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6、第 36 章

　　第36章红豆
　　大火熊熊燃起，整个禁宫的人忙着收服叛党，竟然都猝不及防。
　　晋王鏐握着一支朱红色的小笔，脸色就像死人一样，面朝着冲天而起的火焰。他的侍从则目瞪口呆的大喊着什么，还想冲进火场去。
　　君毓也很想喊出来，但他是皇帝。他不能失态。
　　一记手刀劈过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有一双悲悯的手，将面前的灼天烈焰缓缓拨开，迷离的烟树在时光中匆匆褪去，他又变成从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孩童，面前只有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他一心想爬上眼前这棵树。
　　树很高，几乎有他个头的十几倍。但正是因为这样，他才相信只要爬上这棵树，就能远远的看一眼不久前曾经来拜访过，现在又再次登门的虞家小姐。
　　她真的很漂亮，很可爱，雪白的小脸蛋上大概有两个酒窝，他见到过一点浅浅的痕迹，但是没有见过真正的酒窝，因为她不笑。
　　板的紧紧的小脸，似乎恨透了别人的视线，总是努力的一一瞪回去。
　　他站在角落，很局促的看着卢家的公子们找各种借口，拿着各种奇怪的玩意儿来讨她的欢心，母亲一直陪着笑脸，牵着他的手很冷。
　　人人都对他行礼，但转过身去，人人都不会再来理会他。
　　“放逐京外”这四个字他经常听到人讲，起初不明白，后来就懂得了。
　　当时他还不是太子，太子是另外一个只存在在想象里的人，母亲曾经弯下身子，对他说，在外人面前，记得要称他太子哥哥。
　　他似懂非懂的点头，并不晓得做太子有什么好。他只觉得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实在很可爱，可爱到他想要交出心爱的风车、蛐蛐，去换取她的一个笑容。
　　当然，苦着脸的还有另外一个孩子，据说是卢家的表少爷，圆圆胖胖的样子，最能引发年长女性捏捏抱抱的欲望。他和虞家的小姐经常被拉在一起，两家的夫人笑嘻嘻的望着，说，也许将来可以议一门娃娃亲事。
　　当事人固然都对彼此很不屑的把视线撇开，但是他小小的心里，还是觉得很不是滋味。有的时候还在想，如果现在自己是“太子哥哥”，是不是虞家的夫人就会拉住自己，说着这些话呢？
　　那小小的表少爷总是努力挣脱夫人们的捏捏和抱抱，苦着脸找着什么，在厅堂里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所以后来他就偷偷的溜出去。
　　他不想要待在厅堂里，承受别人的目光，也不想跟表少爷这种人人喜爱的孩子待在一起被比较，但是听说大人们都去了后花园赏花，他灵机一动，想起了这棵树。
　　只要爬上去，就能远远的看到喜爱的人，不必担心会被发现，也就不用看到一半要把视线转开。惟一的问题是，这棵结着许多红色豆子的树，树干滑溜溜的，被园丁修剪得连节疤也没有几个。他又从来没有爬过树。看起来就像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咽了咽口水，努力抱住树干，一点一点的挪动手脚，还记得左右看看有没有人见到自己滑稽的样子。母亲说，皇子虽然流放在外，但那对他来讲未必不是好事，至少可以保住性命。他的未来还不可知，所以在任何人面前都要保持皇子的仪态。
　　但爬树的时候，再有仪态的人也不可能优雅到哪里去吧。他担忧的想。
　　顺利的爬到跟自己的个头差不多的高度，手和脚已经没有力气，他再怎么咬牙，也阻止不了自己的身子像炮弹一样落回地上。
　　仿佛就站在树边，他望着年幼的自己，在半梦半醒中，觉得一种荒凉的快乐。
　　似乎屁股摔的很痛，但那年幼的孩童还是四处看看，起来活动活动手脚，猜想大概是刚才没有运动一番手脚的关系，认真的在原地跳了几下，又努力去抱住树干。
