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末梁初》白夜遇鬼

291、第 291 章

　　苏勉嫌弃地瞥了眼下属。

　　从前觉得他是个会看脸色的，如今反倒是越活越回去。

　　亲军指挥使瞬间了然，抿唇笑退出堂屋提点手下，今夜无事早些休息。

　　翌日午时，苏勉踏着冬日暖阳，再度叩响简朴民房的院门，敲了数十下依旧没人开门，心头一慌抬腿狠踢，两扇老旧门板应声倒地。

　　裴静文放下碗筷走出堂屋，背着手站屋檐下冷冷地看他。

　　苏勉自知做错事手足无措，连忙唤来亲兵修缮院门。

　　趁这功夫，他厚着脸皮踏进堂屋，扫了眼桌上的饭菜，扭头跑去灶房给自己拿来碗筷。

　　他坐背对门口的位置，仿佛主人家招呼另外两人别客气，笑盈盈地大快朵颐起来。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不想浪费裴策辛苦忙碌成果，裴静文压着火气，吃饱喝足撑着方桌缓缓起身，一把掐住苏勉后颈，拖着他进到左隔间甩上房门。

　　裴策大为震撼道：“陈阿姐，现在可如何是好？”

　　陈嘉颖轻叹道：“孽缘，”她帮裴策收拾碗碟，“去灶房躲躲，不必担心你阿姐，那男人勉强可算她旧相好。这么多年他的真心倒是不假，就是开始时不太光彩。”

　　苏勉被推得一个踉跄，后腰抵着床头仰起修长脖颈，丹凤眼往下耷，看着边撸袖子边靠过来的女郎，故作无所谓闭目道：“你打我也不是一次两次。”

　　他身体往前挺了挺，一副任由她打骂逆来顺受模样。

　　裴静文扬起胳膊欲甩他巴掌，目光触及他鬓角淡淡疤痕，脑海中跳出那年在蔚州酒肆，他悲伤带笑血迹斑驳的脸。

　　“别缠着我了成吗？”民房简陋没有多余家具，裴静文沉重地坐至床沿，身旁厚实褥子随之塌下去。

　　苏勉扭头看着她道：“难道你当我不想放下，你当我想要这般下贱？我自出生起便锦衣玉食呼奴唤婢，官场上更是顺遂，平步青云虎踞西北，翻云覆雨醒掌诸州大权，”他垂下眼眸神色落寞道，“或许上苍也见不得我太顺，叫我遇到你吃尽苦头。”

　　他抓握住冰冷的手，夹在掌心反复揉搓为她取暖，幽幽地吐着气道：“如今你既已和他鸾凤分飞，为何不能考虑考虑我？十二年来我的心从未改变，他往日待你如何我便待你如何，甚至能做的比他更好。”

　　裴静文沉默无言，手自他掌心缓慢抽离压大腿下，阳光照进破旧小窗，金光洒落床前交叠的鞋靴上。

　　她声儿轻轻的，仿若梦话。

　　“你让我仔细想想，三天后给你答复，现在我心里有点乱。”

　　苏勉闻言身体一紧，只觉腹腔坠着块千斤巨石，酸涩感席卷奇经八脉。

　　他狠狠抹了把脸，掰过她肩膀，一瞬不瞬盯着她，如狼似虎目光透着鲸吞的贪婪，好半晌才压制住噬意，喉结上下滚动颤着声问：“当真？”

　　裴静文点头轻应。

　　苏勉又问：“没骗我？”

　　裴静文长叹道：“人非草木，这么多年来你待我之心我都有数，我又何必执意与命运对抗？让我静下心来仔细想想罢。”

　　苏勉紧紧拥住她，埋在她颈侧，滴滴热泪溢出眼眶。

　　原来这些年不只有他被困住，她也被囚在这段关系中。

　　“倘若三日不够，十日、三十日、三个月……哪怕一年半载我都等，只要你肯正视你与我的感情。”

　　他无比庆幸昨夜没动手，没有因那个叫裴策的头昏脑涨，冲动铸成不可挽回后果，没有再度将她推远，他会耐着性子等她慢慢靠近。

　　哄得苏勉乖乖离开，裴静文扶额苦笑，吩咐裴策打探情况。

　　不一会儿裴策探查情况回来，巷口巷尾皆有苏勉的人，但多数时候都待在院子里，并不会堵路，昨日晚间也紧闭门户，可能是微服前来的缘故。

　　三人裁下裘衣裹住马蹄，趁夜色牵马蹑手蹑脚穿过长巷，候在城门附近，等到天亮开城，迫不及待扬鞭策马向北疾驰。

　　午后吃完食肆送来的饭菜，亲军指挥使和手下比试消食，酣畅淋漓战罢好几场，下意识扭头看向巷中民房。

　　“几时了？”
　　“未时末，快到申时。”

