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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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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走、拐彎,左邊、右邊。
女孩緊緊拉著阿斯蘭的手,毫不迷惑的走著,她的手心傳來柔軟的溫度,舒服的像是剛出爐而被握在掌中冒煙的熱麵包。
時而,阿斯蘭會有種莫名的激動,連他都不明白為了些什麼。堆砌了太多的回憶在心底,有時候,就會無法招架那些片段所引起的心緒波瀾吧!軍人們儘管儘管都太過年輕,所承載的卻往往都是與年齡不成比例的重量。
跟露娜最後一次見面也才間隔了幾個月而已,對方有了些許細微卻足可察覺的改變。紫紅色俏麗的短髮長了一些,原本就纖細的身形又瘦了一點。
一個小時之前還溫暖了身體的熱咖啡,也被冰冷的雨水給沖散。露娜瑪莉亞熟練的帶著自己擺脫了特務軍人,就在一間小巧溫暖、充滿情侶的咖啡座裡頭。他們像是一般人那樣談笑風生,偶爾按著需要做出情侶之間的小動作;最後,兩人結帳、又先後從洗手間中的小窗戶逃跑。
「唉,雨傘跟大衣都沒有拿走,冷死人了。」兩個人在暗巷裡急急的走著,露娜裝作輕鬆的笑著說:「從前上了宇宙,還不曾那麼辛苦呢!」
阿斯蘭沒有說話,只是苦笑。雖然這應該是表現紳士風度的時候,可自己的禦寒衣物也一樣都沒帶出來,包含其他在歐普準備過來的旅行用品,都被放在公事包裡捨棄了。
「雷過的好嗎?」方才的談話一點也沒有提到關於軍旅的事情,露娜只顧著翻閱雜誌,告訴他今年流行什麼樣式的衣服——當然是裝做,所以阿斯蘭也盡職的配合演出。
「好吧。」露娜輕輕的笑了笑:「議長出事之前,我們都很好。」
露娜口中的議長,自然不是PLANT如今醞釀要取代吉爾伯特的新人選。阿斯蘭已經看見了滿街的海報。
「或許真才是對的。」露娜笑容依舊,聲音裡卻多出了一種不知如何註解的情緒:「可是,那也因為史黛拉的存在吧!如果當初我們艦上救不了她,讓她回去重新作戰、或者,殺了她……」
露娜沒有繼續,因為她明白阿斯蘭也知道答案。如果沒有那個聯合的女孩,現在的真,絕對不會不會從Z.A.F.T隱退。命運有時候就是如此乖張,看似最執著的人,往往作出最豁達的決定。
「你原諒你的朋友了嗎?」露娜帶著阿斯蘭穿越無人的公園,忽然提起了十分敏感的問題。
阿斯蘭知道露娜指的是海涅犧牲的事情。
「沒有麼誰該原諒誰。」阿斯蘭輕嘆:「議長也想過刺殺拉克絲,只是沒有成功罷了。」
「阿斯蘭,我不明白他們的價值觀。」兩人在小公園附近的暗巷裡停下,那裡有個破舊公寓專用的破舊後門:「她拋棄了我們。如果地球人不再攻擊我們就罷了,但是他們動手了;他們動手,我們難道只能挨打嗎?就像耶穌那個可笑的笨蛋說的,我們應該把全身都讓出去,讓他們打嗎?」
「露娜……」苦笑,阿斯蘭面對女孩的質問,覺得有些苦惱:「戰爭沒有對錯,但是大家都痛苦,他們也是。」
「這四年,我們是依靠米亞小姐撐下來的。」露娜悶悶的回答,取出鑰匙將門打開:「拉克絲沒有盡任何的力。」
言下之意似乎是指,即使拉克絲給刺殺了,也無關痛癢。
阿斯蘭想開口說些什麼,他應該要開口的;可是露娜的指控卻擲地有聲,他沒有理由反駁。
有這樣想法的人,在PLANT裡或許不多,對大多數的人們而言,拉克絲依然是信仰一般的存在。可是,像露娜這樣經歷了失去的痛苦而無法諒解的人,絕對也是存在的,阿斯蘭.薩拉,不也曾是其中之一嗎?
