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7、第 37 章

　　他觉得，女孩们是一群很麻烦的生物，刚才明明还很鄙视他，现在又马上笑着邀请他。
　　但是女孩没有等他想下去，她已经蹭蹭的爬上梯子，很快就站在树的顶端，张开双手，神情很陶醉。他也就没有想下去。
　　快到树顶的时候，女孩拉了他一把，好奇的指着远远的树影下，那一群衣香鬓影：“有人在赏花呢。”
　　他努力伸长脖子，去看隔着一个院落之外，远远的山石流水之间，是不是有那抹红色的影子。看得太专注了，没注意女孩又蹲下去，坐在树枝之间，甚至半躺在树枝上面，看来非常惬意，几乎要睡着了。
　　回头想和同伴研究的时候，吃了一惊，这才注意到她不知道多久以前，早就弄了一个木头做的，像椅子一样的东西，垫在树枝之间，正舒舒服服的靠在专用的椅子上，好像这里就是她的小天地。
　　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女孩抬起一只眼皮，问道：“你要看什么吗？”
　　一直闷在心里的爱慕，让他忍不住又有点脸红。女孩稀奇的张开眼睛，偏着头猜了猜，了然的笑了：“是不是和熊猫一样，想偷看那个总穿红衣服的小姑娘？”
　　他不喜欢人家用这样轻慢的态度谈起他爱慕的人，就没有回答。
　　女孩摇了摇头，向地下指了指：“你看，她在那里呢。”
　　他吃了一惊，扭头的速度快了些，脚下就忍不住一滑。身体歪了一下，一种战栗的、恐怖又刺激的感觉攫住了他，他感觉到心脏重重的一抽。
　　女孩也吓了一跳，及时探身扶住他的腿。两个人惊魂甫定的对视一眼，她小猫一样的眼弯起来，又是一串“哈哈哈哈”的笑声。
　　光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水面的波纹渐渐扩大，淹没了女孩恶作剧的眉眼。再散去，便变了颜色。
　　他手里执着书卷，耳朵里回响着夫子不知是训导还是催眠的语声。夏日炎炎，蝉声长鸣。从窗口望出去，能看见母亲在不远处，正诚恳的与卢霁先生攀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只偶尔从母亲口中听到几个字，后来拼拼凑凑，拼成几个字：“太子体弱”。
　　他敏感的意识到这句话会对他造成很大的影响，但比这个意识更敏感的是，某种对峙又开始了。
　　对峙的两个人，一个是常见的表少爷方鹤融，一个是不常见的带他爬树的女孩。他不动声色的动动，离窗子又近了些，借着半扇金丝楠木窗扇的遮掩，只敢斜斜的瞄，好躲过夫子的利眼。
　　只能看见依稀的画面而已。
　　方鹤融愤怒不已，圆圆的面孔上满满的都是气怒伤心，袍子里兜着的一捧枫树叶子撒得一地都是。正是夏季最炎热的时候，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许多的红叶？这本来最为稀奇的玩意，却让那女孩气得眉毛倒竖。他曾见过的年纪稍大一点的小青，红着眼睛站在她的身后，像是刚哭过，方鹤融的随从则看起来很惊慌。
　　一阵热风掠过，红叶片片纷飞。一片顽皮的红叶顺着风势，粘在一道走来的红色裙子上，他的眼睛便更挪不开了。
　　牵着奶娘的手翩跹而来的虞小姐，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一眨不眨的瞪着眼前这个景象。正好带他爬树的女孩愤怒的说道：“死熊猫，臭坏蛋！我刚刚扫好的地面……你们欺负完了怀青，又来欺负我！”
　　方鹤融还在分辨：“我没有！”
　　但是她已经抡起了拳头，他觉得也有一道看不见的劲风嗖地一声擦过了自己的眼睛，忍不住闭了闭眼。又睁开的时候，方鹤融的一只眼睛已经黑了。
　　他敏感的捕捉到，看到方鹤融吃瘪，他爱慕的小美人，竟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冰雪一般的肌肤上，梨涡乍现，笑意融融，可爱得足以……倾国倾城。
　　他傻傻的把这个词回味了几次，觉得非常高兴。
　　但很快就有家丁跑过来，女孩被带走了。他又担心起来。刚想跟去看看，就被母亲轻轻按住了肩膀。
　　母亲轻声说，你不能去和他们在一起。因为我们私下来拜会卢家的事情，绝对不可以传到朝歌去。我问过卢大人，他说自己有一个侄女，她未来会是你的皇后。
　　母亲欣喜而温柔的眼波宛在目前，那带着安心的眼神，已经仿佛是在看着一个帝王。
