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42、第 42 章

　　清晨时分，纷纷扬扬的细雪终于缓缓收住。
　　店堂里暂时没有客人，跑堂的都里和女侍也侬，坐在算盘声里，感兴趣的望着专心算账的丑先生。
　　二楼靠近楼梯的位置上，老板收回视线，夹了一片蔬菜，放在口中，对眼前这个有点奇特的情势也有一点兴趣。
　　毕竟一个人把自己包起来，想不引起别人的好奇是不可能的。
　　都里和也侬在咬耳朵。
　　都里说：“你说，他长的什么样子？是哪种丑呢？是鼻子嘴巴都歪斜，还是脸色太难看？上面有特大胎记？”
　　也侬嘴唇不动，细声道：“我怎么会知道，说不定不难看呢？他说不定是因为太俊美，所以需要把脸包起来……”说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都里嗤道：“女人！”
　　也侬脖子一抬，声音没有加大，只加强了强度，说道：“怎么样？你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就去想个办法，把他脸上的布拉下来让大家看看。那样我才佩服你！”
　　都里小声道：“你说的？”
　　也侬又抬了抬脖子，做个“我说的”的表情。
　　怀青从后面走出来，顺着老板的视线望了望，坐下端起了茶：“也侬又打什么坏主意呢？你也不管管。”
　　老板微笑道：“十有八九，是要对付丑先生。都里这个人，吃不得一两句激将，算是被也侬吃定了。”
　　怀青笑道：“他们想看丑先生到底有没有这么丑吗？小喜说过的，他看过一次就不想再看。”
　　老板的筷子停了停，小声道：“真的？”
　　怀青喝一口茶，道：“真的，所以你还是赶快发一发老板的施令，别让他们乱来。”
　　来不及了。
　　都里已经端起他跑堂的架势，单手托着一个盘子，上头奉了一杯茶，凑到了丑先生近前，涎脸道：“先生，喝口茶。”
　　丑先生不疑有他，质朴颔首道：“多谢，我正有些口渴。”
　　以后的发展，真的只能用 “说时迟那时快”来形容。
　　都里手里的茶杯在将触到而未触到丑先生手掌的某一个妙到巅毫的时机，非常乖顺听话的在半空中翻了一个身，只听都里“哎呦”了一声，手又向上托了托，看起来就像是要捉住茶杯的样子，也确实捉住了。
　　但丑先生的面巾也被捉住了一部分，都里一边“哎呦”，一边用力一拉，一张难以形容的脸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茶杯里的热茶哗啦一声洒在都里手上，但他竟然没有发觉。
　　店堂里顿时很宁静。
　　老板侧过脸，无声的“嘶”了一下，怀青喃喃道：“小喜的形容很生动啊。”
　　丑先生脸上掠过一阵难堪的神色，立刻飞快的背过身去，拉好了面巾。
　　极其尴尬的片刻过去之后，都里总算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无谓的好奇心已经对丑先生造成了严重的难堪和伤害。他求救的看了也侬一眼，也侬立即讲义气的站起身来，说道：“都里，你真是毛手毛脚，倒杯茶也倒不好！还不快点道歉？”
　　最后一句话加强了暗示，一边还用手做出小人儿鞠躬低头的姿势。
　　都里马上道歉，心虚的说：“对不住，先生，真是对不住。”
　　丑先生还是没有回身，背影看上去非常萧瑟：“你们没有吓到就好。”
　　也侬干笑道：“哪……哪能吓到呢，都里他就是这样，不是成心的……”
　　丑先生终于转过身来，一股浓烈的忧愁飞上了眼角，却淡淡说道：“在下已经吓坏了很多人，没想到即使掩饰起来，也没有用。不过你们可以放心，这虽然是皮肤的顽疾，却并不会传染。说到烫伤，”他顿了顿，望着都里，犹豫道，“好像都里，你烫的更严重。”
　　都里这才意识到，那碗热茶其实是扣在自己的手上。
　　哇哇痛叫声里，老板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笑道：“人家倒是豁达，可惜都里却自作自受。”
　　怀青“嗯”了一声，一双眼在老板脸上睃了睃，轻道：“他要回来的话，你听到了没有。”
　　老板带笑的眉眼没变，手里的筷子在菜蔬上悬空停了停，挑了一片叶子，轻道：“听到了。”
