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29、第 29 章

　　萧琢尔的身影一旦逃脱，很快就浸没在夜色里。葛东湖在塔下一声呼哨，他亲率的羽林军最精锐的部队，便远远的散开，各自调动，大明宫里宵禁的钟鼓声几乎同时在远处沉闷苍凉的响起，一环无声的波浪在整个宫殿里荡漾开去。我不知道她从此处脱逃了之后，还能不能躲过其余的追捕。
　　葛东湖面沉如水，背对着众人站了一会，将长剑还鞘，年轻的脸上又是毫无表情。地上三三两两还有若干伤兵，他亲自去扶起探视，好似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一双雪亮明刻的眼刷地向上扫来。
　　我含笑站在窗口，随意对他挥挥手。
　　对一个从来没有败绩的年轻将领来说，这样的失败，已经算是折辱了罢？但是这些比起本宫一直以来承受的东西，实在不算什么。
　　我在想，不久之前和我贴身肉搏的人，竟然能和葛东湖战斗数十回合。我能从她刀下逃得一命，真是命大的紧。
　　蓝冰在我背后叫道：“不要看了，这个女人怎么办？”
　　凤光的脸色如雪般苍白，刚才拉我一把，对她一向不算强悍的身子来说，当真是莫大的消耗。以当时的情况看来，说不定已经动了胎气。我走过去，帮助蓝冰将她扶好。
　　凤光从蓝冰手臂里抬眼，匆匆道：“那个人，擒住了没有？”
　　我道：“没有。她逃了。你要不要紧？”
　　凤光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不适，脸上掠过一阵疼痛的表情，忍住一声呻吟。
　　我叹道：“只怕是动了胎气，你的身子向来不算好。本宫已经欠了玉渊宫一条命，可不想再欠你一条命了。”
　　凤光的嘴唇动了动，化成一丝苦笑。
　　我道：“蓝冰，麻烦你，去窗口对葛东湖大喊一声，说道锦绣夫人受伤了，请他派人来接。”
　　凤光盯着我看，蓝冰悠悠道：“血淋淋一点的人好像是你才对吧。”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后背有伤，双掌淋漓。刚才在拼命，那痛还能暂时忘记，现在却仿佛一下子找到入心的路一般，滋的一声，钻得我脸都扭了。
　　蓝冰又道：“你这个皇后当的，真是可叹。想来想去除了能吃点好的，穿点好的，到底有什么乐趣，跟我们刀头舔血的江湖人还不是一样？”
　　我扭着脸笑道：“不就是高处不胜寒的乐趣？你这种刁民是不会懂的。”
　　凤光苍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蓝冰嗤了一声，掏出一粒丸药，塞进凤光的嘴里，才施施然走到窗边，正要喊一嗓子，又先惊异了声。
　　我先道：“你给她吃的是什么？”
　　蓝冰对我招手：“我家的独门秘方。阿奂姊姊，皇帝派人宣召你。”
　　她的耳朵当然不见得能听到塔下的话声，但是我走到窗前，刚刚好看到火把簇拥下，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太监高举着一道口谕，葛东湖接过口谕，正吩咐军士开塔。
　　为何来的这么快？
　　我和蓝冰对望了一眼，心里忽然掠过一道不知道是什么的沉沉黑影。

　　我双手抄在袖子里，随着葛东湖直挺挺的背影，走到思贤殿外，衣衫浴血，满身尘土。乍从那火把亮如白昼的地方走到这个宫灯幽幽，世外桃源般的所在，不由自主的有些眼花。
　　袖子上的陈血是君毓的，后背上新鲜的是自己的，其他各处的血迹则是来自我可怜的手掌。葛东湖曾板着脸劝我更衣，被我婉拒了。
　　凤光被蓝冰陪同去看御医，她的侍女们果然在门外守着，无声无息的死了个干干净净。我再怎么避让，白色的鞋履上都染了猩红的血。
　　葛东湖的脸没有最臭，只有更臭，略看看侍女们的伤口，对上我探询的眼神，仿佛我就是萧琢尔：“一刀毙命。”
　　一刀，她们也许还没有什么知觉，就已经断了性命。曾经有过的梦想、欢乐以及亲人们的记忆，就此烟消云散。但她们从没有见过那凶手一面。
　　漫天的血腥气息和凤光的呕声里，我对她们弯下腰去。

