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妍生

11、第11章

　　整个王城已经像开水一般翻腾起来。
　　我和怀青匆匆穿过神武门，一路上赶去城楼的侍卫分拨排队的奔过，我们只好躲在路边，等他们过去，再快速赶路到长信宫。
　　狂妄任性的晋王鏐是君上唯一的兄弟，他这样胡搞，我身为皇后必定要在场以示关注，哪怕只做一个花瓶旁听，这是我的责任。而——任谁也知道皇后私自出宫，若被发现，会是怎样的结果！
　　我需要立刻换下这一身奇怪的装束，回复我的本来面目。
　　“参见娘娘。”怀青忽然紧张的缓下脚步，站到我的前面。
　　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萧疏的花形石影间，一身大红罗衫，不系腰带，缓缓行来的，正是锦绣夫人虞凤光。
　　我心中凛然，悄悄往暗影里挪挪，尽可能的低下头去。
　　凤光高高在上的走来，好像刚刚看到怀青：“是怀青姑娘~~”
　　我要被发现了吗？
　　怀青和我一起屏息：“娘娘吉祥。”
　　凤光的眼光从我的帽子和胡子上滑过去，似是寒暄般对怀青道：“太后娘娘说，擒住那胡作妄为的，要去慈宁宫发落。你们娘娘在这个时候，怎么把你派得这么远？”
　　怀青陪笑：“晋王爷的想法是万人想不到的……婢子本来是奉娘娘的旨意办事，出了趟宫。”
　　凤光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手掌，变幻着手势道：“哦，原来是出了趟宫。”
　　还没有放人的意思。
　　我背后出了细细的一身冷汗，这个时候她再耽搁我一下，等会太后的传召到了长信宫，我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惟有祈祷此刻太后还没有想到我，三宫六院里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我不在慈宁宫、不在长信宫、甚至不在宫里。
　　我从未如此希望过自己没有存在感。
　　怀青能感受到我的心情，试图结束对话：“婢子还要赶去伺候皇后娘娘更衣、准备传召……”
　　凤光冷冷道：“来不及了。”
　　一盏写着“逐欢”二字的孔明灯嚣张的飞过我们头顶，有一刹那我见到凤光的嘴角似乎噙了一个得意的绝美笑容。
　　但灯光一闪而过，凤光的声音还是平平淡淡：“本夫人的意思是，你现在赶回去伺候娘娘，是来不及了。还不如直接赶去慈宁宫和娘娘会合。”
　　手一伸，接过一件辉煌的外衣，披在怀青身上：“夜风甚凉，姑且披着吧。你们娘娘吩咐你去取团子，却连件夜衣也不给多加。”
　　又懒懒的扶住肚子：“本夫人累了。”
　　太监宫女们立刻一拥而上，浩大的簇拥住，慢慢的去了。
　　我和怀青站在原地大眼瞪小眼，还没瞪完，君鏐那冤家的大笑已经在不远处响起。
　　我当机立断，把怀青拉进树丛，剥下她的绣花鞋，披上凤光留下的那件辉煌刺眼的外衫，胡子扯了，用原本的簪子将头发简单一绾——
　　出来的时候，又一个造型相对简单却绝对扎眼的皇后。
　　怀青穿着我的官靴，是不能跟着去了。
　　我深吸口气，赶往慈宁宫。

