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9、番外 老牛的苦恼

　　老牛是个本分人，即使在宫里住了很多年也没有怎么变。这种性格特点，几乎人人都很清楚。
　　管理着御花园花木的他，还兼职负责思贤殿外花木的修剪和培植。他觉得自己的人缘还是不错的，毕竟经常有很多陌生的小姑娘跑来，随便塞给他几个水果，再可爱的偏着头，闪着大眼睛问他，皇上今晚会不会留宿在思贤殿？他喜欢什么颜色，什么花样的衣服？
　　虽然本分老实，但他如果咬着苹果说，他从来没见过皇上的脸，他也觉得小姑娘们可能会失望。
　　他常常望着天空，思索该怎么说。
　　如果他说，“皇上喜欢红色”。
　　有的小姑娘就会失望的捧着脸，说：“啊，可是宫里都很少会发下来大红的绸缎呢，要先赐给有所思洲的锦绣夫人。”
　　可怜巴巴的样子，让他对自己的谎言有点心虚。于是下次就变成了：
　　“当然是绿色啊。”
　　小姑娘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很满意，因为皮肤白，绿色穿在身上更衬托出那种青春的鲜妍。有的却垮着脸，因为皮肤黑又高壮的关系，穿上绿色，怎么看怎么像是刚从地里回来的菜青虫。
　　“真的喜欢绿色吗？”皮肤黑的女孩子这样问着，眼角上可疑的闪过亮光。老牛觉得自己被怀疑了，但还算不上严重，如果他胆敢点点头的话，他就有很大的可能，当场看到小姑娘们的泪珠。
　　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件之后，老牛被迫学会了一件本事，即使是著名的本分老实如他，也开始在被询问的时候，学会了灵活处理。
　　比如问话的小姑娘穿着紫色的衣服，那天皇上就一定喜欢紫色。
　　小姑娘的头发如果比较黑，皇上就喜欢漆黑的头发。当然头发黄也没关系，皇上是宽宏大量的，他很喜欢姑娘们有修剪得漂漂亮亮的指甲。
　　他挥去额上的汗珠，觉得那住在思贤殿里的人，实在是个于人于己，都很麻烦的存在。
　　就像现在。
　　小姑娘们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讨论着皇上是个什么样的人。
　　明寿宫的小夏，是主要的发言人：“当然是很威严的人了。我在明寿宫服侍晋王，他每次出现都寒着脸，虽然很英俊，但是从来都不跟宫女太监们说话的。我有一次站在晋王身后，好像还被瞪了一眼，怕死了。”
　　温泉宫的小池，怯怯的说：“这么说，是个很冷淡的人吗？”
　　另外一个不熟悉的小宫女插嘴道：“可是据说长信宫起火的时候，皇上担心得不得了，还吐了口血呢……”
　　小夏立刻说：“你看见了吗？”
　　那个小宫女声音低了下去：“那倒是没有……”
　　小夏的脸孔又抬了抬，声音也大了一点：“传言才多呢，哪能都信啊。那天是什么日子？逼宫！皇上前一阵子刚刚受了伤，累了一点，多睡了几天，不是很平常的嘛。”
　　老牛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
　　小池说了一句：“不知道……”
　　她说了一半就停止了，但是拖在话尾的音，大家都猜到她要说的话是：“不知道皇后娘娘怎么样了。”
　　有片刻的沉默，小姑娘们互相望望，都不再去讨论这个问题，小池看了看蹲在一边默默无声的栀子一眼，把话题转到了老牛身上：“牛大叔觉得皇上是个怎样的人呢？”
　　老牛往天空望了望。
　　小夏嘻嘻的笑了：“牛大叔刚被调去洒扫思贤殿，恐怕不会很熟悉吧。”何况皇上一直睡着，据说昨天才刚刚醒来。
　　提起这件事，老牛再怎么本分，也觉得被算计了。
　　从前在家乡的时候，他就是打雷也吵不醒的人。逼宫当晚那么大的动静，也没让他比平时晚起一点点。正在他一如既往的扛着工具走到思贤殿外，想做完一些修剪和浇灌的工作时，太监总管看到了他。
　　太监总管的干儿子抖得筛糠一样，正苦苦哀求些什么，太监总管看到他，露出一种欣慰的表情。
　　他正感到受宠若惊，太监总管就迈着官步走来，宣布他从此可以不必做这些粗活，从今天起，他被调去思贤殿打扫卫生。
