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8、第 38 章

　　明明是很辉煌完满的场景，不知道怎么，现在看起来却像是命运对他开了一个无比拙劣的玩笑。
　　就如同手里的饭团无论怎样小心对待都会慢慢冷下去一样，她的笑脸虽然没有很大的变化，但在几年之后，毕竟换去了那种属于青草的气息。所以相敬如宾的好几年里，尽管她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但他们彼此都没有找到任何的印象。她仍是不容忽略的，明亮的浅浅笑容总是挂在脸上，看着他的眼神里有某种他不了解的东西。
　　他没有深究，也并不讨厌。但那个时候他觉得，反正还有以后的很多很多年，何必急着去了解。何况，他一直惦记的人也来了。
　　神策元年的中元节，他被突如其来的幸福击倒在地。
　　惦记了那么多年的人，居然出现在一个烟花盛开的夜晚里，在他面前尽情起舞。她依旧是那样美，无论什么样的胭脂都点染不出的酡红脸颊，像是清晨的花瓣一样对他发出羞涩的邀请。
　　琉璃盏里的佳酿还在，但他觉得自己已经醉了。
　　如果做帝王的好处就是，可以堂皇正大的把每一个打动他的美人都拥入怀抱，那么他不再对从前颠沛流离的日子有任何抱怨。
　　他的皇后裹在一条雪狐的皮裘里，专心的打量着他的神色，然后非常得体的起身，宣称自己身体不适，今夜不能陪侍圣驾。
　　他这才想起，自己今夜应该在中宫与皇后相伴。
　　那是他未来的宠妃与皇后之间的第一场争夺，她的态度是，根本不认为自己争得过，便索性不去争。
　　他明明应该很高兴，也确实很高兴，但是内心深处的一个小小的自己，却好像忽然板起了面孔，在用冰块砸着他此刻热火朝天的心。
　　那种感觉非常不愉快，但当时尚在他可以忽略的范围内。
　　火红舞衣的女郎登上气象万千的城楼，向他和她一起献礼，眸子固然漆黑明亮，但却没有办法把她比的黯然失色。
　　她弯了弯身子，明黄的衣摆只在他的眼角里微微掠过，就很快的消失了踪影。
　　那一夜本来应该是美梦成真的一夜，不知道为什么，糟糕透顶。
　　他安慰自己说，凤光初尝人事，不适是必然的，自己不必太过在意。但脑子里却不由自主的回想起，和她成亲的那一晚。
　　她的每一朵迷惘的呼吸，每一寸痴迷的手指，都辗转在他心上，化为一连串的怅惘。
　　但他是皇帝，他坐拥天下，这一点点的心悸，很快被国事淹没。
　　凤光开始牢牢的抓住他，占用他所有的时间。他总要费尽心力的向她解释，他必须去见皇后，这里面有很重要的原因在。她开始的时候还会退让，后来就越来越任性。
　　所以每次到了初一和十五，他都如临大敌，皇后却显得非常非常的云淡风轻。她的宫殿里，总是随时做好他会来的准备，点着幽凉的白兰香，窗下挂着鹦鹉，墙角放着巨大的铜镜，书桌上一卷从来不读只做做样子的《女则》。但是如果他不来，她也不会问，只会抖抖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蚕蛹，在凤榻的一边，不甚安稳的入梦。
　　他也不愿意去读《春秋》、《论语》，所以对这一点，他一向很体谅。
　　但他开始讨厌她那种温婉的表情，除了偶尔低下头的时刻，她竟然一直能做出那种“你高兴就好”的表情。
　　他的皇弟说出“你们比露水夫妻也有所不如”这句话的时候，他觉得一阵热血涌上了他的头脑，可是仔细想想，却找不到一句话可以反驳。
　　朝廷上、后宫中，人人都知道他专宠的是锦绣夫人，如果一定要说旁人是受宠的，就只有为他诞下孩儿的左娴公主。
　　他也曾经去拜访过匈奴的王，匆匆见过这个被称作“草原上的天灵鸟”的公主。她却以为他不记得。他也并不点破，由着她顶着冒牌的身份生活在他身边。他以为这个女人总该是在乎着他的，事实也确实如此，只是她在乎的形式，是要把他变成她的驸马。这样一种十八般武器都要用上的爱。
　　脑子里的这幅画面太逼真，似乎还是那个一团混乱的夜晚，她披着前所未有的盛装，刚刚从太监们手里接过一盏半空中飘落下来的孔明灯，怔怔的站在晚风里，浑然不觉有多少人猜测和惊艳的视线在身边团绕，看起来几乎是要落泪。