　　她说，只要你愿意，这个姓虞的小姐也会属于你，但是你要结发的，只能是卢小姐。
　　她重复的说，只能是卢小姐。哪怕她貌似无盐。
　　他不适的转身，梦境又变了。
　　年幼的他心惊胆战的看着年幼的她，不屈的跪在廊下，那重重的手板每一块都落在掌心。啪、啪、啪、啪。
　　小青咬着嘴唇，几次刚要走过来，就被她瞪得走开。哭得非常厉害。
　　三十下手板，她小小的肩膀一直在颤抖，但是咬着头发，一声不吭。
　　又被关进一间偏殿，小青想跟着去，被无情的拉开。推搡中跌倒在方鹤融的随从小厮身上。富贵人家的孩子，连小厮都是清俊的，正是刚才面带惊慌的一个。
　　小青立刻站直了身子，恶狠狠的瞪着他。
　　他想，方鹤融是一片好意罢，这个女孩子一定是误会了。而且好像误会不轻。
　　他快要走了，这本来也只是一场重要的拜访，而不是长住。但是如果他想对这里的人说再见的话，只有这个女孩可以说，她又被关起来了。
　　他有点黯然的走开，路过正厅的时候，听见方鹤融在赌气大发脾气：“这个媳妇我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不要了！！！”
　　卢霁先生含笑站在他身边：“真的不要了？”
　　方鹤融的父母有点为难的样子。
　　他想，原来那女孩是方家未来的媳妇，但是怎么会衣着那样敝旧，又在这里做下人呢？
　　想不通的事情，他通常暂时不去想。
　　红豆树在风里慢慢的摇摆，蝉鸣声有气无力，偏殿里的人却还精力旺盛。她一个人似乎在里面玩扔石子的游戏，想必手不灵便，难以达到平时的成绩，在里面懊恼不休。
　　年幼的他穿着小小的袍子，弯着腰蹑手蹑脚的走路，觉得袍子有点绊脚。刚要偷偷出来，把手里省下的饭团送给她做晚饭顺便告别，就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小人影同样蹑手蹑脚的，悄悄从一角溜出来，直起身子在窗扇上敲了敲。
　　他没有出来，好奇的看着。
　　玩石子的声音停了停，一个好听的声音问：“谁？谁谁？”
　　他愣了一下，这声音好听的超乎他的想象，但是几天前他却没注意。
　　年幼的凤光掩住嘴笑了笑，没有回答，也露出一点古灵精怪的样子，将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了门口。
　　脚步声又起，一道蓝色的圆圆影子走进了他的视线。
　　凤光早已快步溜走了，方鹤融嘟着嘴，很不情愿的迈着方步走来，手里却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篮。
　　他看看手里小小的饭团，想到白天方鹤融气怒伤心，赌气发作的各种样子，又愣了愣。
　　那女孩还在问，声音很警惕：“谁？是人是鬼，我才……才不怕你！”
　　方鹤融嘟着嘴，好像翻了个白眼。自己跟自己生气似的，把食篮放在门口，却没有立刻快步溜走。似乎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他也是男孩，那种不想低头的表情，想要和在乎的人和好又不肯先开口的表情，实在再清楚不过了。
　　偏殿里关着的女孩已经开始在叽里咕噜的念咒。
　　他偷偷的笑了出来，这个朋友的头脑似乎很特别，很有趣。
　　他看到方鹤融圆圆的脸上，也渐渐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笑容。但是他很明显已经不想开口说什么了，只弯下身子，无声的哈哈大笑。
　　看到凤光留下的包着糕饼的手帕，很不屑的哼了一声。偷偷捡了起来，依依不舍的看了殿门一眼，才悄悄的走开了。
　　他握着饭团，静静的微笑，为朋友的好运感到一丝丝的高兴，和很多很多的嫉妒。她未来也许会有很好的人生，他的人生却已经注定了。那时候他忘记了她的名字，这个名字在很多年里，只在他那些童年的梦里出现过。
　　他回到了朝歌，又过了一年，太子哥哥没有了，他当上了太子。
　　又过了几年，他长成了长身玉立的少年，迎娶了昔日说定的太子妃。大婚当日，他被簇拥进入合卺的大殿，修长的手执着如意琉璃秤，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一点厌恶意味的挑开新娘的盖头。
　　迎上那双明亮的，有点困惑的眼，他似笑非笑的问：“妃子，可知道我的名？”

作者有话说

　　周二采访去鸟。补上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