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34、第 34 章

　　那老人的脸孔，凛然都是正气，在汉白玉的台阶上这么一站，仿佛某种几乎被埋没的理想在他行将就木的时候方才彻底实现，周身上下都湾着一股子匡扶社稷的光芒。
　　晋王鏐在我身边，扯扯我的袖子，小声道：“怎么行刺皇兄的人变成了皇嫂？皇兄派我去联络卢大人，听到这个消息，把我们都吓坏了。”他努努嘴，指向刺猬一样的葛东湖道：“皇兄不是派了他么？”
　　君毓派了葛东湖去刺杀自己……那么我去不去刺杀，今日的结果都是这样？
　　原来我在书房外偷听了那老人肝胆相照的假话，一时热血沸腾的结果，是不小心就冲上去抢了点功劳过来。但其实什么奔驰百里，什么护短争执，都是做戏。
　　我根本从头到尾都是自找的。
　　但这些都不能说。我顿了顿，憋出一个字道：“哦。”
　　这句叹词的结尾，可以用一个句号，也可以用一个问号，但是对我来说，似乎更像一个惊叹号。
　　它的意思是，卢皇后，你是个傻帽。
　　晋王鏐又道：“你怎么了，脸色白的不像话……你受伤了？”
　　他终于见到我藏在风氅下的一道衣摆，那衣摆上血痕秽迹，狼狈不堪。皱起年轻的眉毛，就要拉我的风氅。
　　我轻轻夺过他手心里的半片风氅，道：“不要胡闹。”
　　夜色正渐渐散去，天边的浓云边上，已经淡淡泛出了曙光。但是浓云四合，广场上参差不齐剩下的几道火把，在风里摇曳不定。
　　君毓向我们这里瞥了一眼，一只手停在胸前的伤口处轻轻按了按。
　　我不知道用什么表情看他，索性低下眼，眼角的边扫到了方鹤融。
　　他正面无表情的看着属下们被卢氏的军队带下去，一名年轻的校尉走过他身边，停下来看着他，他拍了拍那校尉的肩。
　　心爱的骏马在他身侧打着响鼻，他取下头上的铜盔，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马头。
　　我怔怔的望着他，一时间忘记了风寒露重和身后的君臣相得。
　　晋王鏐顺着我的视线望去，叹道：“皇兄说，方孝廉是这场叛乱中的一个变数，不到最后一刻，都不知道他会不会来，要我做好万全的准备。我私心里只道这个人什么都有了，还有什么可争的，满以为他不会来。没想到他最后还是来了。”
　　他又笑道：“不用担心，卢大人早就为他求了情，他不会怎么样的，可能会削职降为寒门，但是，说不定这次戍边戍定了。”
　　我一回身，抓住阿鏐的手臂：“你说的是真的？”
　　晋王鏐皱眉疼了一声，忽道：“小心！”
　　他就势扯住我的手臂，将我向身后一甩，我惊呼一声，撞入一个人的怀中。鼻子在那人胸口一磨，一缕熟悉的味道撞进鼻腔。
　　匈奴大王子绝望的低声悲呜声里，那道纤细的影子中了阿鏐的一掌，像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在汉白玉的石阶之前。半边的肩膀都撞得塌了下去，嘴角边凄艳的一缕，幽幽流了下来，却还低低的笑，惨淡的笑容映在她手里的长剑上。匈奴大王子的佩剑，竟被她拼死拔了出来。
　　晋王鏐皱眉道：“还不死心？胆敢行刺皇后！”
　　我望着阶前的玉渊宫，心，像是被滚烫的水淋了个遍，又放在冰上冻，压抑到连喘息也无力。
　　她垂死般的笑声里，君毓的手臂僵直，声音也寒得犹如九天的霜雪：“大胆！”
　　玉渊宫瞪着我们，嘶声说道：“我只恨，我只恨，没有早些动手。何必弄什么迷魂药，早知道有今日，我早将你这女人一剑穿心，也叫你……在我脚下翻滚呐喊……君毓！我几乎牺牲了一切来找你，为何你这样狠心？你把我看做，是脚下的泥……哈哈，哈哈，你以为皇宫里的女人会有好结果吗？卢氏！”
　　她的怨恨，是这样深重。但是你爱他，他就一定会爱你吗？
　　因为你的感情足够深、足够烈，他便该有相同的回报吗？