「拉克絲也有她的期望。」阿斯蘭苦苦的嘆了一口氣:「她不是我們所有人的,可以任意的讓我們處分期待或依靠。」
窄門因為鐵銹斑斑,在露娜將它推開時,發出了吱軋吱軋的尖銳噪音。阿斯蘭知道露娜並沒有因為這個聲因而漏聽自己的話,她聽見了,而且絕對理解。只是這些話中間存在的矛盾,讓她不曾回答、更不願回答。
這是視角的問題,任何一個成熟的大人都會明白這個道理。
可是精神的象徵、信仰,一向都是如此的不可理喻,卻又一再的被包容被需要而存在。
阿斯蘭跟著露娜進入了公寓,昏暗的樓梯間,沉默包圍了兩人。直到露娜用鑰匙旋開了位在第四層樓的漆黑鐵門之前,他們各有所思的靜寂無聲。
「回來了!」
跟在露娜的身後踏進燈光燦白的空間,阿斯蘭有些不適應的遮了遮眼睛。方才雀躍的聲音聽的出主人是美玲.霍克,亦是許久不見的故人。
「美玲,安靜點。」露娜對妹妹做出嚴厲的表情,搖了搖頭,換來一個吐舌的撒嬌表情;阿斯蘭對著這光景不禁放鬆的笑了笑,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另一張臉,那神情卻頗有些來者不善的味道。
「雷……」阿斯蘭聽見自己僵硬的招呼聲,嘴角想擺出的微笑,想必也極不自然的扭曲起來了才對。原本以為會換來一個無情的白眼,所幸對方並沒有這樣做。
「你還知道要回來。」金髮的少年冷著表情,擦過阿斯蘭走到露娜身邊,拍拍她的肩膀:「妳先進去把身體弄乾,不要感冒。」
「那阿斯蘭……?」
「我相信他比妳強壯多了。美玲妳去幫露娜熱一杯牛奶吧?」
很顯然的,雷在這一個小空間裡擁有絕對的主導權。兩個年輕女孩很快的就離開了小公寓狹窄的客廳,各自照著他的話去做;而阿斯蘭則發現自己頗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原地跟對方瞪眼。
「跟你比起來,我們很落魄。」雷輕輕的笑著,說話的語氣頗有些詭譎:「也可以說,跟地球比起來,PLANT實在很落魄。」
阿斯蘭沒有說話,互逞口舌原本就不是他所擅長;當然更重要的是,他並不否認雷所說的話。
跟著露娜一路回到這個他們的秘密基地,阿斯蘭訝異且心痛的發現自己的故鄉已經面目全非。從前在市中心所看不見的扭曲,如今卻大剌剌的在各個霓虹燈缺席的暗巷裡層出不窮。
經濟絕對的蕭條與政治絕對的腐化,阿斯蘭看見了PLANT正無止盡的往深淵墜落、再墜落。
經過一陣令人尷尬的短暫沉默,阿斯蘭聽見自己深沉的嘆息聲,夾雜著對故鄉的心痛,以及對這些年輕卻坎坷的後輩們抱持的同情。從前自己的精英隊只需要專心的打仗便是,這些該死的政治漩渦一點也不會捲進軍隊裡;然而曾幾何時,也不過小自己一兩年的這些孩子,卻要面對四面八方迎面而來的各種混亂。
雷燦藍的眸子眨了眨,阿斯蘭認為他的臉有些蒼白。可能是光線過於亮麗的關係?
「我們不需要你的同情。」彷彿從地底冰層裡抽出來一樣的扭曲聲。
「我知道。」或許那聲嘆息刺傷了這個驕傲的軍人,阿斯蘭默默的想。就某些方面來看,雷有那麼點的特質,與伊薩克相像。
伊薩克、伊薩克。
隨著名字浮出來的臉龐深刻的讓人心痛,阿斯蘭無法忘記,昨日傍晚,對方那看似稀薄卻包藏了無限堅毅的背影。
然而這又是一次,自己束手無策的看著伊薩克背對自己、離去。
「有和真聯絡嗎?」阿斯蘭和雷的眼睛對上焦距時,伊薩克的形貌便頓時消失。是幻想,阿斯蘭心裡其實清楚明白。
「拖他下水嗎?我不會做這種事情。」雷輕輕的說著,賭氣的神色卻未曾隨著口氣稍減:「昨天聽到伊薩克的情況,還有你。」
挑眉,阿斯蘭對於雷的話表示出了高度的關心:「我嗎?」
「你符合條件,足可作我們的同路人。」
雷的回答讓阿斯蘭苦笑,這在某方面而言,就是指非拖自己下水不可了?不管自己是不是本來就自願攪和。
「你知道的真是不少。」阿斯蘭想起被丟在咖啡座裡的公事包,以及那裡頭所有虛假的身分證件。幸好手機不在裡頭,和露娜從洗手間爬窗出來的時候落到深水溝裡去了,想必也泡壞了吧?斷絕與外界的聯絡很適合現在這個景況,尤其是可以順水推舟的對迪亞卡作解釋。