　　他不好意思对这个赏识自己的伯乐说，自己从来没打扫过卫生，而且太监总管走的也很快，看起来对他很放心，他就算想说也来不及了。
　　他想，也就像没净身前娶的乡下的媳妇那样，到处擦擦就可以了吧。
　　“牛大叔？”小池在等他的话，他有一种自己的话是今天正题的预感。
　　他清了清嗓子，说：“皇上是个常常做恶梦的人。”
　　他被告知，皇上还在熟睡，他最好别弄出声音。告知他的人正是小夏的主子，一脸严峻的晋王鏐。
　　在皇上熟睡的屋子里打扫卫生……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未免有太多老茧，也未免太硬了一点。
　　整个过程里，除了不断咬牙切齿的皇上之外，只有他战战兢兢的在擦地板。当他站起身子，无意中撞翻了花瓶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现在到太监总管身边去就好了，他一定比总管的干儿子抖得更厉害。
　　奇怪的是，他觉得惊天动地的碎裂声，根本没有吵醒熟睡的帝王。
　　睡的这么熟？他刚刚有点庆幸的时候，帝王却又发出低沉的吼声，猛的坐了起来。
　　他吓得抱住身边最大的花瓶，四十几岁了从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实在非常丢脸。
　　床上的帝王醒来之后，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了。他只是静静的坐着，白色袍子的胸前透出一点血迹，窗外夕阳的血红光芒穿透精致的窗纸照射在他的肩膀上，有一个瞬间，他觉得帝王脸上一片迷惘，甚至眼睛里好像还有一点泪痕。
　　只有一个瞬间而已，帝王翻身下床的时候，视线平平淡淡的扫过一地花瓶的碎屑，吩咐他跟着，就走出了门外。
　　老牛从一个园丁变成打扫的太监，又从打扫的太监变成皇帝的随从，只用了两天。
　　面对小姑娘们的目光，老牛很想说，皇上比你们所能想象的更无情，更残忍。但是毫无疑问，他不敢。
　　他一手提一个大食篮，里面各有一盅燕窝粥，随着面无表情的帝王走过满目疮痍的宫廷，晋王还在长信宫外不眠不休的主持着挖掘，他身边的小喜太监是老牛认识的，两个人远远的交换一个视线，都很聪明的没有打招呼。
　　年轻的皇帝走到了一处他不熟悉的偏殿，周围的士兵恭谨的一起跪下行礼，数百人一起山呼万岁，他只淡淡的一挥手，道：“平身。”
　　他跟着进去，这所外表看去很平常的屋子，原来有一半都是焊着钢条的，里面锁着刚刚经历了丧女之痛的玉渊宫娘娘，傻笑着甩着头发，口角边流着涎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疯子。
　　皇帝负手站在铁条之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一挥手，周围就围上了十个全副盔甲的兵士，陪同他们一起走进铁条围着的监狱中，他慢慢的坐在床沿边上，拿起燕窝粥，用勺子喂疯娘娘吃饭。
　　不知怎么，他觉得全身有点发冷。
　　服侍的侍女还是疯娘娘从前身边的人，趁机红着眼睛禀报说，从那天晚上起，娘娘就没有清醒过，一直在傻笑。
　　皇帝淡淡的点点头，又喂了疯娘娘一口粥，开口说道：“今天来看你，你会是什么模样，朕虽然猜过一些，却没想到会是这样。”
　　分明是对好人说话的口吻，单看皇帝的脸，也许以为对面的人不止不是疯子，还是个相当聪慧的对手。
　　老牛的困惑很深。
　　疯娘娘格格笑了几声，抬起一只手，去触碰皇帝的脸。他没有躲开，只淡淡的看着，又喂了她一口粥：“现在的样子，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或者，是真假都有?朕扪心自问，若在你的位置上，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疯了也好，至少疯了可以保住性命。生活在皇室里，无论每天要在多少阴谋诡计里打滚，首要的都是保命。但其实你没必要如此，朕向来，不会给敌人第二次机会。”
