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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6、第 286 章 ...

  •   主院正房重新亮起灯火,府医肩挎药箱行色匆匆跑来。

      周素清和张娆也前后脚赶到,雪白脖颈红色掐痕触目惊心,两人俱是惊骇地倒吸口凉气。

      “那小子怎能这样对你?”周素清心疼得眼泪直流,拿过披帛轻轻绕颈上遮盖红痕,牵起裴静文的手便要拉她离开,“往后就跟着嫂子,我倒要看看他还想做什么!”

      满眼激荡着触目惊心的红,裴静文犹踩朦胧云雾无知无觉,乖乖跟周素清身后朝外走,也跟着她停下脚步。

      她抬头望过去,蜿蜒血水淌过肌肉紧绷的脸颊,沿着下巴往下染红寝衣,恰如绽放冰天雪地中的红梅。

      她呼吸微窒,身体僵住。

      周素清怔愣片刻倏然惊醒,连忙先松开裴静文,拽过拿帕子掩住额角的男人,强压他坐至正中宝座,吩咐追出次间的府医快些为他上药。

      张娆也被吓了大跳,自打五月初开始闹起来,到现在也有四十多天,见血的场面还是头次碰到。

      她下意识地想依偎乳母怀中,环视一圈惊觉乳母未跟来,略微思索搀扶着婶母坐下,挽住她臂膀心下稍安。

      颈部淤痕只能等它慢慢消散,府医为主上包扎完躬身退下,侍女们收拾完黏土娃娃碎片也迅速离开是非之地。

      周素清大概猜到刚才发生什么,无奈地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各自冷静段时日,静娘暂时搬去和我住罢。”

      裴静文喉咙痛得说不出话,手指搅动绕圈轻轻点头。

      哪知还没跨过门槛,她和周素清牵着的手就被一道力硬生生劈开,她落入炙热坚硬的怀抱,绷紧的胳膊牢牢锁铐她双臂。

      她眼睁睁看着房门猛地闭合,漆红门闩快速滑进锁洞。

      周素清急如热锅蚂蚁拍门大叫,厉声斥责他千万别犯浑,渐渐软了语气哄他快些开门,最后忽地腾起怒气,拽着张娆骂骂咧咧地离开。

      “别劝他,就让他作死,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想作到什么地步才肯……”

      话至后面慢慢地听不真切,直到深夜彻底归复寂静,钢筋铁骨般的手臂这才缓缓松开。

      裴静文抬眸睨了眼男人,径直走向平铺玉簟的宝座,胳膊肘抵着檀木扶手,单手撑头侧身坐下。

      林建军抬脚靠过去,身形一矮坐至宝座前的脚踏上,上身向后靠倚着微斜的小腿。

      裴静文先开口,音色像破锣,咬字不是很清晰,断断续续地说:“将近五十天,闹够了吗?”

      林建军哑声道:“用星网。”

      “再闹下去好看吗?”裴静文仍是艰难地说着话,“还能不能过?”

      林建军烦躁道:“用星网!”

      屋子里陷入长久沉默,清脆悦耳的女声打破寂静:“你怨我恨我都是我该承受的,我也曾以为自己能承受,当这天真正降临才发现是我高估自己。”

      “我受不了你对我态度的转变,受不了我们之间如履薄冰气氛,我们曾经是那么相爱……”

      林建军缓缓闭上眼睛,心脏仿佛挨刀劈斧凿般抽疼。

      “所以我想出去散散心,去看看山水看看花草治愈自己,汲取大自然的能量充实心灵,再好好把你哄回来。”

      “那人几时来晋阳、为何来晋阳,我当真半点不知情,过去骗你太多次,你不愿相信我也在情理之中。”

      “其实……我又何尝想骗你,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编下去,惶惶不安生怕哪天被戳破。”

      “可我不得不这样做,我怕你知道那件事后就不要我,我怕你不要我。三郎,我不想失去你,真的不想。”

      林建军嗓音沙哑道:“明知那般行事会失去我,为何还要犯禁为之?”