　　有人笑出了声音，一张脏兮兮的面孔从树叶里探出来，本来也算是白皙的脸蛋，被几道灰尘的印记划成了花猫。他猜想是自己用手乱擦导致的，但是眉开眼笑的脸，似乎意外看到了他倒霉的样子，是件很快乐的事情。
　　他吓了一跳，以为树忽然长出了人脸，手一松，又跌倒在地上，屁股再度遭受重创，痛的呲牙咧嘴。
　　那花猫般面孔的主人一愣，哈哈大笑起来，他眼前一花，忽然看到一对脚站在面前，那个人竟然从树上轻轻松松的跳了下来。
　　他瞪大了眼睛。
　　是一个小女孩，套在一套过大的衣服里，袖子和裤脚都折叠了许多叠，袖口处露出一小截手腕，也和面孔一样，尽管能看出白皙的底色，但划着好几条灰尘。
　　但她显然没有仔细看他，只弯起一对小猫一样的眼睛，说：“你不会爬树吧？”
　　他觉得在这样的注视下，连耳朵都慢慢的发热起来。
　　那女孩伸出手来，像那些夫人们一样，捏住他的脸，轻轻拉扯了几下，笑的很是得意：“不会爬树没关系，我会，我可以教你。”
　　他终于觉得，这手是温热的，她不是什么树妖，只是一个擅长爬树的野丫头。有点懊恼的把她的手拍掉，却又舍不得不学爬树，一时进退两难。
　　那野丫头也没有等他回话，自顾自的蹲在他身边，奇道：“你是公子还是随从？我从来没有见过你呢。”
　　他穿的很朴素，说是贵公子的话，有点太寒素了，说是随从，又华贵了点。她有点搞不清楚。
　　他很无奈的说道：“都不是。你呢，怎么待在树上？”
　　那女孩张口就是一串“哈哈哈哈”的笑声：“我喜欢爬树啊，远远的，什么都能见得到！这种小矮树不算什么，我在乡下还爬过更高更高的哦！”
　　她那种不怕生的态度，让他也轻松了点，但是没有见过笑声这样清脆大声的女孩子，他又感到有点头痛。虞家的小姐总是很精致很精致的，就像过年的时候，手艺最精湛的面点师傅做成的维扬细点，而她却有点像是……一个馒头。
　　他等她笑完，很严肃的说：“好吧，我可以让你教我爬树。”
　　女孩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细瘦的身体一阵剧烈的颤抖。
　　他觉得也许哪里说错了，但是又找不到错在哪里，只能很迷惑的看着她“哈哈哈”的笑完，乱七八糟的脸都笑得红成一片。
　　跟这个人说话，总好像是鸡同鸭讲的时候多。
　　女孩憋笑道：“是我的荣幸。”
　　她又充满活力的站起来，对他讲解了一番手要怎么放，脚要踩在哪里，还要深呼吸，憋住一口气，否则身体会很重。
　　他照着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她已经蹭蹭蹭的爬上树去，甚至已经伸出手来，笑着说，“来，我拉你”，他却还是炮弹一样落下地来。
　　最后一次摔的很疼，他疼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觉得连虞家小美女可能会有的酒窝也安慰不了自己的时候，她也蹲在他旁边，叹息了一声，挠了挠脑袋。然后说：“大概每个人都有学不会的东西……有了！”
　　她跑到远处去，过了一会，和另外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小女孩一起，搬了一个梯子过来。
　　他眼睛一亮，也跑过去帮忙，女孩擦擦汗，对他露出赞赏的目光。
　　三个人一起搬，他又是男孩，梯子很快就架起来了。
　　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对她笑道：“原来是帮他，我就说，你什么时候需要这东西了。”
　　视线若有似无的，鄙视的看了他一眼。
　　他敏感的感觉到了，那女孩忙拉拉年纪大一点女孩子的手，说：“不要这样说，我也害怕树上有虫子啊。”
　　年纪大一点的女孩子微笑道：“你们爬吧，不过别把衣服弄破了，晚上我娘要做丸子汤和东坡肉，你乖乖的来吃。”
　　女孩又小猫一样弯起眼：“小青……”
　　小青道：“我走啦，阿奂，你不要忘了哦。”
　　又对他看了看，笑了：“也欢迎你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