　　“夫人那儿可升起炊烟？”
　　“似乎没有。”

　　亲军指挥使眉心微蹙，招来蹲坐门边的下属询问，得知无人出门买饭，猛地拍掌暗道大事不好。

　　苏勉步履匆匆跨过门槛，与搜完民房的亲卫打了个照面，目光触及亲信轻摆的脑袋，仿佛吃错药大笑不止。

　　“又骗我，又骗我……”

　　亲军指挥使劝道：“夫人不愿，大王便放她……”

　　苏勉置若罔闻策马入县衙，毫不费力得知女郎去向，抄快路赶往赵城西北的隰州，明火执仗砸开隰川城外十里野店，魁梧大汉撞开上房房门。

　　裴策持刀迎战，双拳难敌四手，被三五大汉扭住胳膊踢跪于地，拿麻绳五花大绑塞住嘴拖出房间。

　　苏勉踢开寝室木门，冷风自大开的窗呼啦灌入，榻上只余位体弱女郎，裹着厚实被褥揉着惺忪睡眼。

　　他冷笑，转身离开，抓过亲卫递来的马鞭，不消片刻追上发足狂奔的女郎。

　　他轻跃下马，迎着对准眉心的银白色铁管近前，淡扫她搭在扳机上发颤的手，所有怒气在她犹豫是否扣动扳机时烟消云散。

　　他挥臂拍落不知是何物的兵器，脱下熏染引鹤降真香的玄黑鹤氅，裹住只穿了件单薄寝衣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女郎。

　　他没好气道：“说好三日后给我答复，你跑什么？”

　　裴静文牙齿打着架说：“我怕答案不如意你要动粗。”

　　苏勉冷哼，故作漫不经心问：“方才为何不杀我？”他补充一句，“不要说为西北大局。”

　　裴静文无语凝噎，拢紧余温尚存的鹤氅裹好，吸了吸冻僵的鼻子道：“天寒地冻的，我们回去说。”

　　她弯腰捡起燧发枪拍去泥土，托起枪身随便朝天一放，踩着马镫翻坐上苏勉的坐骑。

　　刺鼻硝烟钻进鼻腔，苏勉游离的思绪渐渐回笼，方才她要是狠下心扣动扳机，他只怕真会命丧当场。

　　他翻坐至她身后执起缰绳，打量斜挎她肩上的不知名兵器，双腿夹紧马腹快马返回野店。

　　新开的上房里堆着几个炭盆，裴静文仪态全无蹲铜盆前取暖，嘴角咧到耳后根冲苏勉笑。

　　苏勉斥道：“不许嬉皮笑脸！”

　　裴静文敛了笑容正色道：“如果是十一年前你必死无疑，我承认现在对你下不去手，但这不意味着我能接纳你。很早以前就跟你说过，我们之间一开始就是错的，是以注定有缘无分。”

　　苏勉看着她道：“你说了不算。”

　　裴静文自信道：“他不会放任我孤身漂泊在外，只要还没到凤翔地界，你说了也不算。”

　　苏勉笑了声：“他的人在北边，他以为你要去布日古德寻大祭司，在前边给你开路呢！”

　　“这样啊……那睡觉。”裴静文绕过他爬进床榻里侧。

　　不多时苏勉宽衣解带躺外侧，翻身侧躺抱住朝思暮想的女郎，嗅着幽幽清香心满意足闭眼。

　　“真要去凤翔？”陈嘉颖揭开手炉盖添了块炭，再塞回裴静文手中。

　　裴静文懒懒地倚靠车壁，有气无力地叹了口气道：“路上再找机会罢。”

　　眼轱辘一转，她掀起挡风窗帘，看向骑马随车而行的苏勉道：“你放嘉嘉和阿策回晋阳罢，反正你只是要我，又不要他们。”

　　苏勉戏谑道：“梦留着夜里做。”

　　裴静文撇撇嘴，甩下帘子。

　　一路上苏勉都看得紧，又是寡不敌众的境遇，行至京畿也不见机会逃走，裴静文脾气一日比一日暴躁，三五不时当着众人的面甩苏勉耳光。

　　苏勉也不是吃亏的主，夜里压她身上悉数讨回来，弄得她白日时常补觉，陈嘉颖手揣袖中直呼孽缘。

　　这夜裴静文骑坐他身上，掌控局势不肯如他的意，缓慢动作间颅内响起清脆声响，眸子蓦地睁大停止摇晃，毫不留恋起身离去。

　　苏勉简直快疯了，追下榻扯住朝衣架子走的女郎。

　　裴静文甩开他桎梏，抄起没填充弹药的燧发枪，面色阴沉抵上他眉心：“不想死就别拦我！”

　　眼中杀意做不得假，苏勉心下大惊，不明所以道：“前一刻还好好的，到底怎么了？”

