了。”
王行弱伸出右手和她掰手腕,裴静文严阵以待,哪知还没认真使力,就将他的胳膊按到田垄上。
“十一岁前我写得一手漂亮的蝇头小楷,能拉满六斗弓,秋日里也曾跟随叔伯放火烧荒。”王行弱眼睛里的光亮熄灭,“小那颜妻子嫉妒母亲得宠,嫉妒小那颜栽培我,派人打断我的胳膊我的腿,后来腿好了手没好。”
裴静文问道:“你是谁?”
王行弱贴着鹅颈轻蹭:“姐姐的行行宝贝。”
杨弟媳来叫两人回去喝绿豆汤。
村头老榆树下坐着个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瘦瘦小小的,衣裳洗得发白,松松垮垮挂身上,像偷穿大人的衣服。
她两只眼睛静如止水,淡漠地盯着望向她的三人,不似寻常孩童怯场。
杨弟媳语速极快道:“贵人快走,这孩子是个怪的。”
裴静文来了兴趣:“哪里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