　　思贤殿很安静，这里是皇帝不在妃嫔处过夜，也不在南书房熬夜的时候才会用到的独寝的寝宫。葛东湖为我通报完，君毓的声音在中气足和不足之间响起，说道：“进来。”
　　我委婉的对葛东湖道：“将军有没有备用的小刀，借给本宫一用？”
　　葛东湖的脸色一瞬间变化万千，我叹息道：“没有就算了。”
　　推开一扇门的时间很短，看到一个人的时间却很长。
　　我看到床上的两个人的时候，殿门也在我身后微微合拢，把葛东湖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关在了门外。
　　君毓的声音清楚说道：“殿外军士，都退出十丈。”
　　我苦笑，等军士都退开，才无奈道：“娘娘的才华真是超出本宫的想象。”
　　用匕首细细贴着君毓面孔划来划去的人唇角弯了弯，用君毓的声音微笑道：“皇后也从那塔顶生还了，朕的意外也不小。”
　　我叹了一口气：“本宫总觉得，虎毒不食子，那日的幻觉说不定不准。何况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索性就没说。早知道今日，就说说也无妨。”
　　玉渊宫娇媚的嘴角再弯一弯，娇笑道：“只怕娘娘说出来，就不是去崇明塔，而是要被当作疯子关起来了罢。”
　　我叹道：“然则娘娘现在又要走哪一步棋，本宫实在想不到。”
　　玉渊宫笑道：“臣妾只想要娘娘的人头。不知道娘娘愿意给，还是愿意给？”

　　君毓静静的躺在床榻上面，面孔虽然苍白，呼吸却还是沉着有力的，想来我刺的那一刀，虽然深了一些，也不至于对他造成生命的危险。
　　我苦笑道：“本宫身无寸铁，就是现在娘娘你走过来割下我的人头，我也无力反抗。既然难免一死，娘娘愿不愿意让我做个明白鬼，问你几句话？”
　　玉渊宫嘴角的笑意，收起了一些：“皇后想知道些什么？”
　　我道：“你当初三天两头往长信宫跑，是为了和石楠，也就是萧琢尔联络，对她下指令？”
　　玉渊宫看了我一会，样子有点疑惑：“她连名姓也告诉了你？怎么你居然还活着？”
　　这就是变相的承认了！我以为她是来晒晒和君毓的恩爱情况，却不料当时已经身在算计之中。有石楠在我身边“伺候”，想要我出现幻觉，又有何难？
　　我心里涌上一股怒意，又问：“瑶池到底是不是我扼死的？”
　　玉渊宫嘴角的笑意，化成了刀：“是不是你亲手杀死的，有什么区别？如果不牺牲了瑶池，又有谁能来扳倒你？”
　　我难以置信：“但是那是你自己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的骨肉！你看着她难过痛苦，不会心痛吗？”
　　玉渊宫哈哈大笑起来，一双娇媚的眼里，渐渐带出刀的影子：“说的真伟大，我几乎要以为，你才是瑶池的妈了！如果她是个儿子，我自然不会这样做，今日我会是皇长子的母亲，晋身为皇贵妃指日可待，谁叫她偏偏是个女儿？”
　　所以被当作扳倒敌人的筹码，只因为出生在帝王家，错做了女儿身。
　　这种事情，虽然朦胧里我也想过些，现在当面揭开，还是鲜血淋漓。
　　玉渊宫淡淡道：“娘娘，我也不想再瞒你，你若是刺自己一刀，我就把事情的真相全都告诉你，如何？”
　　她脚尖一动，一柄精致的匕首就滚落在我脚下。
　　她微笑道：“臣妾想请娘娘，刺在心窝之上，就像你对君上所做的那样。不过不用刺的那么深，只要两寸，就可以了。臣妾一直想看看，您心窝里流出来的血，是不是比较不一样，居然能让他不顾身份，在太庙里抱住你。”
　　我只有苦笑。
　　玉渊宫笑道：“娘娘是不是要考虑一会？臣妾可以用君上的心血做交换，不如先给您看好不好？”
　　她伸出手来，掀开被子，露出君毓只穿着薄薄中衣，胸前被白布条层层缠裹的身体。惋惜似的叹息了一声，手里明晃晃的刀子在伤口处停下，斜斜抵住胸膛。
　　我叹道：“两寸而已，浅的很。我刺就是了。君上睡的很熟，还是不要吵醒他的好。”
　　玉渊宫扑哧一声笑道：“娘娘真是个妙人。”
　　手上的刀却不曾移开半寸，一双看起来很娇媚很清澈的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我的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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