　　她手里的筷子转了一圈，落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人则是已经站了起来，丢下了一句：“我出去走走。”
　　虽然离开了皇宫接近两年，但是定居在这里，前后也不过只有七个月。这七个月里，方鹤融打了大大小小的十几次战役。有的时候是去剿灭边境的流匪，更多的时候，是和伪装成流匪的小股南诏兵马展开战斗。
　　当然，十次里有九次是他赢，还有一次，是老天降下天灾什么的，让战役没有打起来。
　　她住在这个离他很近的小城里，其实经常能听到有关他的消息。如今他是大名鼎鼎的将军，昔日御花园里的书生形象，早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
　　有些事，只有等它真正发生了，你才会去相信。
　　她披上雪裘，毛茸茸的领子很温暖，但——还是北方人的御寒习惯。正要出门的时候，丑先生出声叫住了她，道：“老板。”
　　她转身面对这个新来的人，对上一双温和的眼，还有那块惹眼的面巾。
　　也侬觉得他大概是个俊美的人，也的确，他露在布外的眼睛，几乎可以说是非常好看的，目光很澄透。
　　丑先生手里托着账本，显得有点尴尬，说道：“在下要去收账……”
　　老板问道：“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丑先生道：“并非完全如此。在下要去跟一个唤作李屠的人收账，但是……却不知道谁是李屠？”
　　她想，真是疏忽了，都忘了这个新的账房先生，从街头走到街尾，认得的人可能没有几个。
　　她微笑道：“正好，我把他们都介绍给你认识。”
　　围着雪裘的女子和围着面巾的男子一起走出颜非庐，惹来了不少观望的眼光。
　　老板没有在意，她一向就不是很在意别人目光的人，但是丑先生却很用心的牢牢记住街道的名字、人们的长相，甚至在路过胭脂摊子的时候，买了一小盒海棠色的胭脂。卖胭脂的黎族阿嬷，很明显有和也侬一样的疑问。
　　老板等着他买完，转过一条街角，才有点好奇的问道：“先生独自一人，买这些女孩子的东西干什么？”
　　丑先生微笑道：“当然是要送人。”
　　老板的好奇几乎要控制不住了，忍不住笑道：“难道你要送给小喜？”
　　和他最熟悉的就是小喜，有了从前晋王的事情，她现在脑子的逻辑有点不同于常人。
　　丑先生听到她的话，澄透的目光里似乎带上了一点讶异，手指僵了僵，才把胭脂送到她面前，轻道：“是送你。”
　　看着眨眼的老板，丑先生解释道：“你肤色白皙，这种颜色的胭脂很适合你。”
　　老板道：“那么谢谢你。”
　　她伸手接过这一盒胭脂，有一种奇怪的、像是一根莫名其妙的丝线，在五脏六腑里抽了抽的感觉。
　　丑先生随意的把手抽回来，视线已经转移到了账本上，指着一户卖肉的人家，轻声道：“这里就是李屠的猪肉店了吧？”
　　老板点点头，道：“正是。”
　　丑先生笑道：“那么这些地方，在下已经全都认得了。”
　　青布围着面孔的丑男子踏进李屠的店面，老板奇怪的又看了胭脂盒一眼，也跟了进去。
　　李屠很爽快的付清了欠款，还给了他们一块上好的猪肉。
　　这个汉族人，居住在这里多年，早已经民族界限不分，油手豪爽的拍着丑先生的肩膀，说：“这位先生包的这么严实，一定很怕冷。其实没关系，你习惯了就好了。经合市几乎从来不下雪，偶然下一场，孩子们不知道多开心！”
　　老板知道嘲笑别人是不对的，但是眉毛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李屠笑道：“不过这雪落得吉祥，方将军正要班师回泉州，路过咱们这里，听说新上任的府尹大人已经去迎接了，一会就到！”
　　丑先生道：“在下也听说过这位方将军，他又打了胜仗？”
　　李屠笑道：“当然，从来没输过！”
　　走出来之后，老板没有说话。
　　即使说话也没人能听见，经合市最繁华的长街被军士们全部清空，很多民族的人都挤在一起，高头大马上清峻的人影看起来劲瘦结实，儒雅遒劲的一张面孔，带着些微的风尘之色。
　　就这样突然撞进眼睛里。
　　老板远远的站在街角。马背上的两个人影，亲热攀谈的是新上任的周府尹，照例的衣履鲜明，客气沉默的是方将军，腰间悬着的宝剑，一望而知是断玉的神兵。
　　看起来，他很好。

作者有话说

　　铺排点生活场面。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