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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8、第 28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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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静文匪夷所思,眉心紧蹙。
她好像理解能力出现问题,林望舒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连起来是什么意思就不知道了。
林建军眉心也拧着,沉默无言地审视向来轻佻的二姐,随后便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满脸不可思议的女郎身上。
唇瓣张开又闭合蠕动好半天,裴静文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手环出故障还是你看错,我怎么可能会怀孕?”
她更想问是不是药剂的作用,目光触及林望舒严肃神情,心头莫名奇妙地发慌,不敢问出口。
厢房里只有他们三个,林望舒也不藏着掖着,索性直接外显星网屏幕,遥指宫腔中椭圆形孕囊道:“这就是你们的孩子。”
林建军顺她所指看过去,面无表情看不出心中所想。
裴静文随意扫了眼便收回视线,静默良久突兀地笑出声:“别闹,你想帮我离开是罢?”
林建军闻言脸色猛地沉下来,骨节分明的手瞬间紧握成拳。
林望舒瞥他一眼,淡淡道:“没有百分百避孕手段,你确实已有快两个月身孕。”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和百分之百有什么区别?”裴静文突地暴起攥住她衣领,“我不信我不相信,你骗我,你故意捉弄我逗我!”
声嘶力竭指责变成绝望乞求,她身子发软往下滑,仰头望着林望舒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别开玩笑成吗?望舒,你就给我一句实话罢。”
林望舒静静地看着她。
[我知道你是为骗他,现在你同我讲句实话行吗,我绝对不可能怀孕。]
[抱歉,你真的有孕两月。]
[我不信,我不信。]
[静静,希望你接受现实。]
屋子里突然安静得落针可闻,哪能不知她们通过星网交流,林建军一瞬不瞬盯着裴静文,生怕错漏她每个表情。
究竟是逃离的局还是上天恩赐,他脑海中一团乱麻理不清。
[别再演了,算我求你。]
[我要是真想和你演,难道不会提前跟你通气?]
[可是,可是这不科学。]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难道是前段时日每次结束后没及时清洗的原因?]
[不排除这个可能。]
裴静文无力地松开她,整个人失魂落魄,重重地靠回凭几,双腿屈起缓缓抱膝,脑袋埋膝盖上隔绝所有光亮,周身散发出颓丧气息。
[帮我拿掉它,我不想生下它,也不能生下它,它的存在是错误。我还没做好成为母亲的准备,也没想过我的孩子会通过原始的方式降临这个世界,我不想将来黑发人送白发人。]
[抱歉,我对这方面一知半解。]
[那就开膛破肚,切除子宫。]
[你先冷静,别这么极端。]
“极端”两个字打眼前飘过,裴静文有气无力挤出一声轻笑,尽是讽刺与扭曲,站着说话还真是不腰疼。
她慢慢抬头,面色平静如水。
林建军嗅出暴风雨来临的宁静,两手抓握住凭几扶手,身子微抬离开软垫蓄势待发。
裴静文扭头望向雕花隔断,嘴角上扬笑得令人心惊,突然她猛地起身向外间冲去,没跨过隔断便被困入炙热怀抱。
她使出全身力气疯狂挣扎,还真叫她挣脱钢筋铁骨桎梏,以绝然之势撞向长案桌角。
“不要!”林建军叫声凄厉,腿脚却在此时不受控制地发软,如瘫痪多年的病人跌倒在地,两眼发黑几近窒息晕厥。
林望舒及时赶到扯住决绝女郎,伸腿一绊将人压地上,跨坐结实大腿擒握住细腕,侧眸看向林建军厉声道:“还不快过来按住她!”
