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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第 289 章 ...

  •   裴静文是个惜命的。

      她既已知晓土法落胎的厉害,林建军不担心她再像那日决绝撞桌,只需将她和林望舒隔开,拖足月份直到生产那日。

      他并非执着子嗣之人,也不觉得被遗弃的血脉有必须传承下去的理由,但是它在这关头到来,意味着命运推动他们重新开始。

      待她生下他们的孩儿,便是新的起点新的开始,他会向她负荆请罪,做小伏低任打任骂求得原谅,守着她与孩儿好好过日子。

      偌大尘世终有他一盏灯火。

      他会为她们撑起一片天,他要她们在这世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纵情恣意,尊贵无双。

      转眼便是大军开拔的吉日,林望舒特意又等两日才回晋阳,惊闻裴静文随军而行的噩耗。

      “不是,她不是怀孕了吗?”林望舒眼珠子都要瞪掉出来,“就没人拦着他?”

      张娆苦恼答话:“周婶婶、赵婶婶和陈姨母都劝过,小姑与决云儿也几番相劝,余世叔为此同叔父大打出手,蓉蓉姐也厉声责骂叔父,叔父他仍是选择一意孤行。”

      林望舒咬牙切齿道:“那杀千刀的肯定是在防我。”

      张娆闻言默默垂下头。

      林望舒深吸舒缓情绪,平复计划有变的烦躁:“安安和陈娘子在何处?”

      “随军陪小婶婶。”

      辞别张娆,林望舒痛苦扶额。

      早知道她当初该再多上两分心,仔细想个万全之策,而非偷懒套用她哄骗苏勉的法子。

      或者和盘托出计划,就算她演技差不能完全骗过他,即使是半信半疑,那也能勉强按照计划进行。

      现在那对怨侣皆深信不疑,一个铁了心想拿掉腹中孩子,一个费尽心思要保孩子性命,和原定计划相去甚远。

      这破事她是半点不想再管。

      可等激素回归正常真相大白,届时怕是要山崩地裂罢,还是早点还完这段孽债为宜。

      难搞。

      井陉乃太行八陉之一,连接河东与河北的要道,西出固关可达太原府,东出井陉关便是成德治所镇州。

      大军跋涉半月于娘子关休整,整日憋在犊车中的裴静文,得以登上城楼呼吸新鲜空气。

      娘子关原名苇泽关,昔年魏高祖举义兵之后,其女高娘子率军驻防于此。

      为纪念这位女中豪杰,当地百姓遂改称此关为娘子关,原名随时间流逝鲜少被人提起。

      “魏高祖也太小气,鼓吹下葬算狗脚殊荣,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林耀夏负手而立眺望远方,猎猎狂风吹起罩袍飘扬,“他若真疼爱高娘子,构厦长安后怎的不封她为王?”

      赵应安莞尔道:“前无古人,想不到也正常。”

      林瑛摇头道:“天汉尚有女侯,难道魏朝就不能出一位女王?”

      林耀夏轻嗤道:“不愿罢了。”

      阿耶平反昭雪后追封寿阳王,由阿兄承袭寿阳王爵,而她只被册封为乐平县主,明明她身上军功不输阿兄。

      就像那位华阴长公主,自幼盛宠殊荣权势滔天,若为男儿身只怕早被立为太子,哪里还有新帝什么事。

      可惜她偏偏是女子,天启帝欲封她为王受百官阻挠,即便将她捧成位比亲王的公主,那也终究只是位比亲王。

      倒不如那位女皇陛下,以太后之尊登基称帝君临天下。

      赵应安轻戳她脑门打趣道:“小心叫张先生听到这些话,他又训斥你飞扬跋扈为人轻狂。”

      林光华来迟只听到后半句,兴致勃勃追问谁飞扬跋扈,赵应安朝着林耀夏的方向努努嘴。

      他手揣袖中戏谑道:“扁担花哪天不飞扬跋扈,那她就不是扁担花。”

      林耀夏转身就是一拳,视线径直掠过兄长同李枫打招呼,接着移向单手叉腰的连异,微微颔首便当见过。

      有兄妹俩你来我往拌嘴,城楼上登时热闹起来,素日不爱笑的陈嘉颖,都被逗得眉眼弯弯心情愉悦。

      裴静文抚着微微刺痛的小腹,隐隐约约猜到什么,眉心微微蹙起,周遭的喧嚣好像与她无关。

      “身体哪里不舒服?”陈嘉颖止了笑关切询问,其他人也都看过来。

      裴静文沉默地摇头。

      赵应安无奈地叹了声:“你怀着孕身体弱不宜吹风,我先扶你回去罢。”

