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围炉夜话 ...
-
腊月三十,宜祭祀祈福,忌会友醉酒。
雪从天亮就开始下,到了晚上已经堪堪没过人的小腿,不过修仙之人踏雪无痕,并没有因为大雪而停止四下奔走。
楚薇薇扛着一大捆红的黄的粉的白的梅花,从天水峰回来,鬓边还别着一小枝罕见的绿梅。洛清远远地看见她,忙赶上前来接过梅花,险些被坠了个踉跄。
“薇薇,这么多花是要做什么?”
“我见天主峰挂满了红灯笼,才想起今日是凡人界的大年夜,秦小暖那家伙不知从哪里学会了剪什么窗花,红红的还怪好看。哼,我怎么能输给她!她剪得再好看也是假的,我弄来这些真花在屋子里,又香又好看。”
“所以你就去天水峰弄来了这么一大捆梅花?缥缈师姑可知道?”
“唔,应该不知道吧,她和师尊一样,被宗主请去赴宴啦。”
洛清看着兴致勃勃的小师妹,寻思着明日如何去天水峰赔罪才好。
云海宗上差不多一半修士都是从凡人界来的,将过年的习俗传统一并带了过来。因此往日以清雅风格为主的云海宗,今日格外喜庆一些,到处都能看到红色,衬着一片银装素裹,别有一番风味。
“师尊喜欢白色,这些统统都是师尊的。红色喜庆,放几枝到正堂。粉色我最喜欢,师兄,咱们都插粉色的梅花吧。两个师弟年幼,黄色正好,红色也不错。呀,还剩下这么多啊!那我一会儿好好看看,能放的地方都摆上。”
楚薇薇念念叨叨地分好了梅花,支使着师兄洛清,两人一同忙活起来。
其实她也很想叫两个师弟帮忙,无奈自从得知试剑大会的事情后,两个师弟就神龙见首不见尾,沉浸修炼不可自拔。
晚间时分,楚薇薇终于从房间里逮到了两个师弟。君池待在西厢房,显然刚刚从外面回来,头发上落满了雪,发梢还湿漉漉的。若愚待在东厢房,身边飞着十几只小纸鹤,他正饶有兴致地对着其中一只左戳戳右动动。
自从言蹊开始教若愚符文,便做了三百只小纸鹤给他练习,每一只都用不同的封印手法藏了言蹊的话,有的只是简单的两个字“若愚”,有的是一道题目,有的是长篇的修炼法诀。
刚开始的时候,若愚每次出门都壮观极了,上百只小纸鹤挤挤挨挨地飞在他旁边,能吓得密集恐惧者当场发病。那段时间他不敢出门,每天躲在房间里,一脸菜色地念叨着“天支”、“乾上”、“加五”等等口诀,唬得楚薇薇以为他魔怔了。
到了年底,若愚能解开的纸鹤越来越多,对这种“游戏”也越来越感兴趣。这次被楚薇薇拉出来,才惊觉已是大年夜了,十几只未解开的纸鹤不惧风雪,仍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边。
楚薇薇是叫他们来吃年夜饭的,地点选在了天净峰新盖的暖亭里。前段时间天物峰的师兄来这里修整房舍,楚薇薇便软磨硬泡,央着人家修了这座暖亭。地下埋着四块暖玉,在这样的冬日走进去,暖洋洋地十分舒服。
君池跟在楚薇薇后面,身体冻得有点冷。他刚刚出去修炼穿得太少了,又被雪打湿,听见楚薇薇叫他,没有换衣服就跟着出来了。君池回想着第一回在天净峰过年的情景,却什么也想不出来。那时候的师尊不太爱管这些徒弟,大师兄洛清对这些师弟师妹一向严苛,他躲在自己的被窝里,没有炭火的房间冷得像寒窑。
推开暖亭的门,一阵暖意瞬间包围了三人,紧接着就闻到了烤肉的香气。洛清正站在桌子旁边,给一只影鸡切片,炉子里还骨碌碌地炖着汤。影鸡是一种速度极快的小型魔兽,肉质鲜美但很难抓捕,很受修真之人喜爱。洛清手中的影鸡被烤出了焦黄的外皮,被他熟练地片成了小块,盛在白瓷冰裂纹碟子上,无声地诱惑着所有闻到和看到它的生物。
听见门响,洛清抬起头来微微一笑,说道:“都来啦,去烤烤火,冻着了吧。”
楚薇薇颠颠地走到师兄身边,君池和若愚走向一边的火炉,盘膝坐下。若愚看着自己周围的小纸鹤,还是决定坐远一点。他挪了挪屁股,随手抓来其中一只,低头解了起来。
君池看着楚薇薇,她今天很开心,围着洛清一个劲儿说着好听的话,无非是“师兄好厉害”、“师兄切的这个肉真整齐”、“师兄我光看着就饿了”。洛清让她说得有些脸红,拿起一片肉塞到她嘴里,终于得了片刻清净。
楚薇薇不光准备了烤肉,还准备了涮锅。几个外门弟子鱼贯而入,切得薄薄的羊肉,洁白的豆腐,嫩绿水灵的青菜,新鲜的河虾,最后还有两坛夏日新酿的梅子酒。
洛清皱了皱眉,有些不太赞同:“薇薇,你们年纪太小,还是不要饮酒了吧。”
“没关系的,今天师尊去天主峰赴宴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就是喝多了,睡在暖亭里也没什么。再说过了今天,我们就又长了一岁了,好师兄,就少喝一点点。”
洛清无奈地同意了,面对楚薇薇,他一向很容易妥协。
吃得差不多了,几个人也不说话,楚薇薇提议道:“我们说一说为什么要来天净峰修仙吧,师兄,你先说呗。”
“唔,也没什么特别的,”洛清回忆道,“我父亲是一个散修,生了我之后觉得我天资还不错,便送我来了云海宗。本希望我修炼有成,光耀门楣的,谁成想几年前他就出了意外,到底还是没能等到。”
见洛清有些低落,楚薇薇开始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
“没事的薇薇,修仙之路辛苦难捱,有像宗主那样修为顶尖的,但更多的像我父亲那样英年早逝。从走上这条路开始,我就做好了接受任何人,包括我自己离去的准备。”
“哎,换做是我大概是接受不了的。君池,你呢?”