林建军跌跌撞撞爬过去,方才他只用平时辖制她的力气,而今直接用拉满两石弓的力,裴静文动弹不得分毫。
“我恨你,我恨你们……”
冰凉药剂缓缓进入身体,凄切无助的哭嚎声戛然而止,林建军打横抱起昏迷的女郎,轻手轻脚放回寝室床榻。
他劫后余生般双目无神,湿凉手掌轻轻覆上苍白容颜,冷汗如断线珍珠浸湿尚薄秋裳。
“给她注射了镇定剂,让她好好睡一觉罢。”斜倚门框的林望舒转身离开,“我有话跟你说。”
为女郎掖好被角,林建军迈着沉重步子跟进书房。
林望舒再度外显星网屏幕,将裴静文那数百字哀求,以及她们之间所有的对话,毫无保留展现林建军眼前。
林建军一目十行扫完,复又盯着那句“这段感情已经走进死胡同,”接着跳至最后那句狠绝之言,薄唇紧抿情绪难辨。
“我承认我是打算帮她离开,但是我没必要设计她假孕。”林望舒两手一摊坦荡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她确实已有将近两个月身孕,”说着她眉心皱起,“我记得当初给她注射那支避孕剂就是三十年期的,她会怀孕着实打破我的认知。”
林建军不知该如何接话,事已至此他心中早有分辨。
若非绝望到极致,她第一次根本无法挣脱开他的束缚,她撞向桌角时的孤注一掷,也绝非演技超群耍花活。
她是奔着撞掉孩子去的。
她真怀孕了。
她腹中有她和他孩子,可是她不要这个孩子,不要她和他血脉的联系。
“你们之间……”林望舒顿住,无奈地叹气,“我不知道怎么说,你的自由意志仍选她作为伴侣,那么为何不能大度点,原谅她包容她,闹到这地步是你想要的结果?”
林建军音色沙哑:“我……”
“我懒得听你说废话。”林望舒抬手打断他的话,“这件事外人帮不了你们,你且好好想想罢。”
行至门边,她回头道:“关于孩子的去留,我希望你尊重她的决定,当然我更希望你能说服她,”她仰头望向灰白天空浅笑呢喃,“留住孩子林尔玉也会高兴罢。”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林建军找出火折子点燃蜡烛,昏黄烛光驱赶黑暗,照出昏睡女郎半明半昧脸庞。
他伏在榻边,伸出手,小心翼翼覆上平坦小腹,底下是她和他的孩儿,据说已经有了微弱心跳,正一点点长成四肢俱全模样。
她和他的孩儿……单是想想,便觉心旷神怡,他从未想过这辈子还能有孩儿,还能有和她的孩儿。
这是上天的恩赐,不,是她孕育孩儿,是她恩赐他,恩赐他一个圆满。
但是现在圆满尚缺半边。
这一觉裴静文睡得很沉,沉到感知不到时间流逝,昏睡时没有做梦,一片空白,她好像堕入无边的虚空。
“静文,你醒了。”林建军握住伸出被衾的手,夹在嗓子柔声道,“睡这么久肯定饿了罢,厨房里煨着火腿笋菌汤,还有山参珍珠丸子,白玉鱼羹,蟹毕罗,清炒菜心,重阳花糕……若是都不想吃,你同我讲要吃什么,我立即吩咐厨娘做来。”
初初醒来,裴静文头还有点晕,手肘软绵绵地抵着床榻要起身,林建军连忙一只手扶她,一只手薅过软枕垫她身后。
裴静文安静地缓了片刻,停滞的思维重新转动,稍稍偏头直视他眼睛,平静语气中带着心意已决的坚定。
“这个孩子,我不要。”
林建军唇瓣情不自禁哆嗦,连话都说不利索:“为、为什么?”
