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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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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烛光太朦胧,或许是眼神太醉人,我在这样的注视下,慢慢,慢慢的红了眼眶。
谁又能说清“傻”这个字?
我近乎贪婪的望着他,只笑了一笑。
他便也笑了,我们的额头抵在一起,都没有再说些什么。
殿外的风浪声,像大海里重重不断的暴风雨,此时此刻,听来分外清晰,却不知道情形到底怎样了。我没有理会,在君毓的要求下,褪下外袍,让他处理背后的伤口。
沾了酒水的棉花在皮肤上滑过,能感受到小心的力道和凛冽的寒意。虽然看不到这条带着萧琢尔必杀之意的伤口,但是我可以猜到它是多么深重。药粉终于洒上伤口时,我吐出嘴里咬着的发丝,忍不住哼了一声。
跟着倒入一个温暖颤抖的怀抱,我只来得及握住横在我肩头的手臂。
这样也好,我后背有伤,他胸前未愈,两个人的伤口也叠在了一起。
君毓没有说话,我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这样一直静静的坐在一起。烛火摇曳中,外面的风声浪潮,都可以暂时一忘。不知道哪里来的微风,拂动檐前的风铃,幽幽的思贤殿内,好像只有两个受了伤的人,依偎在一起取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数支羽箭“夺”、“夺”发声,射中了思贤殿的窗棂。葛东湖的铁卫来回布防的脚步声,也开始震动我们脚下的地面。我动了一下,听背后的君毓轻道:“放心。”
他虽然这样说,还是慢慢松开了手臂,站起身来对我笑了一笑,取过外袍,披在了身上。
烛火又跳了一跳,他在灯影里再回身,便又是那个谈吐天威,君仪煌煌的天下主。
我怔怔的望着他,他却也没有做什么,只信手又取了一件风氅,披在我肩上,笑得甚是愉悦:“怕么?”
我摇摇头,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有君上布局,臣妾放心的很。”
他的手顿了一顿。
我不知怎的,望着他,又问了一句:“君上早已经认出了玉渊宫的身份,才在太庙故意对臣妾示好,是不是?玉渊宫来对付臣妾,君上想保护的人,也就安全了。是不是?”
他眼里的温柔,一点一点的,像潮水般的退了个干净。
我知道自己不该问。老嬷嬷说过,你要保有他,就要塞起耳朵,闭起嘴巴,先学会装聋作哑。
但我们果然应该做夫妻。我蒙上冤屈,想要引蛇出洞的时候,原来他早就在做这件事了。只不过他知道得更早,目的更深,我赌的是自己的命,他则连赔上瑶池的性命、我的性命,也无所谓。所以,才有之后种种带着毒香的示好,好让他真正想保护的人置身事外!
我什么道理都明白,这刻却为什么还要固执的紧紧瞪着他,不肯退缩?连眼睛酸了、痛了,也不肯眨?
君毓的神情,变了又变,杀意和颓唐,在脸上变幻不定,脱手甩开了我,后退了一步。
我用风氅将自己裹紧,拼命维持脸上的微笑:“其实在君上心里,臣妾这个皇后,连锦绣夫人一个手指也够不上罢?可笑这群人,个个将矛头指向我,到头来还不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君毓盯着我冷笑,看起来,连辩解的力气也想要省了:“皇后想的深远,原来朕的心思,你都能察觉。不愧是朕结发多年的发妻。”
我道:“臣妾愿意退位让贤,此言早出!难道这么多年的情分,不足以让君上放臣妾一条生路?”
