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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第 3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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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大妞今年八岁,四年前和邻村争抢水源归属,她阿爷阿娘都死了,相依为命的阿翁前年也没了。
她爷娘为村里出过力,大家拜得都是同一个祖宗,放任她不管便是没心肝。
现在她吃百家饭穿百家衣,只待到年纪给她挑个好婆家,也算对得起她父母在天之灵。
杨弟媳叹气道:“她也可怜,就是人太冷了点。爷娘去世没哭,翁翁闭眼也不哭,冷脸看着。哪家四五岁六七岁小孩像她这样,都说她缺了一魄,不是全乎人,性子怪说话也怪。”
裴静文说道:“大悲无泪,亲人离世她还小,骤然失怙失恃,承受不住打击,眼泪都熬干了。”
杨弟媳摇头道:“这也就罢了。她常一个人跑爷娘坟头看星星,问她是不是想爷娘,她说星星动起来有意思。”
裴静文半蹲杨大妞面前:“星星动起来有什么意思?”
杨大妞平视她的眼睛,和带着嘲笑捉弄的同村人不同,她明显感知到她问得认真,便一板一眼回答:“星星不是在乱动。”
裴静文放声大笑:“沧海遗珠,沧海遗珠……”她郑重伸出右手,“大妞愿不愿意跟姐姐走,姐姐带你看更多更远的星星?”
杨大妞摇头道:“我不信你。”
杨弟媳忙打圆场:“莫胡说,跟着贵人是你的福气。”
裴静文摆手道:“初次见面她不信我是应该的,”她复又看着女孩,“等星星出来咱俩在这儿见面,姐姐陪你一起看星星,到时候你还是不愿意,就当我没说过那句话,”她再次伸手,“日头毒,先同我去喝绿豆汤。”
同裴静文相处月余,杨凤仙虽不清楚她究竟有多贵,但她知道她和那些视平头老百姓如猪狗的权贵不同。
杨大妞跟着她叫逆天改命,为她高兴之余又生出几分惋惜,她家那两个皮猴子怎么就没能入贵人的眼呢?
最后一点晚霞散去,白天躲起来的星月渐渐爬上夜空,浩瀚星辰藏着宇宙的秘密,吸引人类代代相承探索。
杨大妞给许多星星取了名字,几乎都以村民的名字命名,唯独给北极星取名懒汉,在一众杨字开头的名字中格外突出。
陈嘉颖稀奇地追问:“为什么独它不同?”
杨大妞回答:“因为它不会动,像村里那个挺尸不做活的哥哥,叔伯婶婶叫他懒汉,所以那颗星星也叫懒汉。”
裴静文咯咯笑出声:“北极星兢兢业业为人引路,若知道自己叫懒汉,心都要碎了。”
杨大妞疑惑道:“北极星?”
裴静文说道:“你刚才提到那些星星都有名字,乃是先贤们所取,比如懒汉……”她忍俊不禁,“因其位于北天极附近故得名北极星,又因其居于紫微垣而被称为紫微帝星,人们常用它代指皇帝。”
杨大妞绷着小脸道:“皇帝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懒汉,我没取错名字。”
陈嘉颖拍着裴静文肩膀道:“今夜方知你有慧眼识珠本事。”
“星星是无辜的。”裴静文得意洋洋抬起下巴,“何况它一直在运动,只是你不曾发现而已。”
杨大妞反驳:“不可能!”
裴静文说道:“北极星接近地轴北部延长线,而地球又绕地轴自转,所以它给你不动的假象。”
杨大妞噌的起身:“我不信!”
裴静文笑而不语,沉静注视脸色瞬间红润的女孩,眸中仿佛施有令人冷静的魔力,杨大妞慢慢坐回她身边。
她微笑道:“跟我走,我教你推算星辰的规律,教你推算宇宙的法则。”
杨大妞问道:“规律是什么,法则又是什么?”
裴静文说道:“规律就是法则,是事物发展过程中最本质的联系。”
杨大妞面露迷茫:“不懂,”她揪住粗布麻衣,“为什么选择我?”
