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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   伊薩克輕輕的翻身,將臉埋在手臂裡。面龐有些濕潤,不知道是汗水還是淚水。詩河死亡後,讓戰爭復原的工作一下子變得沉重許多。如果不是迪亞卡幫忙,伊薩克一度以為自己會因此而精神分裂。
      迪亞卡與自己認識的時間跟米蓋爾一樣,比軍中的其他夥伴都還又久,如果從雙方見面開始來計算,到今年剛好已經十年;雖然不似與米蓋爾一般親如兄弟,卻也有無法切斷的牽絆了。
      想到迪亞卡那個如陽光一般溫暖的摯友,伊薩克總是不自禁的微笑。剛開始只是把這個看起來沒什麼神經的呆子當成認錯主人的瘋狗,對他總是愛理不理、動輒生氣的,誰知道習慣居然是這麼要命的東西?久而久之,自己竟然也沒辦法忽視他的存在、甚至沒辦法離開他的身邊。
      像是在汪洋大海裡抓到了浮木一樣,伊薩克再也沒有勇氣離開迪亞卡的羽翼。他沒有迪亞卡那樣開朗溫暖的親和力,沒有他對任何挫折都不屈不撓的勇氣,沒有他對人、事、物的包容,沒有他雖然有時候會火上加油、卻依然能讓人感到安心的安慰能力;雖然迪亞卡總是喜歡看一些沒有內容的寫真書籍,喜歡跟女孩子打鬧說笑,喜歡做很多在伊薩克眼裡不該是名門後裔該有的輕薄舉動,但伊薩克還是喜歡迪亞卡一直守在身邊鼓勵、安撫的感覺。
      只有在迪亞卡身邊,伊薩克才會覺得自己的社交圈並不如想像中孤單。
      伊薩克曾經在民俗學裡的語彙篇中,讀到很久以前,地球上黑頭髮黃皮膚的中國人發明出來形容朋友交往的話「士為知己者死」,他忽然有種親切的感覺。
      對於迪亞卡,他也抱持著這種情感吧?這個一直照顧著自己的朋友,是值得用性命去相交的。
      得知詩河的死訊以後,迪亞卡什麼都沒問,只是默默的幫忙伊薩克處理繁忙的善後工作。雖然伊薩克從他那對時而浮現擔憂神色的紫色眼眸裡,讀出了迪亞卡對於自己在決戰前夕的莫名失聯、對詩河陣亡的失態等等一切的不尋常,他依然什麼也沒有多說。

      就是六年前,迪亞卡讀出了阿斯蘭與伊薩克之間的古怪,亦如是;最多也只有在對方管不住情緒大肆發洩之後,用力的拍拍伊薩克的肩膀、揉揉那頭銀色頭髮。平常時候的嘴巴可是一分都不饒人,在緊要時刻卻又明白體貼的讓人想哭。
      迪亞卡一直都是這樣支撐著伊薩克一路走來的。

      按照慣例,伊薩克知道自己的思緒又會陷入前面想到母親時的那種低潮裡——如果迪亞卡知道了自己現在的處境,會是怎樣的表情?有怎樣的行動?
      迪亞卡雖然看起來喜歡惹事生非,事實上卻遠比伊薩克還要冷靜的;相信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會大呼小叫的衝到這裡來吧。畢竟他已經退伍了,軍方禁地也不是他想來就來的了的,暫時不會有問題。
      可是總有一天他還是會知道,也絕對不會袖手不管,屆時該怎麼辦?伊薩克已經失去了詩河,不能再失去迪亞卡。
      他的生命已經無法再承受任何一個靈魂的重量。
      只要迪亞卡就這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清楚的跟著米蕾莉雅回到歐普,兩個人幸福快樂的結婚就好。為了這個目標,伊薩克絕對會用所有僅存的力量戰鬥、爭取的。