君毓脸上的笑意还在,却欺身一步,捏住了我的手臂:“不错,就是不放,你奈我何?我在这里一日,你就要在这里一日,我偏要日日拖着你,哪怕是刀山火海,逼你同走,也偏不给你生路!”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
君毓大概是满意了,俯身下来,在我额上一吻。
我感到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冲破了自己的四肢百脉。
他放开我疼痛不已的手臂,将手收回到背后,淡淡道:“你为公主取名瑶池,但就算你多么向往神仙自由也好,今生今世,都要留在朕的身边。至于锦绣夫人……”
他又冷笑了一声:“她的心思,你恐怕更加猜不到。”
殿外的喧哗声变得更大,君毓不再说下去,对我伸出手掌,示意我跟随在他身边。
我压下心中的种种感觉,没有理会他的手掌,披上风氅,将自己满身的血迹遮掩一净,深深呼吸,望向紧闭的殿门。
殿门外,从前是花木葱茏,宫灯幽幽,不知道此刻是什么光景,也许是刀山血海,修罗地狱?森森的风声从紧闭的殿门外吹来,无数从前的、现在的魂魄在风里嘶嘶作响。这里,真是人间最美、最富贵,却也是最贱视人命的地方。
我是当今的孝思皇后,此时此刻,必须要跟随在他的身边,不管我心里的火焰到底烧灼到什么程度,此时此刻,我必须恬淡微笑,露出母仪天下的神采。
君毓望着我,神色里终于有了一丝丝的欣赏,手一伸,将我拉到他身边,另一手绕过我的后背,摘掉了发上的一根丝线。
我望着他,神色也许非常复杂,他的眼神里,却已经带上了一种全神贯注的轻松。那是一种,全神贯注戒备着,却又看上去无比轻松的神情。
殿门外响起一声清脆的断喝:“小皇帝,该是时候滚出来了!”
萧琢尔!
我心中一紧,君毓笑道:“来得好快。”笑意却没有达到眼底。
有人施施然在门外喝止道:“琢尔,不得无礼。”
跟着朗声又说:“皇帝陛下,本王仰慕中土文化已久,可惜却始终与陛下缘悭一面。本王已到了阶前,不知陛下目前,肯赐见否?”
“砰”的一声,有羽林军战士的身体,击穿了思贤殿的大门。火把燃烧的光芒迫得人几乎张不开眼,火光尽处,萧琢尔双刀如雪,背在身后,正志得意满的望着面前委顿在地的葛东湖。她的身后,一个人文质彬彬的站着,戴一顶秀士方巾,一眼看上去,倒更像中土的文士。
但是他身后的大旗上,兽旄垂吊,正是匈奴大王子的飞虎旗帜。约有上万的人马环促在他身后,黑压压的鸦雀无声。
葛东湖一声喝令,也有百余人在我们身周排成了人墙,羽林军最精锐的军士们即使已经周身浴血,还是迅速的将闪亮的盾牌支了起来,组成了三道防线。
百余对上万,怎么看都毫无胜算。
君毓微微一笑,衣衫拂动中,携我的手走出门去。
火把的光芒,再无任何顾忌的,照在我们脸上。萧琢尔看到我,神色间忽然有些惊讶。
君毓仿佛正在御花园里,对着怒放的花朵细细赞赏:“卿远道而来,还好朕没有错过。两国素来交好,朕早有心,为王爷你备下一份礼物。”
他双掌一拍,刚才还悠然自得的文士,志得意满的萧琢尔,忽然一齐变色。
萧琢尔双刀成月,架在身前,就待动手。那文士双目中神情变动了一刹,却笑道:“陛下这份礼物,甚是特别。”
君毓笑道:“哦,不知道特别在什么地方?”
那文士笑道:“陛下将自己的爱妃绑在那样高的所在,不怕吓到她么?刀剑无眼,太危险了。”
我不用再昂头去看,也知道此刻,玉渊宫只怕正被绑在殿顶。
她在殿顶,并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也许是不能,此时此刻,变成了君毓手中一柄再利害不过的利器。匈奴素来以强弓硬弩纵横大漠,但弓箭高来高去,难免伤她。今夜,只要匈奴这位王子还有一点手足之情,匈奴眼看着便失去了弓箭之利。
君毓好像并没有做什么,刚才他没有一刀加于玉渊宫之身,一切只看人心。
他正在拷打这位逼宫而来的外族王爷,到底有几分手足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