從雷的話意聽來,他似乎是對自己和伊薩克之間的關係知之甚詳;也有可能只是略有感覺而已。但無論如今是哪種情況,阿斯蘭知道自己已經一腳踏進了這個漩渦,除了加入,已經沒有第二個選擇。
雷咬著嘴唇沉思著,阿斯蘭直到現在才得以細看他。
年輕美麗的臉依然高雅高貴,淺金的長髮如同以往,依然整齊的披在肩上;只是原本衿傲的氣質更多了滄桑,也包含著疲憊。
「坐吧。」
雷並沒有理會阿斯蘭的打量,忽然丟出了指令一樣的詞彙。阿斯蘭溫和的順從,就在他的眼前挑了沙發的角落坐下。
沙發左邊的小茶几上有著一疊很厚的電話本,但是阿斯蘭的直覺很明白的告知了那是一種偽裝。戰士的血液從未因戛然而止的戰爭消失或遲鈍,畢竟他依然太過年輕而且精力充沛。
露娜從客廳燈光無法顧及的黑暗中走了出來,手中拿著乾毛巾與熱開水,一直步行到阿斯蘭面前然後將之遞上。
「美玲要弄點東西給我們吃,你先擦一擦頭髮吧。」露娜扭開了暖氣,半笑半抱怨的轉頭對雷說:「那麼冷,為什麼不開空調?你以為自己的身體很好啊!」
對方則是聳了聳肩,沒有多餘的反應。只是身為旁觀者的阿斯蘭,忽然有種了然於胸的體認。
其實雷的沉靜和露娜的活潑,也是一種很適切的互補。人都會被與自己相反的事物吸引,無怪兩個人在環境的催化下,會有這樣的發展。
自己身邊的人也都是很吵鬧的,像是那個伊薩克,還有遠在歐普的卡佳里。
露娜伸手越過了自己,將茶几上的電話本抱在膝上,就近在阿斯蘭身邊坐下;原本站著不知道思考什麼的雷,也跟著在空下的另一邊就坐。
烤麵包的香味從黑暗裡飄了出來,阿斯蘭同時想像,自己似乎是那片被夾在中間的火腿或煎蛋。
「你知道我們想做什麼吧。」露娜輕輕的開口,聲音很溫柔卻很堅定:「但是我們的人太少了,經驗和技術都不夠。」
阿斯蘭看看雷,年輕的軍人點了點頭。
「加入我一個就能彌補嗎?」並非對自身的實力沒有信心,只是就現實面而言,總然這裡的人變成了雙倍,要達成目的也很困難。
「我們還聯合了一些憲兵和FAITH的成員……從前配屬在議長官邸的。」
聽見回答,阿斯蘭苦笑了一下:「我指的並不是人力,而是資源。議長被軟禁,塔利亞艦長想必也被奪走對艦的指揮權吧?把人救出來如果送不出去,那有什麼意義?」
「所以我們才找到你。」冷不妨的,雷插入了這句話。
阿斯蘭的表情凍結在臉上,沉默數秒,問了一聲:「什麼?」
「我說,我們需要你的原因,就是運送。我們需要船艦,我想,你有這個辦法的。」雷很冷靜的重複並且解釋,雙眸在燈光下,閃爍著不明所以的光。
至此,阿斯蘭完全的明白了雷的意思。
在場的所有人,只有與外邊有關係的自己,能夠弄到非PLANT本身的戰艦;想當然爾,提供者勢必是卡佳里——或是稱歐普聯合首長國會更加恰當。
腦門衝上了一股熱流,阿斯蘭覺得自己的臉在幾秒中之內燙得難受。不曾思考,他衝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尖銳的連自己都感到驚愕。
「要我利用卡佳里他們,那是辦不到的!」
信任,並非因為可以一而在、再而三的利用才有存在價值。阿斯蘭其實多少也明白,雷是因為走投無路才會出此下策,但是想到自己在戰爭憑著遵守命令藉口而享受到的一切,他無法在說服自己,要這些善良的友人、親人,義不容辭的為自己冒險。
「這不是利用,是我們為了同一目標而進行的交換。」雷依然面不改色,彷彿阿斯蘭的衝動是在計算之中那樣平常:「你如果沒有想要挽救的人,現在的你為什麼在這裡?還是你以為光靠你一顆腦袋一雙手,一切都能圓滿解決嗎?你可以慢慢來,你要救的人可不一定等的了。」
雷一口氣說完,從露娜手裡將電話本有些粗魯的搶了下來;中間的夾層裡有一張記憶晶片,在燈光下靜默:「這是『潘朵拉』的人造衛星拍下的紀錄畫面,從頭到尾,連自毀的畫面都沒有遺漏……當然也有控制室的畫面。」執起脆弱、卻異常重要的晶片,雷的臉上消失了表情:「因為某些偶然,我得到了這個。很抱歉阿斯蘭,我本來不想拿出它的。」
彷彿血液從身軀裡被抽乾,阿斯蘭一下子看不見雷以及露娜。
他看見伊薩克從身邊擦身而過,輕輕的對自己露出了虛渺卻異常淒艷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