　　疯娘娘又吞下一口粥，皇帝道：“今日过后，朕永远不会再来。这道门，也绝不会再打开。”
　　疯娘娘当然听不懂，她愣愣的又吞下一口粥，皇帝替她擦去嘴角边流出来的汤水，静静道：“不要怪我，不过是些成王败寇的旧事。你我都生在皇室，你该明白这个道理。今日若是我做了你的阶下囚，只怕在这里过一辈子的人就是我。”
　　他没有再用“朕”这种自称，疯娘娘的疯状似乎减轻了一些。
　　他一勺一勺，耐心的喂疯娘娘吃完了一盅燕窝粥，疯娘娘一勺一勺，努力的把所有的粥都咽进肚子里，此后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喂完了，皇帝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保重。”
　　疯娘娘的眼角流下泪水，皇帝将粥碗放进食篮里，照旧还是让他提着，走出了铁条围着的监狱，平淡的亲眼看着牢门落锁，咔哒一声，将一些他不了解的爱恨情仇锁在里面。
　　老牛莫名其妙的想，疯娘娘大概活不过几天了。
　　出了偏殿，夕阳只剩下淡淡的影子挂在天上，老牛少了一个食篮，看起来轻松了很多。
　　皇帝又走到一处扶桑萧疏的宫苑之外，这次没有吩咐他跟进去，而是自己接过了食篮。
　　他有点好奇，就拿起一个杯子，偷偷放在门上偷听，像是从前爹娘商量过年给谁做新衣裳时那样，一屋子的孩子，一人拿一个杯子放在门板上，耳朵贴在上面，巴巴的想听清楚里面的话。
　　但是听了半天，也没有声音。
　　只听到一个人压抑的哭泣声，慢慢慢慢的压不住，逐渐大起来，后来用被子蒙住了。
　　皇帝似乎叹了一口气。
　　随后门开了，皇帝平静的站在门口，手里什么也没有，没有理他，就往外信步走出去。
　　老牛想了想，放下杯子跟出去。
　　以为自己跟回思贤殿就可以了，皇帝却淡淡的问他，进宫前娶过媳妇没有。
　　他挠挠头，觉得这个问题问的有点玄机，但是想想，他有什么东西是不能说的呢?
　　老牛回忆了下从前乡下的丑媳妇，曾经家里穷，吃不起饭，她总是把他爱吃的留着，晚上也会为他烧热水洗脚，从来不跟他计较地里的活计谁干的多，谁干的少，话也不多，总是闷头干活。
　　他都不知道自己心里藏着那么多关于她的回忆，似乎她死的时候，他并没有多么多么的死去活来，只为她穿上了一条素日从来舍不得穿的花裙子，一条草席卷了。
　　再然后，穷的实在没办法，他净身入宫当了太监，前前后后就是几年的光景。
　　皇帝静静的听着，似乎很有兴味的样子，等他说完，问了一句：“要是你和别的女人要好，她会怎么样？”
　　老牛想，自己这么穷，哪有女人看得上，何况她跟得那么紧，根本没有女人能跟他多说一句话。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皇帝老实的说了，皇帝低下头去，笑了一声，手里的拳头慢慢握紧了。
　　老牛的困惑，一直就没解开过。
　　小池和小夏又互相看了看，不死心的问：“还有么？”
　　总是做恶梦的皇帝，好像幼稚了一点。她们的脑门上写着两个字“不信”。
　　老牛决定要说一个独家。
　　过了很久很久，皇帝走到一处颓败的宫殿旁边。一块歪斜的匾额插在灰里，上面依稀是“长信宫”几个字。
　　他见到眼里都是血丝的晋王鏐，沉稳的大步走到皇帝的身边，跪下行礼，起来的时候，漫不经心的扶住了皇帝的胳膊。
　　老牛清清嗓子，郑重的说：“皇上的爱好很特别，他喜欢看泥土和石块。应该是矿物方面的专家。”
　　他还能判断出哪里的土壤是潮湿的，哪里的被火烧得焦干了。
　　小池和小夏看着他，眼睛瞪得很圆，后来干巴巴的笑了几声，起来伸懒腰。
　　栀子也默默的站起来，小夏说：“呵呵，该回去了。”
　　老牛望着女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心里闪过一句话，真相总是没人会相信的。
　　他又抬头，望了望天空。

作者有话说

　　周日也更。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