      “我想一个人走走。”裴静文心乱如麻只想静静,再三拒绝好意独自离开。

      赵应安和陈嘉颖不放心,不远不近跟她身后,城楼上除开执勤兵卒,便是几位风华正茂的青年将军。

      林耀夏转回头望关外,视线正好与林光华在空中交汇,没错过他一闪而过的忧虑。

      她也是忧虑的,但好过他。

      亲眼目睹裴静文走进中军大帐,赵应安和陈嘉颖稍稍安心,结伴返回旁边小帐子。

      裴静文蜷缩行军床上,捂住针扎般刺痛的小腹,不会认为这是将要小产的前兆。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九,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

      她不该怀疑避孕剂的功效,是那支药剂推迟她的经期,制造出怀孕的假象。

      望舒没和她提前通气,或许是怕她演技浮夸骗不过林三。

      现在她月经要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

      如果她想,完全可以把这次月经假装成小产,连原因都不用细想,身体弱受不住连日随军赶路。

      可这对他太过残忍。

      她和他这么多年感情,即使数月来消磨掉不少情分,她甚至想离开他,但毫无疑问她依旧爱着他。

      她情愿他空欢喜一场,恨她,也不想他背负杀子的愧疚。

      胡思乱想间沉重脚步声逼近,她抬头看向行色匆匆的男人。

      “静文,我要去趟代州。”林建军坐榻边轻抚削瘦脸颊,“尔尔坠马摔到脑袋昏迷不醒,我需赶去稳住局势。”

      裴静文惊坐起瞠目道:“好端端尔尔怎会坠马,是不是有人要加害他?你快点去,晚了我怕尔尔有危险。”

      林建军定定地看着她道:“不要趁我离开做傻事好吗?”他握住她的手拉至唇边,“安心在这里等我回来,我当真想与你有个孩儿,给我个圆满给我个家,求你。”

      裴静文别开脸不看他,沉默半晌终是缓缓点头,目送他抓起马鞭离去,不多时陈嘉颖进到帐中陪她。

      [这是个机会。]
      [我知道。]

      [你还想走吗?]
      [覆水难收。]

      [我想跟你走。]
      [跟着我大概会很苦很苦,留下来他不会为难你。]

      [静静,你是我的港湾。]
      [其实我也怕孤单。]

      林建军调来裴策保护裴静文,领一队精兵星夜疾驰赶往代州,赵应安养尊处优多年受不得累,好几次差点跌下马背,思及嵇浪又很快稳住身形。

      一路紧赶慢赶,翌日午时前林建军赶到代州,命秋四去城外军寨调兵,他则率亲兵策马入城,迅速接管雁门节度使幕府。

      赵应安跌跌撞撞奔向内院,扑跪榻前伏昏睡的恋人身上,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落下。

      林建军在前堂审讯当日情况,各式各样说辞闯入耳中,逐渐叫他拼凑出事情真相,面上布满瘆人寒霜。

      他踩着落日余晖走进内院,温声细语请赵应安先让开,一把扯住嵇浪拖他下榻。

      赵应安怒目而视要打他,胳膊扬一半却见恋人睁眼,默不作声跪林建军脚边,登时迷茫地愣在原地。

      林建军咬牙切齿道:“嵇浪,这些年我待你不薄,整个河东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就连二姐都排你后面,现在你倒联合她背叛我?”

      嵇浪红着眼睛摇头道:“不,我此生绝不会背叛三哥,”他一把抱住他小腿解释道,“嫂嫂根本就没有怀孕,是二姐帮着嫂嫂骗了你,现在嫂嫂想把孩子没了之事栽赃嫁祸到三哥头上,她想让三哥愧……”

      “住口!”林建军厉声打断他,忍了又忍方才没将人狠踢开,给他留几分颜面,“既是为我好何不来信告知?”