      修改焦距的事情,那些看不見眼睛的烏鴉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的蠢想法,總認為這件事情至少有一個共犯參與,相信每一個在那樣一個時間點下沒有明確通訊紀錄顯現不在場證明的人,都有被懷疑的可能。
      伊薩克也是沒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嫌疑非常大的人,然而即使他的能力足以在短促的時間裡破解密碼、修改程式及發射焦距,共犯依然是存在的,存在於那些特務的豆腐渣腦袋裡。
      於是伊薩克.焦耳也是在這樣一個前提下被提訊的。
      迪亞卡當時應該有明確的通訊紀錄,這點伊薩克是不擔心的。但是,那些躲在軍人的刀劍背後尋求生命庇護的政客們,一旦戰爭結束了,就一股腦的清算起來;彷彿只要跟戰犯交談過就一定有嫌疑似的。
      雅金.杜威一戰,隸屬於克魯澤菁英隊的伊薩克和迪亞卡,不也因此而站上了軍事法庭的被告席嗎?
      身為左右手的詩河和迪亞卡,單就身分而研究足以讓那些豆腐渣大作文章,迪亞卡就算有明確的『不涉嫌』證明,也會被顛黑倒白吧?
      只要哪一天,伊薩克點頭承認了事件的元兇就是自己,下一個遭殃的,必然是迪亞卡;至於死去的詩河,搞不好還會被剝奪頒發給她的星雲勳章。
      為什麼?因為身為叛徒的左右手,一定就是共犯的,是ZAFT裡的菁英叛國集團呢!
      伊薩克頭痛的揉了揉額角,深深的慶幸著自己還算是耐打的人。
      那些特務們的手段誰沒見識過?從前還只是看著,反而毛骨悚然,現在用身體親自領會了,居然也沒什麼了。既然下定決心要沉默到底,不管怎麼樣他都不會說一句話的……倒是,昨天結結實實的挨了好幾頓,光是躺著也十分難過,伊薩克放棄了繼續發呆的想法,掙扎著從床鋪上爬了起來。
      胸口很悶,白色軍禮服上還有血跡。伊薩克從這些感覺裡,想起了昨夜訊問裡的一些片段。如果沒有記錯,大概是吐過血吧?到現在還滿嘴的腥澀,至於胸悶的那麼厲害,說不定是肋骨給撞斷了。
      天井透下來的陽光已經黯淡了許多,從醒過來到現在,因為專注於腦袋中的運轉,伊薩克遲至現在才發現自己忽略了不少這段時間發生在週遭的變化。
      天空的顏色呈現了極淺淡的橘紅,雖然陽光的金黃色還是耀眼,卻遠不如讓自己熱醒的那樣銳利;門邊送食物的窗口前不知何時已經擺了餐盤,牛奶和麵包還隱隱的可以看見冒著熱氣。伊薩克當時只是覺得送犯的人時機拿捏的不可思議的準確,卻不知道其實是善良的看守者每隔半個小時就察看過一次,及時的將冷掉的食物替換成新鮮的熱食。
      房間是讓人覺得刺眼的白,是以,被粗魯的扔在角落裡的黑色公事包就顯得格外醒目。伊薩克忍著不適走到公事包旁,用略為顫抖的手打開扣子、取出昨日出門前,愛莎麗雅替他摺疊整齊的白色軍服和換洗的衣物。
      自從愛莎麗雅從政壇上退下來之後,照顧伊薩克的生活成了她每天唯一在乎的事情。雖然伊薩克是個十分獨立的孩子,但愛莎麗雅卻像是要補償什麼似的,費盡了所有的心思在呵護這個已經23歲的獨子。
      伊薩克理所當然是喜歡愛莎麗雅這樣全心的疼愛。雖然從前年幼的他明白母親處境上的艱難,從來不曾要求愛莎麗雅把時間撥在自己的身上,但有時候看見其他孩子與父母親暱的模樣,心裡還是羨慕的。
      然而在他終於獲得了這些時,卻又發生了如今這樣的變故。軍服上還有母親一貫灑的香水味道,淡淡的紫羅蘭香;伊薩克甚至還能清楚地看見母親帶著微笑將軍服擺進公事包裡的臉。

      「可惡!」用力的捶了堅硬的水泥牆,伊薩克皺緊眉頭。那些豆腐渣、政客的走狗,會不會連母親都不放過?
      情緒低落到極點,卻不知道該對誰發脾氣。千錯萬錯錯的都是這裡的這個自己,他能怪誰?這一切不都是心甘情願嗎?
      「可惡可惡可惡!!」
      用力敲打著隔音良好的牆面,指骨從一開始的疼痛不堪到現在的麻痺,伊薩克慢慢的發現自己沉浸在一種由痛楚帶來的微醺裡。
      已經太習慣用這種大吵大鬧的方式發洩了。雖然自從經歷了軍法審判的排迴、當上菁英隊的隊長以後,火爆的脾氣就被一點一點的藏到軀殼深處,極少在隊友手下面前爆發過,然而面臨太大的挫敗或犧牲時,伊薩克仍然爆發過不少次。
      隊長辦公室的東西被丟的亂七八糟,好幾次如果迪亞卡沒有即時制止,伊薩克或許會連戰鬥報告書、隊上的日誌甚至是筆記型電腦通通破壞掉有說不定。這些艦上的物理損傷,總是迪亞卡在收拾的……以前在軍校裡頭也是這樣,雖然迪亞卡有時候是為了保護他自己的那些雜誌。
      與迪亞卡有關的損害都是物理上的,伊薩克忽然驚覺、有一部份的記憶被撕成了碎片,丟棄在心底最陰暗的角落裡;刻意的不去想、不去看,希望任由時間把它們沖蝕殆盡的記憶。