      他侧转身仰头看去,与她一般不觉间泪流满面,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我和他……”目光掠过额头刺目的白纱布,裴静文垂眸与他对视,水润瞳眸中皆倒映彼此容颜,“涪州之行后决心放下仇怨,待他无恨亦无爱,可我终究与他曾经亲密无间,无法真视他如生人刻意疏离。”

      她身子往下滑坐他旁边,双手发颤捧起盘旋悲伤的脸,挺直上身小心翼翼靠近男人,眼睛里带着痛悔的怯意,嘶哑的声音宛如杜鹃哀啼。

      “能过去吗?”

      时间明明短暂却又格外漫长,终于男人捧起泪眼婆娑的脸。

      额与额轻触,眼与眼相对,鼻尖贴着鼻尖,就连呼吸都纠缠不休,越缠越紧拧成打不开的结。

      “此后你再无私隐。”

      他提心吊胆等待,不想她答得干脆利落。

      “好。”

      他猛地搂她入怀,紧紧抱住,竟是不受控制地颤抖,失而复得,弥足珍贵。

      她抬起胳膊慢慢环住他腰身,仿佛重新找回洞穴中丢失珍宝,贪婪深嗅绝世奇珍的气息,盼望时光永远停留。

      这场闹剧总算平息,其他人也都知趣没凑上前碍眼,加之钟离桓和萧渊皆是可靠的,林建军安心休假养伤,与裴静文形影不离同进同出,重新体会燕尔新婚的快乐。

      陈嘉颖被接回城中,这些天她被送去城外别庄小住,那个不速之客,他也看在她求情的面子上放回凤翔。

      转眼两人伤好七七八八,再把公务推给旁人便不合适,想着明日总算能去神机坊,裴静文身心都变得轻松。

      这些天两人感情固然好,但是几乎没一刻分离着实压抑,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

      好在她有正经工作,可以借着上班时间放松身心,哪怕他会派人监视,也好过终日和他面对面。

      翌日清晨,裴静文踢开锦衾,双臂划过头顶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脑袋杵林建军胸膛上,由着他帮自己穿上官服。

      洗漱完吃过朝食,两人如从前般手牵手往前院走。

      行至林建军处理政务的外书房,裴静文眉眼带笑挥手说再见,才走两步便被扯回去。

      她笑捶他胸口:“做什么?”

      外书房实为二进院落,进深两间的三开间正屋是林建军独属的办公室,秘书班子占用东厢房,西厢房则是待客区域,后院一排罩房算是休闲区,秘书幕僚可至此对弈品茗听曲。

      林建军攥住皓腕把人带进正屋。

      正中齐腰高的宽大长案旁,多出张竖放的小书案,为此左边的圈椅都被挪走,只留下右边一列不对称摆着。

      小书案左边堆文书,角落花瓶中荷花散发幽幽清香,右边摆文房四宝,中间前方摆满稀奇古怪小玩意,还有碟清爽翠玉豆糕。

      “它怎么长脚跑到这里?”裴静文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身体僵直遥指她的小书案。

      林建军扶着肩膀推她走,将她按坐铺着玄狐皮和玉簟的花梨木圈椅上,右手一抬遥指斜前方,笑问:“抬头就能看到我,你可欢喜?”

      裴静文僵硬地扯起嘴角,口不对心道了句欢喜得想死,话锋一转说与神机坊相隔较远,办公不甚方便。

      林建军愉悦道:“我腾出隔壁院子供研发组用,连通的门就在后罩房外。”

      裴静文不死心地问:“这样会不会打扰你处理公务,要不还是像之前……”

      “怎么会?”林建军看着她,眼睛里刻满不容置喙的坚定,“往后我们便真正同进同出。”

      裴静文干笑两声,认命地摸过左手边文书翻看,大多是些采购申请单,还有些杂七杂八琐碎事。

      不到半个时辰她全部批完,抱放至林建军书案上等他批款,边拍打发酸肩颈边朝外走。

      林建军头也不抬地挥笔疾书,声线寡淡平稳道:“去哪儿?”