      嵇浪静默良久,俯身叩首。

      林建军大马金刀坐窗边圈椅,瞥了眼目瞪口呆的赵应安道:“这一路赵娘子才是真的险些坠马摔伤脑袋。”

      嵇浪缓缓直起上身,小心翼翼觑了眼不远处的爱人,她两颗眼珠子左右来回转,便继续和林建军说话。

      “嫂嫂怀孕为假总有暴露那天,倘若一直待三哥身旁,恐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我亦恐三哥背负杀子之愧,所以希望三哥与嫂嫂暂时分别,各自冷静一段时日。”

      林建军抚掌,气极反笑。

      赵应安忽地冲上前,扬手给嵇浪一记响亮耳光,对着他又打又抓又踢又挠。

      等林建军甩袖离去,她立即停手气鼓鼓地站到一边。

      嵇浪忙觍着脸哄,还没哄好人便听见侍从来禀,梁王叫开城门连夜出城。

      赵应安不和他生气了:“你就不能多拖个两三天,万一静静没跑远呢?”

      嵇浪抿了抿唇角道:“骗来三哥已是我极限,后面就看二姐的本事了。”

      斜阳晚照,寒风萧瑟。

      晋阳城外人迹罕至处,收到晋南节度使林望舒口信,萧渊捧着先前陈嘉颖存放在他那儿的剑匣等候多时。

      “多谢萧郎君,城门就快关闭,萧郎君还是早些回城中去罢。”陈嘉颖接过剑匣抱怀中,说完冲他躬身一礼,拿布条把匣子固定马腹旁,手抓鞍桥踩着马镫翻身上马。

      眼看女郎就要打马离去,萧渊不由自主上前两步道:“娘子也要随……也要离去吗?”

      陈嘉颖微怔,垂眸看他,将挽留之意尽收眼底,微微一笑道:“萧郎君可曾听说过名妓陈如烟?”

      萧渊摇头道:“不知。”

      “那是我的过去。”陈嘉颖目光平静面色从容,人总要学会与自己和解。

      萧渊面露迷茫怔愣片刻,红鬃马的嘶鸣声将他带出混沌,毫不犹豫跨坐马背上奋力挥鞭追赶,奈何身下俗马比不上千里良驹,只得目送她与裴策渐行渐远。

      他轻声呢喃:“那又如何呢?”

      与林望舒、裴静文等人汇合,众人一刻也不敢停地向西南方疾驰,赶在下一个日落前抵达汾州灵石。

      再往南便是河中节度使辖区。

      至此方才敢稍作停留喘息,寻了家野店吃碗热乎汤面,速度稍缓行向汾、晋二州交界。

      冷月清辉洒落干硬土地,不远处枯树枝桠在夜风中轻晃,偶有几只飞鸟结伴降落暂歇。

      “就送到这儿罢。”裴静文勒住缰绳轻跃下马,扑上前拥抱林望舒,报复性反复用力拍打她肩背,“你这杀千刀的孽障,竟然不和我事先通气。”

      林望舒假装内伤吐血道:“救你还救出仇人来了,赶紧滚,不然姑奶奶绑送你回娘子关。”

      “哼,哼哼!”裴静文冷哼,扯下悬她腰间革带上的鼓鼓囊囊荷包,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中。

      林望舒笑骂:“土匪抢钱啊!”

      “就是要抢你的。”裴静文嬉皮笑脸给她一拳,接过亲兵递来的剑匣,平放地上眉飞色舞打开。

      林望舒凑过来看清里面东西,两眼放光边伸手去拿边鬼叫:“卧槽!卧槽卧槽!牛逼啊姐!太屌了太屌了!快点让我打两发爽爽,你啥时候做的,怎么瞒得这么紧,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两杆手臂长后置填充燧发枪,安静地躺在剑匣中,一把枪身刻着头犀牛,一把刻着只小土松。

      “好歹我也是神机坊使,还不兴瞒着人给自己开小灶?”裴静文无奈地叹了口气,“本来是要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林望舒拎起燧发枪旁的步袋,取出个定装发*射*药*筒填充,随后又掏出里面的小铅弹塞紧实,左手托枪身右手扣扳机,旋身一转对准枝头鸟雀,眉目一凛按下扳机。

      “砰!”顿时硝烟弥漫,鸟雀落地,众人望向鸟雀尸体,久久不能回神。

      “好爽!”林望舒爽朗大笑,还要去摸弹药。

      裴静文赶忙抢回枪背肩上,防备地盯着她道:“拢共百来发,我还要留着防身,不许你浪费。”

      “五发,就五发。”林望舒抱着她胳膊磨,磨得裴静文不耐烦地同意。

      趁林望舒过瘾的功夫,裴静文将裴策扯到一旁劝道:“跟着我没前途,往后你就跟望舒身边知道吗?”

