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5、第 35 章

　　当时怎样，现在又怎样。
　　我道：“且慢。”转身，又对君毓说道：“臣妾，还没请君上论功行赏。”
　　君毓低头看着我：“皇后想要什么赏赐？”
　　我举起右手，轻道：“但求君上记得今日的话。如果君上愿意让臣妾安心，就和臣妾御前三击掌。”
　　君毓沉吟了一会，一双波纹重重的眼在我身上打量，淡淡道：“皇后还是信不过朕？”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的扫过我手上的伤痕，整个人柔软了一寸，道：“好，索性让你安心。”
　　我轻道：“君上不杀方鹤融，此言如山。叔叔和晋王，还有广场上这些羽林军，人人都是见证。”
　　君毓也擎起一只右手，道：“天子之言，重于泰山。”
　　我们的右手，凌空击了三下。
　　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
　　第二最好不相知，如此便可不相思。
　　第三最好不相伴，如此便可不相欠。
　　三击掌已过，他手指轻轻弯曲，将我的手掌握在手心。叔叔感激涕零的在身后叩首，晋王向天翻个白眼。

　　我走回长信宫，走在方鹤融头也不回的背影之后，走在君毓稳妥凝重的步伐之后。
　　一个是要轻骑快马，解去边关，一个要去解决这场逼宫事件的风波余絮。
　　他与玉渊宫之间，总要有一场谈话。
　　他与虞凤光之间，总要有一场探望。
　　他与边境的种种人，总要有一本文书照会。
　　我推开宫门，细微清缓的箫声便止歇住，一个绝不会被错认的人从空荡荡的宫廷里一眼望来。
　　我道：“聂公子。”
　　聂蓝枫温颜道：“娘娘。”
　　他坐在我的榻边，没有起身。聂蓝冰小小的身子正蜷缩在他腿上，睡得安稳。听见箫声止了，才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见了我，弯出一道笑痕：“回来了？”
　　我向她颔首，又一眼向聂蓝枫望去。
　　聂蓝枫便笑道：“娘娘要在下所挖的通道，在下花了七个日夜，总算不负所托。”
　　聂蓝冰奇道：“通道？”
　　聂蓝枫道：“不错，一条连接内河河道，直通护城河，甚至可以轻易抵达江河湖海的通道。此刻就在长信宫的地下。”
　　聂蓝冰跳了起来：“开玩笑，这里是内陆，内陆！何况我天天跟你们在一起，什么时候挖的地道，我怎么没有听见？”
　　聂蓝枫好脾气的道：“就在咱们一起来见皇后娘娘的那日啊，你没有留心吧。”
　　我轻道：“不知道那入口在哪里？”
　　聂蓝枫整一整袍子，施施然走到我巨大的铜镜旁边，伸手在某处一扳，那铜镜便悠悠平移开来，潋滟的水光映上他的脸。
　　我叹道：“公子的力量，莫非真能轻易移山填海。”
　　聂蓝枫谦逊道：“哪里哪里。在下应允娘娘一个承诺的时候，也没有想到会这么艰难。好在这几天里，人人都想着地面上的争斗，无人来细听地下的勾当。在下的仆人们回报说，此处地形奇妙，修筑地道的话，反而处处要防水，在下索性命他们将地道扩大，引入地下水流，又与内河河道连在一起。娘娘此行，顺风顺水。只有一点不妥。”
　　聂蓝冰早巴在那入口旁边，此刻瞪眼道：“有什么不妥？”
　　我道：“是否，铜镜变作入口，很难不被发觉。”
　　它太显眼，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尤其显眼。
　　聂蓝枫轻道：“正是。只怕娘娘走的快，别人也能追的快。”
　　我道：“容易。便纵火，将此宫烧成平地，入口自然就会被盖住。”
　　我信步走上前去，对着那条通道细细的望。丰沛绵长的水波正在低低的地下柔和闪烁，水面横着一条细长的木舟，漆着古意盎然的清漆，船头放着两口木箱。
　　一道细细的木梯，一头搭在地面，一头连着小船。
　　蓝冰瞪眼望着我，道：“你早就给自己留下这条退路？”
　　她跳起来道：“你要走？你可是皇后！多少人盼着这个位置盼的眼睛都花了，你竟然要走？”
　　聂蓝枫道：“此夜一过，后宫中更是没有妃子能直缨娘娘锋芒，在下也不太明白，娘娘为何要出此下策。”
　　我不答，只问道：“两位可有见到我宫中的婢女怀青？”
　　聂蓝冰道：“她说你托了她一件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做，现在去办这件事了。”
　　又等了一会，怀青才又推门进来。
　　我已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正信手把玩着火石，见到她回来，便拉住她的手。
　　她的面孔苍白，几日来一直在担惊受怕。看着奇怪姿势的铜镜，眼里掠过一道惊异的光芒。
　　我问她，愿不愿意同我走。
　　她还没有回答，就听到有人拍门，咚咚作响。
　　小喜太监的声音有点激动：“怀青姊姊，怀青姊姊。我想起来了……”
　　怀青变色，走到门口，却不开门，只斥道：“娘娘睡了。作死么？快点走，不然就把东西还我！”
　　小喜太监道：“这支笔……是不是太庙竹林里的……那位公子……”
　　怀青怒截道：“你再啰嗦的话，我就不给你了！”
　　那可怜的小太监，怯懦了半天，终究是不敢说些什么，耳听着是去了。
　　我想我知道她去办了一件什么事情，她正依照我的吩咐，将朱红的小笔交给了晋王鏐身边最得意的小喜太监，原本是想送他一个功劳。
　　但那小喜太监多想到了什么，却是难解的了。怀青不许他说。
　　聂蓝枫的眼光变了变，淡淡的瞥过我的脸，道：“在下兄妹二人，暂时要告辞了。”
　　他携起聂蓝冰的手，道：“娘娘也许认识一个人，请你转告他，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聂蓝冰道：“我有件事也想告诉你。塔顶上下来之后，有大夫瞧了瞧那什么夫人的肚子，她的孩子没有了。在塔顶上若无其事，全是装出来宽你的心的。”