　　裴静文没功夫搭理他，放下燧发枪自顾自穿衣服，看她不管不顾模样苏勉犯怵，索性也捞过衣裳穿好。

　　两人收拾妥帖踏出驿站厢房，陈嘉颖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她诧异地瞥了眼亦步亦趋的苏勉。

　　“他知道，没事。”

　　不知为何，苏勉莫名想起鄯州城外那夜的玄奇，坐上马背时身体抖得厉害，身下宝马若非识得他，气性上来能将他颠下去。

　　冬日关中入目满是荒凉，衬得不远处青蓝光芒愈发梦幻，裴静文与陈嘉颖小心翼翼靠近较为完好的“倦鸟二十四号”探测器，泪水不觉间模糊视线。

　　苏勉明明只是一个看客，身体却抖得更厉害了，风吹来脸上格外冰凉。

　　他抬起手状似无知无觉触摸，眼泪不知何时簌簌落下。

　　裴静文看着裴覃女士的虚影，又笑又哭宛如没吃药的神经病。

　　“静静乖乖呀，不是妈不想给你捎激光枪，妈把枪藏动力系统被发现，要不是你师奶力保我，不仅这段影像留不住，我还差点被赶出动力组。”

　　裴静文抽气道：“就知道你没用，还好我自己搞了两把燧发枪出来，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还是靠自己最靠谱。”

　　“什么叫我没用不靠谱？接你回家的星舰，你妈我可是副总动力工程师，赶紧给我道歉。”

　　裴静文嘟囔道：“什么嘛，这都能猜到，好吧好吧，裴女士最有用，对不起对不起。”

　　“这才是好宝宝。乖乖宝贝你千万要等着妈妈，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许做傻事，等返程号带回坐标，妈妈一定亲自来接你回家。”

　　青蓝虚影慢慢淡去，裴静文双手捂住脸哽咽点头，却在这时耳畔又响起年迈女声，她猛地抬起头。

　　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翘着二郎腿坐花园里晒太阳，左手拈着颗宝石戒指，右手抬起跨越时空和她打招呼。

　　“师奶的心痛呐！”

　　“我拿你妈当继承人倾力栽培，你妈却要把我搞下总动力工程师位置，年纪轻轻就想踹窝子，你必须和我一起严厉指责你妈这种欺师灭祖的行为！”

　　“不过话说回来，你妈毕竟是我开山大弟子，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学生，还不是只有自己受着。她给你放的激光枪是我没收的，那东西太大藏不住。不过我骗她是上头发现的，嘿嘿，吓得她哭着求我救她。”

　　裴静文抹了把虚汗，这么多年过去师生俩还是这关系，一个玩得后浪死死的，一个想把前浪拍沙滩上。

　　“师奶不知道你在哪里，大概能猜到你身处科技发达程度不高的文明。”她把玩宝石戒指，“激光戒，八小时恢复一发，可存三发，足够自保，想不想要？”

　　裴静文小鸡啄米般点头。

　　老太太坐直，右手放胸前，微微颔首，一本正经道：“静文，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好了，我知道你愿意，伸手。”

　　裴静文听话地伸出手，一枚宝石戒指自探测器中慢慢浮空而起，妥帖地与中指嵌合，仿佛两者本就是一体。

　　“师奶我爱你！”

　　“乖，师奶也爱你。”

　　裴静文纵情尖叫，立即将激光戒和星网绑定，急不可耐连下三道指令，三束激光落在同一处，轰得荒原惊现半径十数米的巨大圆坑。

　　“师奶我爱死你了！”

　　陈嘉颖笑骂：“败家子。”

　　裴静文嘻嘻一笑，转身抬手，对准神情恍惚的苏勉。

　　苏勉头皮一紧全身发麻，寒冬腊月，额头瞬间细汗密布，腿仿佛绑了铁块，僵在原地连半步都挪动不了。

　　“砰——”裴静文出声吓他，苏勉脸色惨白如雪跌跪于地，她捂着肚子笑弯了腰，“活该，叫你以前欺……”

　　视线触及探测器半开的舱门，裴静文连忙趴到地上，看清里面情形，身体不受控制颤抖就像得了羊癫疯。

　　陈嘉颖凑过来问：“怎么了？”

　　裴静文指着舱门直哆嗦，磕磕绊绊连话都说不利索。

　　“返程号，是返程号……”

　　陈嘉颖身形飘摇，如折翼鸟雀从万丈高空重重跌落，昏迷不醒。

　　好心情霎时一扫而空，裴静文麻木地跪探测器旁，仰头麻木望向漆黑夜空，扯着嗓子发出凄厉悲鸣。

　　她握拳愤然砸地，任由碎石与散落残骸扎进血肉，叫声里蕴含的无尽绝望，化作一滴血泪落入干硬土地。

　　为什么回家这么难？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