　　他忍不住走到她身边去，想试着对她说一说自己奇异的心事。
　　她抬起眼来，却是问他，锦绣夫人是不是也像皇弟爱着逐欢一样爱着他。
　　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
　　他想，一定是夜色太美，晋王的言语又太大胆的缘故，否则为什么面对这个结发数载的女人，他会突然生出一种疼痛的感觉。
　　她的眼睛如此清澈，虽然没有眼泪，却仿佛带着一种伤心的力量。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像是一座怎么努力都翻不过去的山岭。
　　他觉得自己没有很渴望去亲吻她，但是他的手却不受控制的越过了她的衣襟。
　　夜风里的嘴唇，带着某种甜美沁凉的味道，他当时的心情，好像夜空中的一颗星星，忽然沉入了茫茫的大海，但是他的手仍旧很敏感，衣袍下的衣裳，并不是她应该穿着的。
　　怀抱里的身体变得僵硬，他心中忽然掠过年轻的孝廉高山流水般的脸。

　　她微笑着称呼他“熊猫”，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小小的盒子，里面是她爱吃的食物，他从来不知道原来她的笑容尽情绽放的时候，会有那么动人的力量。
　　这幅画面很美，三位美丽的妃子围绕在年轻的帝王身边，方鹤融也一如他曾经那样，从一个讨人喜欢的男孩，长成一个风姿清雅如玉的男子。君臣相得，后宫祥和。但是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似乎在努力扣动着他记忆的门扉，轻薄的，但是却非常清晰。
　　他问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明明爱的人是虞凤光，为什么发现她想偷偷亲吻自己的时候，会那样快乐。
　　他们争吵，她开始不再理他的时候，那种冰冷的心情。
　　在太庙里面，他若无其事的声称想要一个人礼拜，却偷偷把她拉进来，压在门上用力亲吻，那种几乎像偷情般的心情。
　　看着赏识的臣子握着她的手的时候，那种愤怒到不再想着帝王风仪的心情。
　　看着她泪流满面，对他喃喃说“我叫阿奂”的时候，那种酸甜苦辣一起涌上来的心情。
　　她披着一件薄薄的衣裳，眉心揪着砂，努力把自己浸泡在后宫事务里，他远远看着，那种又愤怒、又疼痛的心情。
　　她说，你是昏君。
　　她说，君上爱着锦绣夫人，是不是也像阿鏐爱着逐欢那样？
　　她说，但愿君上记得今日的话，叔叔和晋王，都是见证。
　　他们的手掌，轻轻在空中击了三下。
　　然后长信宫的大火就烧起来了。在他最最精疲力竭的时候，无声的烧起来，等忙碌的人们看到冲天的火光，火势已经不可收拾。
　　他似乎看着手里的折子，手掌无声的颤抖如风里的落叶。从树上跳下来的少女神气活现的脸终于和她明亮里带着一点伤心的脸合二为一。原来她就是她，命运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恶作剧般对他开了这样大的玩笑。
　　星星在天上闪烁，他寒着脸把酗酒的皇后拥住，她慢慢抬起嘴唇，在他耳边轻轻的一声：“云知……”
　　不能再想下去了。
　　他猛的睁开眼来，幽深的宫殿里，依旧是宫灯幽幽。一双洁白的脚站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她快速的扑向他，手里端着一杯暖暖的茶。
　　和童年一样清甜的声音，为何他从没有想起：“君上可要润喉？”
　　他一把扣住那纤细的手腕，刚想要质问她，为什么长信宫会突然起火。
　　掌心一直握着的温热身体，在他眼前慢慢破碎，化成了一缕烟尘，忽然迸发。
　　双手空空，什么也没有。
　　他觉得，自己也空了。
　　于是才终于醒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周四周五一直在忙，忙的四蹄朝天。君毓的回忆又不好写……
周六也更下，总可以了吧。嘿嘿。
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