　　这对兄妹的影子，淡的像清晨的白雾，终于不见了。
　　我默默的，又坐了一晌，拉住怀青的手，感到周身无比疲惫。
　　怀青道：“该告别的人，婢子都已经告别了。或许是多年在你身边，心有灵犀。我最近总是觉得，该是离开这里的时候。”
　　我嗯了一声。
　　再不离开这里，以后的日子就是可以想见的。
　　春日、夏华、秋媚、冬瑟。盛宴里，我会是一直那个最受珍视的皇后，身穿明黄的服色，和他并肩出现。
　　月朔、月晦，也许多加一天，他会驾临长信宫，软语温存，细心抚慰。
　　我永远站在这样一个位置，永远不知道，他眼睛里看的，到底是叔叔，还是我。
　　何况他还有凤光。还有无数软语莺声的妙人儿，在等着他哪怕一个驻足的观望。
　　我怕我会是第二个玉渊宫，终有一日，拿刀破开他的心，看看里面到底装着谁。
　　我轻道：“一起来，一起走。”

　　清晨时分，白雾迷离。
　　我和怀青一起将长信宫翻飞的帘幕轻轻点燃，浇过酒液的帘幕，瞬间便烈火熊熊而起。
　　火舌扑向我的长袍，怀青匆匆赶来，将它们扑灭。
　　我恍惚微笑，走下细长的木梯，扳开木梯的时候，铜镜轧轧声不断，合上了。
　　世界又是昏黑一片。
　　依稀仿佛，听到有人撕心裂肺般的喊叫声。
　　我倚在怀青身上，淡淡道：“晋王会不会怪我骗了他，我和他的逐欢，前前后后见了好多次面，却一直没有告诉他，他就在他身边。”
　　怀青道：“你是为了他好。单看如今这条通道，就知道晋王爷那个孩子，若是去找这个人，会是怎样的下场。”
　　我轻道：“我们去哪里好。不知道卢府里的那棵红豆树，现在还在不在。”
　　轻舟悠悠，怀青没有回答。我细声道：“无所谓，去哪里都好。”
　　我掌心一直包着那块未完工的龙帕，我握住它，慢慢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按照作者的承诺，阿奂童鞋离开了。
还有新的世界要展开，篇幅不定……
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