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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2、第 292 章 ...

  •   苏勉见她情态不由胆战心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到她身边,左手扼住皓腕防止她再自伤,右臂连人带胳膊箍住,将人死死摁入怀中难以动弹。

      等腕上扭着的力道消退,他方才松开血肉模糊的手,湿凉掌心自后颈向上攀,罩住发髻散乱的脑袋轻柔安抚。

      裴静文伏在起起伏伏的胸膛,木然无知地流着眼泪。

      贼老天何其歹毒,苦熬多年总算看到半点希望,下一瞬就给她不啻于天塌地陷宇宙毁灭的迎头痛击。

      返程号它为什么没能返程,返程号它凭什么不能返程,名字叫返程号那它就该返程,就该返回它启程的地方!

      她蓦地抬起头,眸中重聚光亮,恰如天上永恒不灭的绚烂星火,灼烧干净所有凄惶与无助。

      前一刻还心灰意冷的女郎,突然爆发出勃勃生机,完好无损的左手伸进身前人怀中掏出细软手帕朝前递,同时伸出血淋淋的右手。

      荒郊野岭条件简陋,苏勉拔下束发金簪,金冠“哐当”一声砸落地上,粗而硬的长发披散到背后。

      借凉凉月光照明,他擦去混着尘土蜿蜒流淌的血水,小心翼翼剔去扎进血肉的细碎沙石和银白色残骸,撕裂细棉内衫松松缠裹不忍直视的手。

      裴静文半跪探测器前,舱室扭曲变形向里塌陷,卡住返程号无法离舱,但同样也保护返程号较为完整。

      据她所知,只要核心动力系统能正常运行,那就还有一线希望。

      就算出点小故障也不要紧,她可以就地取材拆解二十四号,以及掩埋鄯州荒野的十一号,最不济还有激光戒、望舒的医疗手环,利用所有能利用的。

      她心中抑制不住地鼓噪起来,起身单手叉腰扫过满地狼藉,转头看向痴痴地盯着她的苏勉道:“你回去喊人,我在这儿等你,我要这里的全部。”

      苏勉猛然惊醒,倏地意识到方才见她神情专注,竟是不自觉看痴了。

      她鲜少有那般认真的时候,从内至外包括每根头发丝,都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芒,吸引他不由自主沉沦。

      “好,等我。”

      不知道她要这些残骸做什么,但是这是她主动说要的,又不是遥不可及的天上星月,那她就该也必须得到。

      “等等——”裴静文叫住翻坐上马背的男人,指着探测器面露难色,“该怎么解释这东西?”

      苏勉回以笑容安抚她:“放心,有我在,无人敢问。”

      马蹄声渐渐远去,裴静文用力掐陈嘉颖人中,待她悠悠醒转宽慰道:“所有机械万变不离其宗,我可是国家三级机甲建造师,修理区区返程号手拿把掐。”

      陈嘉颖目光热切:“真的?”

      裴静文喉咙滚动吞咽唾沫,自信地拍拍胸脯道:“当然!”

      苏勉此番出行所带护卫皆是自小跟他一起长大的,父母妻子要么领着苏氏差事,要么在凤翔军中效力。

      他们神色如常接受裴静文指挥,搬动散落荒原的钢筋铁骨,放至从驿站征来的牛车上,绑上麻绳用以固定,最后盖上防水篷布应对雨雪天,熟练地好像不是第一次。

      好在京畿驿站还算富庶,倘若落在旁的州县或山野,一时半会儿还征调不来数十架牛车。

      车轱辘碾过黄土地,十数架装载零散残骸的牛车,缓缓驶向驿站的方向。

      裴静文收回视线,两手叉腰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零零碎碎的收拾干净,现在轮到探测器主体。

      苏勉出声解释道:“绞车要等天亮从城里或军营调,我留人在此守着,夜里冰寒,我们先回驿站罢。”

      “别看它也就车舆大小,保守估计至少一万五千斤,就算调来绞车合力吊起它,也不知要多少头牛来拉。”裴静文扭头看向陈嘉颖,“各处紧固件数据记录好没?”