      除了迪亞卡,那個人在很久以前也是一直收拾著自己的脾氣的。一開始見到他時,自己還裝做前輩的樣子想引導他呢!結果卻變得很好笑,最後居然是那個傢伙笑罵由君的安撫自己。
      伊薩克瞇起眼睛,視線變得狹窄,微少的入光量讓視野裡產生一層淡薄的綠色,也許也是因為蹲在地上過久產生暈眩的關係;總而言之,眼前的綠光也好、傷害自己的爆發方式也罷,伊薩克發覺回憶的閘門已經被解了鎖,阿斯蘭.薩拉這個人和他與自己相關的一切,都一發不可收拾的在眼前重現。

      打從第一次的MS模擬戰裡頭,伊薩克就發現這個足足比自己小了一歲兩個月的傢伙很可怕。第一次駕駛基恩進行模擬戰,優越的戰術運用和戰略考量就已經讓人十分吃不消,加上比尋常人要快了幾倍的反射神經!如果當時他不是經驗不足的話,伊薩克大概會變成第二個被新人打敗的丟臉前輩。
      然而,儘管自己很努力的不讓他趕上來,阿斯蘭的腳步卻越來越快,快到伊薩克每天每天的焦躁起來。沒有人知道他追求永遠的第一是為了什麼,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但是阿斯蘭眼看著就要把這些從自己的手中搶走,怎能讓他不著急?如果只像迪亞卡一樣四肢發達就算了……偏偏薩拉家的優秀少爺什麼都好,好到讓人吃驚的地步。
      終於伊薩克在近身搏擊、MS對戰、爆破、機械檢修、軍事法、密碼破解、電腦遊戲等等全都輸給了阿斯蘭,當然連情書都收的比他少——伊薩克一直捧在手中的第一名,正式的轉交給阿斯蘭那個看起來又呆又傻、人畜無害的傢伙。
      接下來自己開始追著阿斯蘭跑,希望總有一天能夠贏過那個傢伙,至少一樣也好吧?

      至少一樣也好。

      伊薩克回想起來,這個想法就是最大的錯誤。人如果沒有置之死地而後生的決心,就會讓自己離目標越來越遠。
      到頭來伊薩克沒有贏過阿斯蘭半次,卻把感情當籌碼一起賠了進去。慢慢的輸給阿斯蘭在也沒有那種恨恨的不快,反而是另外有種說不出的感覺,有些類似心甘情願。雖然還是嚷著鬧著,真正生氣的成分卻是少之又少了。
      兩個人什麼也沒說,默契卻是一流。伊薩克人前依舊對阿斯蘭大吼大叫,對方則是一貫的聳個肩、笑一笑就帶過去;伊薩克每天每天還是對阿斯蘭下戰帖,阿斯蘭也是欣然接受的樣子,反正那傢伙從來沒有輸過,只要贏了還有便宜可以佔,這種事情就算是笨蛋也不會拒絕。

      很多很多的記憶都飛了出來,虛幻的在伊薩克身邊圍繞。
      頹然的在冰涼的地面上坐下來,伊薩克呆滯的抬起自己經過一陣子強烈摧殘的右手。
      原本沒有感覺的疼痛現在卻清晰起來,隨著回憶一起在腦海裡示威。自從六年前用力的把阿斯蘭推開以後,伊薩克就在也沒有用這種自殘的方式發洩過怒火。

      因為沒有人會在第一時間裡趕到身邊,用看起來文弱卻十分有力氣的手指抓住自己。

      原來這些都只是濫用那個傢伙的關心做出來的撒嬌行為罷了。如果這樣做,阿斯蘭就會制止,然後擁抱、親吻自己。雖然習慣沉默的他什麼都不會說,可是那時候還比自己矮了五公分左右的傢伙,卻讓人覺得那麼的溫暖、可以依靠。
      伊薩克的視線模糊了,眼眶也莫名其妙的熱燙起來。昨天在莎麗絲特的婚禮上,阿斯蘭的擁抱和親吻還殘留的那麼清晰……

      伊薩克終於明白,自己從來都沒有忘記過那對鬱鬱不樂的綠色眼睛。
      從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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