      裴策固执摇头。

      裴静文双手叉腰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好男儿志在四方,明不明白?”

      陈嘉颖劝和道:“他要跟就跟,反正他还年轻,耽误两年不妨事。”

      那厢林望舒打完剩下四发,深情款款走到裴静文面前,捧起她的手放至心口激动道:“静文,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暗恋你,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世界上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你看能不能……”

      裴静文干脆道:“不能。”

      林望舒一噎,不死心道:“没要你送,得空给我做一把。”

      裴静文下巴微抬睨她,像只骄傲的孔雀得意洋洋道:“得看我心情。”

      林望舒掐住她脖子冷笑道:“那你就回去和他相爱相杀!”

      裴静文改口:“有时间一定。”

      林望舒满意地点点头,推搡着她回到坐骑旁,催促她赶紧麻溜地滚蛋。

      赶路轻装简行为宜,裴静文和陈嘉颖各挎把燧发枪,两只装有弹药的布袋也各自挎身前,玄黑裘衣霸道外露,乍一看她们倒像落草为寇的土匪。

      三匹骏马消失在官道尽头。

      林望舒摇头失笑收回视线,左脚伸进马镫正要翻上马背,星网突然传来响动。

      [得空把这些画下来给他,还有替我转告他,别为难那几个孩子,我爱他,可我更爱自己。]

      林望舒轻声叹息,扬鞭策马朝治所的方向疾驰,行至途中与追来的男人打照面。

      “哟,还挺快。”

      林建军命亲兵缴他们的械,戟指她面门恨声道:“我不与你废话,她在哪儿?”

      林望舒诚实道:“不知道。”

      林建军一字一顿道:“林望舒,你可是我姐。”

      林望舒翻了个白眼道:“废话,我要不是你姐,你当我爱管这闲事儿?”

      林建军烦躁道:“少拖延时间,她往哪儿去了,这什么世道你不清楚,竟然敢放任她离家出走?”

      林望舒静静地注视他良久,对着面如寒潭的脸倏地笑了声,撩起裘衣袍摆坐至路边石头上。

      “建军儿,你该在娘子关。”

      林建军跳下马,站至她身前。

      秋四眼观鼻鼻观心,打手势示意所有亲兵都退远些,他自己也退开,五十步内只余一站一坐的姐弟。

      林建军嗓音哑声道:“你怎敢拿孩子骗我,又让我拿孩子骗阿兄,你就不怕阿兄在天上……”

      林望舒不客气道:“林尔玉知道你做的混账事,能气活过来打断你狗腿,我这样做他只会拍手叫好。”

      说完她拍拍身旁空位,林建军稍作犹豫不服气地坐下。

      林望舒外显星网于膝,将裴静文传给她的大炮制作图和那句话给他看,又调出那两杆燧发枪。

      “她原打算送给你做生日礼物,现在正好拿去防身,裴策那孩子也跟在她身边,她不会有危险的。”

      林建军眼睛空洞无神,呢喃轻语:“她爱我,为何还要离开?”

      林望舒撇嘴道:“人不是说了吗?她爱你但更爱自己。也怪你自己作死,出轨是她不对,能原谅你就痛快原谅,不能原谅你干脆果断放手,非要搞出那些花里胡哨的。”

      林建军颓丧地捂住脸道:“每每下定决心翻过这页,就总会遇到新的情况,”他抬头迷茫地望向茫茫夜色,“她走了,把我留下,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林望舒看着如迷路旅人的便宜弟弟,眉眼倏地沉下来,严肃道:“你是梁王是河东节度使,一举一动干系河东上百万生民,儿女私情于你该是微不足道的。”

      她站起身来,负手望月,字字如刀。

      “今天你给我句准话。要美人,我现在就给你让路,任你和她浪迹天涯纠缠不休,河东与林氏何去何从同你再无干系。要江山,立刻给我滚回娘子关去!”

      “建军儿,你到底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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