“为了拥有力量,做想做的事,保护想保护的人。”
“哈哈,君池已经有想保护的人了吗?”
三人齐齐盯着君池看,连若愚都不再摆弄手里的纸鹤,专注地等着他的答案。
君池一时有些语塞:“没,没有,但总会有的。”
其实一直都有,君池悄悄地看了一眼楚薇薇,从来没变过。
“若愚,你呢?”
“嗯,就是,就是一场普普通通的宫变,为了活命吧。”
“普普通通?”
“宫变?”
“活命?”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太大,面对师兄师姐的热情,若愚硬是扛着没再多说。好在大家也知道不好揭人伤疤,不再逼问。
闹了一通,几个人又规规矩矩地坐好。楚薇薇喝了一口酒,说道:“我嘛,是师尊捡回来的。我父亲也是个散修,听说在当地是个乐善好施的善人来着。可惜啊,好人不长命,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那些可恨的魔修,杀光了我的家人,烧了我家的房子,幸好师尊救了我,师尊也是个大善人。”
对这个结论,君池不予置评,有时候救了你,也未必是好意。
“唔,还有个秘密要告诉你们。”楚薇薇脸红红的,显然喝得有点多了。
洛清好像猜到她想说什么,不赞同地制止她。
“师兄,不要担心,我们师从一人,是家人嘛。”楚薇薇晃悠悠地又喝了一口酒,“其实我呀,是天阴体来着。”
君池心里咯噔一下,他当然知道天阴体是什么意思。在魔界称尊的那段时间里,有位殷勤的属下就送过他一个,据说与之双修能使修为大涨,且没有任何不好的影响。那个天阴体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少女,却已被训练出一副媚眼如丝、柔若无骨的样子,君池看着不喜,也不想用双修的方法提升修为。后来听说那个天阴体又被另一个魔修夺走了,她原本的主人也化作了一捧骨灰。
天阴体的命运大多如此,被抢夺,被占有,被鄙弃,而且多数不长命。修士们垂涎着天阴体的好处,却又斥她们为红颜祸水,将她们看做炉鼎,而非活生生的人。
难怪,以云海宗清霜真人的身份,不至于找不到合心意的道侣,他偏偏要罔顾人伦,强占自己的徒弟,原来打的是这种主意。
“师尊说,说了,天阴体的命都不怎么好,别人都不把我们当人看。但,但是,师尊说,说我是不一样的。我有师尊保护教导,有师兄弟相伴扶持,我活得堂堂正正,和天水峰的师姐们,和秦小暖,我们才是一样的,是一样的……”
楚薇薇醉得很了,声音越来越小。
突然一只纸鹤自己解开了封印,言蹊温和的声音传出:“洛清,薇薇,君池,若愚,新年快乐。”
那只纸鹤在他们头顶飞舞了四圈,爆了个小小的烟花,消失不见了。
楚薇薇红着小脸仰头看着纸鹤,喃喃了一句“师尊”,便趴在桌子上睡死过去了。
洛清看着楚薇薇娇憨的模样,轻轻笑了笑,又端正了脸色,对两位师弟说:“薇薇今日所言,不可让任何人知道,切记切记。”
两人点头应是,洛清抬起楚薇薇的胳膊,把她背回房间。
若愚揉了揉眼睛,说:“三师兄,我困了,要一起回去吗?”
君池摇摇头,他心情很复杂,想自己待一会儿。若愚见状,带着他的十几个小跟班,摇摇晃晃地回去了。
君池慢慢躺在了铺满毛毯的地上。他前世好酒,没想到现在的身体太过年幼,修为又低微,只是这一点点梅子酒,就有点头晕了。他闭上眼睛,回想着刚刚楚薇薇说的话,想着那只传话的小纸鹤。
师尊啊师尊,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分明对她这么好,怎么后面又那么残忍呢?
酒意上头,君池浑身都懒洋洋地不想动,哪怕听到了“吱呀”一声门响,他也没有睁眼,只是猜着,是师兄回来收拾残局呢,还是师弟忘带东西呢?
“这些孩子,竟然喝酒了吗?”
刚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君池就被一阵冰雪的气息包围。
师尊回来了。
言蹊刚从天主峰回来,便想到这里看看可爱的徒弟们,谁知道他们喝多了,早早便散了。他从乾坤袋里唤出一件大髦,将君池裹在里面,抱着他回房睡觉。
兴许是头脑不太清醒的缘故,君池没能生起太多的警惕心,就这样昏昏沉沉地被抱回了卧房。
黑暗中,听着言蹊离去的脚步声,君池缓缓睁开了眼睛,一声叹息伴着飘飘扬扬的雪花,消失于天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