      裴静文如实回答:“去隔壁院子看看研发进度。”

      林建军语气倒是心平气和:“把人叫过来问是一样的,或者稍坐片刻吃些茶水点心,等我处理完手头这几本,陪你一起过去看看。”

      裴静文连连摆手道:“叫过来怕打扰到你,”她半条腿跨过门槛,“我随便看一眼就回来陪你。”

      “静文,你答应我的。”

      威严而又不容拒绝的声音传来,悬空的半条腿终究还是收回去,裴静文坐回小书案后,面无表情吃着翠玉豆糕。

      不多时钟离桓走进来,面不改色和林建军商议税收,又禀了几条要紧的人事调动,便拱手作揖退下。

      接着萧渊也进来,看到浑身散发出怨念的裴静文,先是怔愣一瞬,旋即神色如常汇报河东要务,离去前多提一句杜云青,言他虽年少却是可塑之才。

      林建军满意地点点头,撑着扶手起身走到裴静文身边,攥住细腕拉至嘴边,卷走半块豆糕,笑说现下可陪她走走。

      裴静文笑得勉强回应。

      时间一转便是七月,距她成日在他眼皮子底下近半月。

      她感觉自己被关进很大却又很狭窄的透明监狱,那座监狱中只有她一个犯人,也只有他一个狱警。

      但更多时候是她在看他,看他神情专注处理繁重公文,看他摔了公文训斥下属,可是只要她稍微动一下,他迫人的视线立即射向她。

      他眼睛没看她,心却一直看着她,她不得半点自在。

      单是这样也就罢了。

      有些天夜里醒来小解,她睁开眼睛便能撞上深沉眼眸,借着透过纱幔的昏暗壁灯,痴迷地在她面上反复流连。

      那双眼珠子深幽难辨,暗藏着数不尽汹涌情绪,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当看到她睁眼又很快收敛,堆满笑意举灯为她照明。

      他病了,他真的病了。

      她不理解她已敞开所有隐私,为什么他却病得越来越严重?

      她精神宛如紧绷的琴弦,每夜蜷缩在他怀中难眠,眼圈周围青黑加剧,惴惴不安地度过一日又一日,整个人肉眼可见消瘦下去。

      林建军又惊又怒,命府医开补药为她调养身子,绝口不提予她喘息空闲。

      七月十五中元节,林望舒等人回晋阳祭奠林尔玉和秋棠依,皆被裴静文精神萎靡模样吓到。

      奈何林建军寸步不离跟着,林望舒只好选择星网投送。

      林望舒才发过去一个句号,便收到裴静文数百字的哀求。

      [姐,亲姐,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他天天晚上跟鬼一样盯着我看,眼珠子冒红光,手还放我脖子上,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了,我好怕哪天在睡梦中被他掐死。]

      ……

      [姐,他病了,他犯精神病了,我不是医生,我治不好他。姐你想办法帮我逃走罢,我不要和他在一起了。这段感情已经走进死胡同,我和他再这样下去是一种折磨,折磨他也折磨我。]

      横平竖直的文字浮现眼前,林望舒能想象出她写这段话时,面容是何等的平静,内心又是何等的歇斯底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原还想奚落她“爽的时候不找我,现在碰到麻烦倒知道来求我”,到底没投送出去。

      [秋税收完他要剑指成德,你暂且耐心等上两三个月,我想办法让他放弃带你随军。]

      [还要那么久,能不能提前?]

      [早跟你说趁他不显早点坦白,非得等他大权在握,他现在不只是我便宜弟弟,耀夏光华的叔父,他还是主上是梁王,是兵强马壮的河东节度使!]

      [好,我知道了,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

      “静文,你在想什么?”不知何时林建军放下手中书册,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笑,指尖有意无意描过她右侧发顶。

      ——那是芯片所在位置。

      裴静文扯起嘴角,虚浮道:“我在想叶十方为什么要揭榜,如果他不接那个榜,徐瑶和闹闹也不会被卷进政治漩涡。”

      指尖缓缓下移轻抚飞眨的眼睫,林建军眺望无边无际的黑夜。

      “人往高处走,自然之理。”

      翌日黎明,林望舒离开晋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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