      陈嘉颖回答:“全记下了。”

      裴静文便点点头,捡起脚边的高强钛合金插腰间,复又望着苏勉道:“帮我找个最近的铁匠铺子。”

      苏勉扫过她受伤的手道:“关中西北一带凡落我苏勉姓名之物,无人抢得走也无人敢来抢,你且放宽心养伤,不必急于一时。”

      陈嘉颖亦开口劝说:“拆卸紧固件是高精细活,万一手抖伤到返程号,不知道还要再等多少年,你先把手养好才是最要紧的。”

      裴静文一想是这个理,扯落蹀躞带上的荷包塞给守卫,言辞恳切宛如临终托孤,哪怕亲兵信誓旦旦保证,仍是一步三回头不舍地离开。

      回到驿站已是后半夜,苏勉解开细棉布条为她上完药,搂着人钻进汤捂子暖热的被窝,面对面共枕一个软枕。

      近在咫尺的眸子存着深渊,裴静文不自在地仰面朝天,下一瞬幽深黑洞悬在她上方,似要将她吸入吞噬。

      “阿静,你究竟是谁?”如果不是今夜再度亲观神迹,这个困扰他很多年的问题,可能会被他深埋心底带进坟茔。

      裴静文唇瓣蠕动半天,喉咙终是挤出轻轻的声儿:“被迫离家的游子。”

      苏勉问道:“神,亦或妖?”

      裴静文摇头失笑道:“如果我是神仙或者妖怪,当年在洛阳被你欺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

      苏勉轻咳,眼神飘忽不定。

      “我是人,普通人。”提起恍如隔世的从前,裴静文脸上浮现笑意,“离开家时我还是个学生,父母溺爱老师看重,不知人间疾苦没心没肺,整天只惦记研发制造机甲。”

      苏勉蹙眉道:“机甲?”

      “你可以理解成盔甲,但是比盔甲要厉害千万倍。”裴静文笑着解释,瞥见身上人困惑不解的眼神,唇角情不自禁翘起,“实在不理解就想象神话传说中天兵天将的法宝神盔,大概和那个差不多。”

      苏勉愈发迷茫,他自认已是少有的勤学好读之人,博览天下群书,仍是难以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

      “想象不出也不要紧,反正那都是我离家之前的事。”裴静文抚着激光戒轻声叹息,“白白浪费十四年光阴。”

      苏勉打量似有光团凝聚的戒指,语气笃定地说:“你就是神,失去法力的神。”

      裴静文咯咯笑出声:“人类总是习惯用神话传说来解释未知的事物,”她目光悠远,“世上没有神,所谓神不过是人类在认识世界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万金油答案。”

      苏勉沉吟片刻评价道:“阿静此话颇有大智慧。”

      “你我皆是人中龙凤。”裴静文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拍拍肌肉遒劲的臂膀示意他下去,“再不睡天就亮了。”

      苏勉半边身子支起侧躺,展臂为她仔细掖好被角,方才躺下搂她入怀,听着身侧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眸中光亮渐渐熄灭,仿佛被泼了团漆黑的墨。

      想修好神器回家啊……他覆上随意搭在腹部的手,面无表情轻抚神戒,两指稍稍使力欲将其取下,尝试几次都没能成功。

      那神戒就像嵌进血肉中。

      他握住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极其可怕的念头在颅内一闪而过,惊得他身体忍不住地颤栗。

      怀中人此时迷迷糊糊动了,被他握住的手挣脱出来,从他下颌穿过摸了下微凉脊背,扯过厚褥往他肩膀下压,轻轻嘟囔了句脑袋拱进他胸膛。

      苏勉只觉心脏要跳出胸腔,箍着她的臂膀不自觉加重力道,如得神明垂怜沁出酸涩热泪,着魔似的喃喃低语。

      “我该拿你怎么办?”