　　晋王鏐，云知唯一的同父同母亲弟弟，王位的第二顺位继承人。毕生以各种荒唐为志，夜上王城大放焰火，终于闹到满城风雨。
　　眼下他被绑成个粽子按在慈宁宫门前，太后和云知在灯烛辉煌的宫里坐着，都在揉头。
　　我必须在众目睽睽之下，从君鏐这万众瞩目的人身边走过。整整齐齐的羽林军此刻鸦雀无声的跪在君鏐的身后，个个噤若寒蝉。
　　迟到原来是这样尴尬的事情。
　　我叹息了一声，压住发麻的头皮，在宫外盈盈下拜：“臣妾……”
　　话刚说到这，皇帝的声音既惊且喜的道：“凤凰儿！”
　　认错人了！
　　我无语咽下下面的话，那认错人的皇帝快步走来，伸手来扶——很明显站起来是大家继续大眼瞪小眼的局面。
　　我很习惯他对凤光的关爱，不习惯的是他此刻的眼光。
　　本来热切的目光发现是我，便转为愕然和深思。好像我又一次鸠占鹊巢。
　　我淡淡道：“多谢君上来扶，臣妾没有身孕。”
　　这种情况下若是还能维持很好的风度，我不是圣人也早该成佛。
　　拂袖走进慈宁宫，太后颤巍巍道：“皇后来了，坐到哀家身边来。”
　　我安静走过去，握住太后的手，安分做我的旁听花瓶。在这三堂会审中，我算是唯一被允许出席的后宫代表。
　　太后感觉有了力量，才长叹一声：“阿鏐，你可知罪？”
　　君鏐跪在殿外，笑：“知罪。”
　　云知慢慢走过来，坐在太后另一边。
　　太后一拍桌子：“放肆！别以为哀家和皇上会无限的容忍你，单凭你夜入王城、私燃焰火，放……放那什么灯，种种行止荒唐无稽，哀家足可以治你欺君之罪！”
　　他今夜所为，确实已经将皇家的面子扫的干干净净了。我在心里暗自点头。
　　君鏐道：“孩儿知罪、认罪，但是无怨无悔。”
　　这几个字说出来掷地有声。我不由得伸手安抚下太后快要崩溃的呼吸，帮她问一个我自己也极度好奇的问题：“皇弟，那逐欢是什么人？可是哪家的千金小姐？”
　　君鏐低头微笑半晌，抬头道：“他是什么人，臣弟一无所知。既不知他是男是女，也不知他家乡何处，家世如何。”
　　我又无语。
　　太后眼中含泪，依在云知身上。平日里雍容锋利似一把宝剑的贵夫人，面对心疼的小儿子，终于也露出柔软的内心。云知伸出手臂拥住太后，还抽个空看看我的表情。
　　我叹息一声：“君上，还是让羽林军退下吧，皇弟的事情……总归是家事。”
　　都闹成这样了，再不让羽林军退下，君鏐那小冤家反正什么话都敢说，皇室所剩无几的面子哪里抗的住这样折腾。
　　太后点点头，多年的抗击打能力让大家迅速的启动第二套方案。
　　云知算是淡定的一个，袖子一拂，道：“门外留下五十个刀斧手，别人都给朕滚出去。今日的事若传出去，都提着头来见朕。君鏐，你滚进来。”
　　太后颤声道：“你留下刀斧手作甚？难道，难道你还能砍了他？”
　　云知微笑道：“儿子现在很想砍了什么人，就算不能全砍，砍个半截也能痛快痛快。”
　　君鏐以粽子的形象迈步走上堂来，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神秘而甜蜜的气氛，倒好像门外的不是刀斧手，都是他爱情的见证。我无言的望着他。
　　从前我做太子妃的时候，阿鏐还是个荒唐的孩子。斗鸡走马、蟋蟀蛐蛐、赌钱、嫖姑娘、逛相公馆子、打马球、狩猎，最擅长玩乐的公子里总少不了他。那时候他玩的很嚣张，也曾经为了争夺一个唱曲的姑娘和人家合气，打死了尚书左仆射的三儿子。
　　我记得他被禁足在明寿宫，大雪的天气里不许点火盆，一个人披着件狐裘，坐在门槛上呼气玩，见了我惫懒一笑：“嫂子。”
　　我问他，可中意那个姑娘，我或许可以接来照料照料。
　　他哈哈大笑，笑得整个皇宫的鸟儿都扑楞楞的飞走，懒得理睬这个不识好歹的人。
　　笑够了，道：“以前很中意，但是很快就不中意了。”
　　我不懂，他为了那个姑娘和人打架，为了这个人放满天烟花，其中到底有什么差别？
　　回忆的门好像明寿宫的门一样在他身后慢慢合拢，晋王君鏐长大了许多的样子，脸孔好像揉了光。
　　云知道：“你做的好事，越发能干了。连人家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就敢捅这么大的篓子！要是他是个男人，这全京城的人都要笑你笑掉大牙。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君鏐道：“是臣弟要笑掉大牙才是。那些人浑浑噩噩一辈子，连一个心爱的人也没有，有什么资格来嘲笑臣弟？我就是找不到他，才要放满天烟花焰火，告诉他我心里有了他。是男是女那有什么打紧？”
　　太后的眼泪流下一串：“冤孽啊，冤孽……”
　　云知怒极反笑：“你还有这许多道理！”
　　君鏐微笑：“臣弟知道，做了这样的事情，皇兄说不定会想砍了我。”
　　云知道：“你是要跟我说你不怕？想做那戏文里殉情的才子？就不知道有没有佳人来跟随你！”
　　这话触到君鏐的痛处，他双眉一扬就要反驳。
　　我立刻道：“君上先莫要着急，说不定那逐欢是个女子，是个什么大人家的千金……瞧你们兄弟俩，先把自己陷到最坏的局面里去。阿鏐，还不快跟太后娘娘和你皇兄赔个不是？”
　　只好做那磨心，把这局面暂缓。
　　君鏐却不是那知情识趣的人，冷笑一声：“纵然逐欢不肯跟随臣弟，臣弟的心却是明明白白的！好过皇兄皇嫂，一辈子同床异梦，比那勾栏里露水夫妻也有所不如！”
　　我紧紧闭上眼，什么做磨心的雅量，先暂时丢到爪哇国去。
　　他的话，比世界上最尖锐的兵器还要凶狠，将我穿透、撕碎，一切仁义礼智信的堂皇面具都在这一句话下灰飞烟灭。君鏐，君鏐，好一个君鏐！！！

作者有话说

　　爬格子，我爬，爬~~~留个爪啊各位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