裴静文自嘲地笑笑:“父母感情破裂,再带它来到世上也是一种残忍,倒不如放它早点归去。”
林建军捧起她的手,浅啄掌心,音色发颤道:“没有破裂,静文,我一直深爱着你。”
裴静文轻笑道:“作践我就是你爱我的方式,简直太可怕了。”
“不,不是的……”
“其实你只是在乎孩子。”裴静文意兴阑珊闭眼,“多么伟大的父爱,为了孩子,能忍耐它出墙的母亲。”
“睁眼,看着我。”林建军轻轻掐住她下巴郑重道,“在我这儿只有子凭母贵,你应当知晓我早接受绝嗣,孩子的母亲若不是你,那它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你越轨之事早已过去,先前那般非是借机作践,而是我……患得患失心头空空,反复确认你还在我身旁。”
“即便非你本意,可你终究还是作践了我。”裴静文满脸疲倦道,“孩子就是不折不扣的寄生虫,寄生母体中吸食精血,不论如何我不会要这孩子。”
林建军哀求道:“静文,我希望你能郑重考虑,孕育孩子的辛苦我无法为你分担,但是只要你哪里不适,我会想尽办法帮你缓解。明天我就召河东最好的产婆入府,你只需安心养胎,旁的杂事一切有我。待产后养好身体,你想回神机坊便回神机坊,孩子有我和乳母照料,无需你费心力。”
裴静文滑落,背对他侧睡:“随便你怎么说,不要就是不要。”
周素清来劝,张娆来劝,余芙蓉特意回了趟晋阳城做说客,裴静文仍是不为所动,直言不想再看见她们。
陶夫人也想带儿媳、孙女来劝,甚至将曾经的侄女兼盟友陶华小娘子送进城外山上庵堂,以此来讨裴静文欢心。
裴静文心头本就烦,懒得理会狗咬狗,更不可能见她。
赵应安赶回晋阳,揽着因绝食而日渐消瘦的女郎,眼眶微红道:“就算真不要孩子,身体是自己的,没个好身体你怎么拿掉孩子?”
裴静文面色稍显松动,陈嘉颖趁势给她科普道:“如果望舒不会堕胎,你只能靠这边的土办法,拿棍子击打腹部或者吃有毒的药,流不干净还得伸手进去掏,身体虚弱很容易一尸两命。”
“我怎么这么倒霉这么命苦啊……”裴静文痛苦地流着泪,好歹是就着赵应安的手吃了东西。
每每看到罪魁祸首她就要发疯,林建军白天不敢在她面前出现,晚上也只敢趁她睡熟摸进房中,借昏暗月光观察她气色。
九月初八在兵荒马乱中到来,林建军操持完兄嫂忌日,踩着落日余晖踏进正院。
侍女歪头比了个睡觉的动作,冲寝室方向努努嘴,往书房走的林建军福灵心至,放轻脚步穿过庭院,推开寝室半掩的雕花木门,坐鼓凳上的两个侍女立即告退。
女郎着鹅黄寝衣侧卧榻上,半边胳膊贪凉搭丁香紫锦衾外,柔顺青丝铺满光滑绸枕,面颊红润眉目放松。
林建军坐到榻边,缓缓伸手欲抚朝思暮想容颜,思虑再三还是作罢,只挑起一缕乌发轻轻揉捻。
“三郎,你回来了。”
林建军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忙低下头循声望去,女郎困倦地揉着眼睛,和从前般又娇又懒地打着哈欠。
“嗯,我回来了。”竭力克制将人狠狠揉进怀中的冲动,林建军声线放得极柔,“代你给阿兄阿嫂上香了。”
他在心底默默补充,也将你有孕一事告知他们。
“那就好。”裴静文放心地闭上眼睛,抬起胳膊圈住他带向自己,嗓音黏糊糊地嘟囔,“就这样陪我躺一会儿,最近总是睡不够。”
林建军收着力伏她身上,贪婪嗅闻日思夜想的气息,忐忑不安的心渐渐落到实处。
她会接受的,他想。
“扑哧扑哧——”
肩背不期然传来剧烈疼痛,他脸上笑容僵住,截住挥出残影的手,一点点直起上身,视线落在带血金簪。
上一瞬还娇憨慵懒的女郎,这一刻面目透着狰狞与癫狂。
“你害我至此,怎么还敢奢望我对你有好脸色!你要是真爱我,就赶紧放望舒给我做手术拿掉孩子,否则月份越大越危险,你等着给我收尸罢!”
林建军看着她温柔地笑,竟也显出几分癫狂来,阖上眼眸再度睁开时,所有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温吞道:“这孩儿我要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