裴静文说道:“因为你有求知欲,主动思考是探索的第一步。”
杨氏族人起初不肯放人,以为裴静文要杨大妞去做奴婢,杨凤仙挺身而出打消族人顾虑。
杨大妞正式行过拜师礼,便随裴静文回到刘家村,裴静文为她取了个正经名字,杨天爱。
裴静文初来乍到做过家庭老师,前夜备课明日教书得心应手,陈嘉颖自告奋勇为杨天爱启蒙。
两人双管齐下,杨天爱一天有四个时辰都在知识的海洋中遨游,偶尔犯懒眼巴巴看着王行弱,希望她小师夫为她告个假。
每每听到她唤自己小师夫,王行弱就觉得上面还有大师夫二师夫,鼻腔挤出声声冷哼,漫说告假,不撺掇多留课业都是他心地善良。
日子一天天过去,律法规定六月末必须收齐夏税,刘家村人等了又等,始终没等来收缴夏税的税吏,大家纷纷猜测许是税吏忘了。
有人说正好省下一袋麦子,有人说还是去问问税吏罢,不然到时候上头怪罪下来,得多交一袋麦子的罚粮。
两方争执不下,想起村中恰好住着几位贵人,拜托杨凤仙去打听打听。
裴静文也稀奇,请每日送新鲜肉菜的汉子去问。
翌日善阳县明府亲至,先到小院外遥拜裴静文,解释前线军粮催得紧,一时疏忽忘记派人来传话,还请恕他渎职之罪。
明府旋即传唤村长,告诉他大王帐下希夷真人卜算,此村乃神鸟凤凰暂栖之地,故大王亲下教令,往后三年此地赋税皆免以悦神。
数月前看到朔州府衙腰牌,村长已是心头一紧浑身冒汗,而今听说竟是大王亲自下令,惶恐得几近窒息晕厥。
幸好,幸好村中人胆小怕事,这几月来无人敢唐突贵人。
“他真是……”裴静文扶额苦笑,“癫得可以。”
陈嘉颖趁机调侃她:“从今以后我就叫你裴凤凰。”
裴静文起满身鸡皮疙瘩,握紧拳头没好气地给她两拳,边打圈活动手腕边转身,王行弱负手立屋檐下,落寞神情中夹杂不安的情愫。
裴静文揽他进屋,骑坐劲腰上,按住两条胳膊,俯身衔咬唇瓣,轻佻咕哝声中难掩安抚的意味。
“放心,死不了你。”
王行弱呢喃:“我不怕死,”他双臂挣脱出来环抱她肩背,“姐姐夺走我清白,万不可学薄幸人始乱终弃。”
“我疼你还来不及,”裴静文爱怜抚过年轻的体魄,“怎舍得不要你?”
十八岁,很美,很香。
她受不住诱惑,人之常情。
七月最后一天傍晚,地动山摇的蹄声滚滚而来,惊走柴门寂寂黍饭馨,数十条精壮汉子迅速接管村落。
“都听了,不许出来。”
汉子们穿朱红戎服着粉底皂靴,腰佩横刀弓梢赤狐尾,村中人不敢拖延家家关门闭户,鸡鸣犬吠俱绝。
裴静文抓住王行弱胳膊拉他至身后,以保护姿态挡在前面,气定神闲看向大步逼近的男人。
她抬手截下冲少年去的巴掌,皮护腕上的铆钉硌得掌心疼,眉眼微沉不耐烦轻啧一声:“搞这么大动静干嘛,吓着人了知不知道?”
“难道把人叫出来,请他们看看绿王八是何模样?”林建军怒极反笑,鹰隼般的目光紧攫惨绿少年。
风华正茂的年纪走哪条路不好,非得靠皮相给人当男宠,当男宠伺候人也就罢了,偏偏伺候的是他的女人。
王行弱紧紧挽住裴静文手臂,像受惊兔子俯首埋她颈后,凤眸微眯挑衅地直视男人。
“竖子安敢!”林建军勃然色变,长臂一展掠过女郎去抓少年,连衣角都没碰到便被推开。
林建军踉跄几步站稳,前一刻蓄意寻衅的少年满目惊惧缩在女郎怀中,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勾引女郎轻声细语安慰。
林建军心头一梗,捂住胸口,出气比进气多,恨不得立即将这挑拨离间的孽畜大卸八块以消心头之恨。
“他挑衅我,给我难堪。”他戟指着少年,手指头直哆嗦,刀劈斧凿也不皱下眉头的男人流露出愤懑的委屈。
裴静文斜睨他道:“多大人了,还和孩子计较?”
陈嘉颖牵着杨天爱赶回来,救星总算出现裴静文两眼放光,拜托她先带王行弱去厢房坐坐。
“姐姐……”王行弱一动不动。
裴静文轻轻揉乱蓬松发顶,哄小孩语气说道:“乖,听话。”
林建军面无表情冷笑,迈开长腿重新靠近裴静文,横抱起她离开民房。
他才不睡旁人睡过的床榻。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扮可怜装柔弱。”他撞开帐帘侧身入帐,毫不怜香惜玉丢她到榻上,解开金玉带欺身而上。
裴静文难耐地推他下巴,喘着粗气断断续续道:“他清清白白跟了我,又肯对我用心,自然该多包容他。”
林建军停下动作:“我也是清清白白跟了你,你怎的不包容我?”
裴静文瞪他一眼:“快点儿,”素手攀上肌肉结实紧绷的臂膀,“他还小,年轻不懂事。”
“对,我老。”林建军脸色阴沉得能滴水,抽身离开背对她坐榻边,“见异思迁喜新厌旧三心……”命门落在女郎手心,他气息不稳猛地倒吸凉气,坚持说完最后两字,“二意。”
事毕,裴静文枕他胸膛上,卷翘眼睫扯得眼皮往下坠,懒懒地打着哈欠咕哝道:“成德的仗打完了?”
林建军勾起汗湿青丝缠绕指尖,不轻不重地应了声:“讲和了。”
裴静文问道:“怎么分的?”
林建军说道:“镇州全境、赵州部分县城归我,冀州南部二县归天雄,深州则以陆泽县为界,东边归范阳,西边归义武。”
裴静文说道:“那王先礼……”
林建军说道:“冀州由他主政,其余诸镇不得干预,江元鸿接任成德节度使一职。”
“大同军节度使谁来做?”
“你阿兄,我大舅哥。”
裴静文又问:“为什么讲和,不像你的性格?”
林建军默然不语,拂灭烛火,再度翻身而上。
裴静文放松身子,迎接他近乎粗莽无礼的叩关,昏昏沉沉难以思考时,黑暗中响起似是而非的叹息。
“大魏要亡了。”
“卿卿,我的国要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