      裴静文缓缓睁眼,中指指骨像要被捏碎隐隐作痛,心头暗骂苏氏老祖先人十八代。

      早知道她就留在晋阳城。

      林三再疯癫好歹还有底线,苏勉完全就是腐朽狠辣、冥顽不化的笑面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贪狼。

      右手外伤没两天结痂,裴静文根据陈嘉颖记录的数据手搓十几把起子,好歹挑出三四把能用。

      拆解探测器用时将近五天,分门别类整理好每个部件,绞车吊起返程号放至套着十七八头牛的牛车上,浩浩荡荡的车队驶向驿站。

      裴静文心不在焉打马随行,脸上并没有如释重负的喜悦。

      家里运送探测器和返程号,也就是开辆大车的事,可惜这里是靠牛马骡驴的魏朝。

      河东距京畿千里鞭长莫及,晏复倒是在京畿的华阴县驻防,但不得不承认关于这件事,除开林三她只敢告诉苏勉。

      淡淡青烟飘出鎏金香炉,引鹤降真香在厢房中缭绕,裴静文径直走向大马金刀端坐红木圈椅上的苏勉,提起裙摆笔直地跪下。

      她语气沉重道:“苏勉,我这辈子这样求人的次数屈指可数,今天我求求你,求你不要从中作梗,求你成全我回家的心愿,我真的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苏勉垂眸看着她笑:“你回家,我该怎么办?阿静,你这是要把我的心剜去。我愿意苦等数载换见你一面,你却要我眼睁睁看你永远离开。”

      裴静文泫然欲泣仰起头,仿若大海深处的鲛人,低声吟唱蛊惑人心的咒语。

      “你听我说,就算我修好它,送它回去也要几年,家里来人接我又要很多年。等待的这段日子我都陪着你,我们成亲拜天地做夫妻,十几二十年后你年近花甲,何尝不代表我陪你白首到老?”

      只要能回家,什么鬼话她都敢说,什么要求她都敢应,反正只要她能回家,其他的她都不在乎。

      苏勉俯身钳着她下巴道:“届时你亦苍颜白发年华不再,何苦今日累这一遭?”

      裴静文抬袖擦去脸上尘土,露出灿若朝霞的芙蓉面,问道:“你觉得我今年多少岁?”

      苏勉默然不语。

      裴静文跑进寝室搬来莲花铜镜,摆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微微躬身和他脸贴着脸。

      两双眼睛同时望向镜中。

      一个如才酿出来的清甜米酒,一个则是醇厚浓香的窖藏熟酒,时间在彼此脸上,分别印刻下仁慈、残忍的烙印。

      “很早之前我说过的,长命百岁于我而言是一种诅咒。”她胳膊缓缓收紧抱住他,“你不愿我回去,可曾想过你去后我依旧花容月貌,可曾想过那时我该是何处境?不要说你儿子会善待我,古往今来貌美继母与青壮继子,秽乱内闱之事发生的还少吗?我还没浪荡不堪到同父子聚麀!”

      苏勉闭上眼,喉结滚了又滚,掌心下的圈椅扶手裂开条细微缝隙,狠下心肠一字一句道:“那就殉我。”

      裴静文惊诧道:“什么?”

      他双目赤红,如索命厉鬼:“我予你荣华富贵盛宠一世,你殉我,我们生同衾死同穴,永生永世不离不弃。”

      裴静文愣了片刻,仰头望着雕刻避火图的横梁,悲哀的放声大笑起来,中指的戒指慢慢转动朝向掌心。

      下一瞬,她猛地圈抱住他额头,冰冷坚硬的戒指死死压抵剑眉正中,整张脸唯剩同归于尽的疯狂。

      “让我回不了家,我就敢杀你,就算不能全身而退,大不了给你陪葬!永远留在这边,人生彻底毁灭,早死晚死没区别!”

      “苏勉,我们一起死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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