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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10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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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他的称呼,变完了又变,变完了再变,连自己也有点缭乱。
这个方孝廉,和育婴所里所见,又有所不同。
那时他身穿一袭墨蓝袍子,高山流水的扇子在清风中轻轻挥洒,仿佛聚积了满天下的文采风流于一身。俨然一名翩翩浊世佳公子。
此刻他衣着如旧,却淡定如山,主场的气势下,不知怎的,非常压迫。我的嬉笑、讽刺、讥嘲,越来越难以出口,仿佛一出口,就成了冒犯。
我迷惑的望着他,轻道:“我从来没有这样叫过你。”
他双眼里的光芒闪动,道:“你从前不曾好好停下来,和我说话。”
恶人总是先告状!
我皱眉道:“为何要和你说话,你又不会说什么好话,不过是叫我‘倒霉鬼’、‘丑丫头’,千方百计的欺负我罢了。”
他皱眉:“如果你不打我,我又何需这样去报复你?”
咦!说得倒像是错的是我!
我卯上了,扳着手指清算:“我打你都是有理由的,还不是你在我吃饭的时候故意往我碗里撒灰……”
他截住:“那是你绊了我,我一时立足不稳,袖子上带的灰还是我在后园抓蛐蛐想要送你玩沾上的。”
竟有此事!
我愕然道:“蛐蛐呢?”
他咬牙:“我被你绊倒,自然趁机跑了!”
我眨眨眼,重整旗鼓:“就算是这样好了,我辛辛苦苦扫地,你为什么弄了许多垃圾来,故意要我重做?”
他眼角可疑的闪过亮光:“你说那些叶子是垃圾?”
我想了想,好像红红的,颜色很亮眼,但是弄了一地,总是他不对吧。
好……好像是枫叶……
气势又低了些……
我默默的看看他发黑的脸,丢出杀手锏:“那你扯我的辫子,丢掉我的娃娃,嘲笑我长的像粪球,总有这些事情吧?”
何况:“就算我绊倒你,但是你放屁总是故意的吧!”
“而且你最喜欢的就是告状。我被打手板还不都你害的?”我的玉手那些年简直手心无完肤。
狡辩啊。狡辩啊。你是这男人的专属特长。
童年的恩恩怨怨,真是不堪回首。我摇头。
方孝廉终于沉默。怀青在此刻春光满面的捧着一盘子团子走了进来。
我得意的啜一口暖茶,终于吃到我心爱的团子。咬下去的瞬间,简直连舌头也要吃下去了。
于是我拍拍方孝廉的肩膀:“殊凡表兄啊~~”
厅里的两个人都看我,目光各有不同。
我温婉一笑:“过去的事情,一笔勾消。麻烦你帮我把团子打包,侍卫大哥我要带回去吃。”
怀青悄悄道:“清算完了?”
我悄悄道:“你也清算完了?”
两个人一起偷笑。怀青正色道:“时候不早,娘娘还在宫里专等,奴婢不敢耽搁,这就该回宫了。”
我站起来,道:“多谢你的美食,它们让我想到了家乡的味道。”
这句话是真诚的。
他今天的所有,足以让我们一笑泯恩仇了。
方孝廉慢慢的站起来,衣衫飘荡,在满室灯火中对我轻轻一笑:“不谢。”
我带着怀青从他身边走过,又被他捉住了手腕:“我送你们回去。”
胡子帅哥我,宫装美女怀青,还有个文采风流的浊世佳公子方鹤融,身份任君随意排列组合。怎么都说的通。
出宫的时候怀青带我走的是小路,尽是偏僻少人行的。现在月上中天,岂能再往那偏僻地方钻?我看看大家的装扮,要是遇见个劫道的,少不得还要我挺身而出。
我斟酌过自己的细胳膊细腿,决定走大路。
这是我生活了四年的朝歌,却是我第一次以平凡普通的身份行走在它宽阔的街道上面。虽然也有不少人来偷窥怀青和方鹤融,但是相比从前的出行,我已经是身在天堂。
月华早已被人间灯火掩蔽。
一条望不到尽头、可并排行驶4辆马车的宽阔大路两旁,猎猎飞扬的酒旗、烂银光芒的花灯尽情招展。有细柔的歌声和小二的招呼声、街边叫卖声一起汇成若有似无的音乐。游人如织,间或有谁在路边一声雷吼,原来是打把势卖艺的,趁夜出来表演胸口碎大石。
我的眼睛根本不够瞧,一会去看看胭脂水粉,一会抬头看酒楼小二精湛的倒茶技艺,再一会听得惊堂木一拍,是街边酒楼里的说书先生引得一片叫好。
有点像乡巴佬进城,盯住一个卖毛茸茸兔子的小贩:“这兔子吃什么?”
爱不释手的摸摸抱抱,红眼睛的小兔子专心嚼草,毫不买账,连惊慌也欠奉。
怀青在身后叹气:“侍卫大哥,放下吧,已经这个时辰了。”
我发自肺腑的认为,走大路是我这辈子最英明的选择。
一只大手将兔子从我手里拎走,道:“一会送到方孝廉府上去。”
只要一出门,这个人又恢复成那比春风还柔软,比流水更风流的样子。小贩明显对他非常有好感,连连道“是、是”,还咧开嘴冲他笑。
我嫉妒不已。
不过兔子应该是送我的,又开心了点。
长街的尽头是一片宽阔的广场,再穿过这广场,就是我住的宫殿。雕梁画栋的宫殿也用无边的灯火点染,看去气象万千,鸦雀无声。远远的望着它,即使是我,也会横生敬意。
殊凡站到我身边,轻道:“果然是重重楼台,云横雾锁。”
不远处就是喧闹的人间灯火,另一个方向的不远处则是云横雾锁的天上宫阙。我正站在这两者之间,殊凡的面孔很明亮,甚至有些耀眼:“你真的要回去?”
我有什么理由不回去呢?
怀青没有说话。
我回答的声音被突然迸发的焰火吞没了。
那焰火从宫廷近在咫尺的地方被点亮,嗖嗖的穿过夜空,将一片无垠夜色硬生生化为繁花似锦。无数的人从我们身后发出惊讶的声音,匆匆穿过我们,奔向焰火的来处。
我认得很多焰火:慢吐莲、金丝菊、一丈兰、赛月明……
人群推挤着我们,我被男性的身体,牢牢保护在怀中。
我忍不住看他,他低垂的眉眼里有种说不出的隐忍和痛苦。
我只好拍拍他,以示感激。忽道:“你看,是谁又架起了灯架?”
在焰火的来处,无数装束统一的人齐声大喝,拉动钢绳,硬生生支立起一座三角形、高达三丈的灯架,更一起叫道:“好教天下人得知,晋王鏐相待逐欢一片至诚,日月可鉴。”
晋王鏐!
我皱眉道:“谁是逐欢?”
怀青道:“婢子不知。”
他又在胡闹,这次还是在王城脚下,用这样惊天动地的方式!为了什么?逐欢,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名字?
我注视着那灯架,高度几乎和王城平等。无数孔明灯升上天空,灯上全写上“逐欢”二字,照耀得整个王城亮如白昼。这等大胆狂妄!
王城上站着的人,影影绰绰负手而立,衮龙羽冠,华服玉带,不是君鏐是谁。
怀青道:“娘娘,只怕我们要马上入宫,迟了就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