　　方鹤融在刚才也掠了出来，只是距离太远，行动不及，此刻怔怔的望着玉渊宫，神色，依稀像是那日我们在王城外的广场上，并肩看阿鏐升起的无数孔明灯的时刻。那时候满天烟花盛开，每盏凌空而起的灯上，都有人细心写下“逐欢”二字。
　　匈奴王子双手被拷，摇头叹道：“圆奴，你这又是何苦？”
　　君毓一时也没有说话，半晌后，才道：“杀死亲女、里应外合、施计逼宫，如果这一切都是因为爱朕，朕无话可说。”
　　玉渊宫哭了出来。
　　君毓道：“朕自问虽无良政于民，但尚算勤于政事，还不到退位让贤的程度。良夜已过，盛宴收场。今后各位就请暂时留居在中原，以保我国边境稳妥。”
　　南诏王子颤声道：“你要把我们当作人质？那么边关不稳的话……”
　　君毓道：“列位的三颗大好头颅，便是我中原祭旗之物。”
　　南诏王子跌坐在地上，匈奴王子却只再看了玉渊宫一眼，便面不改色的站起身来，先随着军士而去，免去了许多推搡。一路走去，不再对玉渊宫多看一眼。
　　此人拿得起，放得下，倘若有朝一日得脱大难，倒是个对手。
　　君毓问我道：“有没有伤到哪里？”
　　我摇了摇头。广场上人烟渐渐散去，君毓的眼这才与方鹤融又望到了一起。
　　方鹤融淡淡一笑，将头盔丢到一边，走到我们近前。
　　君毓道：“朕再问爱卿一次，卿可是来勤王的？”
　　方鹤融道：“臣，说过，臣是来逼宫的。”
　　我变色。
　　君毓还没有来得及说话，一道鞭痕就亲吻上了方鹤融的面孔，“啪”的一声，伴着这道鞭声，我似乎听到了一道惊雷划破长空。
　　叔叔气得全身发抖，避开我的眼光，握着马鞭道：“孽障！孽障！！你是要方家跟着你满门抄斩，还是要亲眼看你爹妈白头人送黑头人？！！！”
　　方鹤融眼中一痛，没有说话，也没有躲。
　　叔叔作势又要打，举得高高的鞭子还是落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贴在地面上，沉痛道：“只求君上隆恩，能饶了这孽障的性命，其余的事情，老臣也管不了了。”
　　君毓没有说话。
　　我伸出他亲手包扎过，还围着那方龙帕的手，拉住了他的袖子，摇了一摇。用哀求的目光望着他。
　　太后的卧房里，我握住太后袖子假哭的时候，曾经得到过太后一丝丝的暗示。她用含蓄的眼神点拨我，大抵一个成功的男人如皇帝，都难以抵御女人的柔弱和哀求。当时我视而不见。
　　但君毓的神情居然缓了一缓，看看我的手，再看看我，含笑对方鹤融道：“卿若是来逼宫的，论理该诛九族。只是若真的算起来，朕只怕也要在被斩之列。”
　　方鹤融淡淡道：“臣不配。”
　　君毓没有理他，对跪在地上的叔叔微笑道：“叔父快快请起。方氏历代忠良，朕心里明白。方卿是受了他人的迷惑，这也不算什么。只要日后他在边关好好保家卫国，几十年后，朕和皇后自然会一起在这里迎接他任满归来。”
　　叔叔便磕头如捣蒜，君毓扶起，温言安慰。晋王在旁边凑趣，又说了几句话。
　　我望着方鹤融，抓不到他的眼神。
　　只好走到他面前去，深深呼吸，道：“殊凡……”
　　只叫得出一个名字，一直盘绕在心中的千百句话，化作一块其重无比的铁块，压在心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方鹤融看着我为难的样子，终于叹了一口气。
　　他轻声道：“臣，领旨。”
　　有幽幽的风从深宫中卷起，吹动了我们的袍角。
　　满天苍茫的云影间，他轻声的，一字字说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作者有话说

　　悲剧的结局要来鸟……
离开就是幸福吗？作者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要霸王，要爪，哪怕打个分也好啊，各位大人……
趴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