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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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林青修就喜欢上了听小师叔说话。
倒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有多么舌灿莲花，他不怎么会说话，甚至也不怎么多说话，但他的声音的确很动人。
不论以什么情绪和音量说话，虽然听起来清冷自矜，却意外的不令人讨厌，大概是尾音微沉，吐字又稳，温润里透着清朗。
特别是对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说不清的钝感，好像滤过一层。
他的声音从来都没变过，就连现在说出这些话时也一样。
“走泄元精这种事，发生在一般人身上或许的确算不得什么大事，但我自幼出家，自诩道心坚固，却轻易破了元阳……”
他的话没有停下，她身后絮絮的低声讨论却慢慢停止了，给他的个人独白让出了舞台。
“这水脏雷就是我之恶行所结的恶果！就是我那曾经的丑恶之相！”
原来是这样。
她从开场好奇到现在的，让他变得陌生的原因，原来是这样。
水落石出，真相铺陈，每个字她都听得真真切切，虽然没有细枝末节，却拳拳到肉，每个字都锤击着她先前的问题，直至它们碎如齑粉。
她不用再疑惑和焦躁了，却觉得恍然梦中。
台下伫立的小师叔，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如何描述，而他嘴里不断朗然吐出的，是对自己最严苛的斥责。
他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这不该发生在他身上啊……
“是我自欺欺人，不愿直面我昔日所犯之错，甚至还迁怒于你！当师父选中来历不明的你时我厌你，当确认你的确有资格继承天师之时我又妒你……张楚岚！”
寂静的场内回荡着张灵玉的声音。
被点到名字的少年兀自直直站着，看着几步之外一双冰蓝色的眼中闪过无数情绪，最终暗了下来。那银发覆着的、永远微微昂着的头，也跟着垂了。
“对不起！！其实一直以来最糟糕的人是我！”
回声冲撞在赛场的木质围栏上，折返几次，最终散去。
片刻的真空，宣告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自我审判落下帷幕。
仅仅几秒，全场沸腾了。
异人圈本年度最大的瓜，哐地一声砸开在了罗天大醮的现场。
冰清玉洁的青年异人楷模张灵玉，居然当众承认早破元阳！
这大瓜的精彩程度，光速超越了之前所有五花八门的对战，甚至这场比赛的最终结果。此刻没有人再在乎谁最后会继承天师之位，所有人的话题一瞬间都钉在了张灵玉身上。
“嚯！！！我就说吧，早听说这小子有过女人！！”
“卧槽看不出来啊！这一脸禁欲相的老道玩的真溜啊！比兄弟我还厉害！”
“哎你们谁知道那女的谁啊！长啥样啊能把道长都迷成这样！见识见识！”
“呀呀呀！这不是真的！我什么都没听见！我的灵玉真人啊呜呜呜……”
几千张嘴开开合合，汇聚的声音如狂澜倒灌，淹没了所有。
每句话都想赢得一席之地，挤在一起却难辨彼此。嘲讽和戏谑，质疑和失望，推推搡搡如群蜂出洞，震颤着空气。
裹挟在冗杂的声音里，林青修怀疑自己耳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去想什么。满场望去，形形色色的脸上满是放大的激动，无数的手指指点点，都冲向场内那个她最珍惜的人。
而那个人呆呆地立在那里，任凭声浪愈涨愈高，越发显得单薄。
她看向高台上的师爷，老天师的眼睛微微眯起，不为所动；目光下意识去找那个奇怪的中年人，却发现遍寻不到。
看台被声音填满，台下却空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身处旋涡中心的两人，寥寥数句对话简略又直白，没人去听。
林青修竖起耳朵想分辨他们的声音，却被不断涌来的议论声扑在围栏上。
仔细看去，两人的表情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紧绷，反而彼此释怀。
两双深浅不一的瞳仁里，对比赛的纯净敬意重新回归。
她回头望了望群情激奋，并无一人在意。闭上眼，又好像沉入了口水聚成的大海，无力喘息。
嗡嗡的议论声不依不饶，场上新一轮的比拼却并未因此而拖延。
砸碎了心结的张灵玉不再收敛实力，本应奇诡多变纵性无拘的阴雷，被他用来多了几分刚猛无俦，挥舞在白袖外的黑气如被号令的巨浪，直逼对方而去，毫不留情。
而张楚岚也终于展现出了阳雷的真面目，一招一式似引天雷下地，轰响的急电径直劈向对方甩来的黑雷，虽是大开大阖的表相，实则变幻莫测，无孔不入。
对立的上下两部雷法在两个矛盾的人身上，既违和又各有新意。
阴阳相克相生，亦相辅相成。
交相辉映的雷鸣声终于冲淡了看台上的讨论。不管是对于张楚岚实力的质疑，还是对于张灵玉过去的品评，转眼都不再被提起。
林青修这才敢悄悄回头扫了一眼。
……果然，道德高地识趣闭嘴，还是要靠实力碾压。
毕竟欺软怕硬才是动物本能。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谁不想去当这一阵痛快的风呢？
哪怕之前的路丝毫没有可比性，在他自我审判开始时，大家也纷纷抢着站上了道德高峰。
更何况男女之事本来就喜闻乐见，撞上小师叔这种人更是效果翻倍，谁还在意什么阴雷阳雷，修行愿景？
她又望一眼场下，就算在天师府呆了不短的时间，见惯了同门之间的比试，她也并未见过如此激烈卓绝的对战，更别说大多数只听说过雷法的人了。
多数人选择听到的，可能也就是“破了元阳”这几个字吧。
替他感到不值，她咬了咬嘴唇。
倒不是因为他说的什么过去，更多是为了他诚心诚意地面对自己，却只是为大家添了点乐子。
但仔细看去，小师叔好像终于恢复了应该有的实力，林青修心里又轻快了些。
她曾经担心他到底是因为多么严重的事情，才变成这种样子，可那“罪无可赦”的大错，追根究底也并没有到伤天害理的程度。让她好奇又担心了这么多年的，他旷日持久的心结，也应该是错失掉继承全部雷法的资格。
她心里压了很久的石头掀掉了。
想到这，她撇了撇嘴：也就是他会冲自己使劲。
逃避、嫉妒、冲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只是生活中避免不了的一环，而人们愿意肆意评价的，也往往都是这些。
这些年她见多了，都不再觉得惊奇。
但是羞辱一个耻感力高的人，太容易收获满足感了。
至于那些不以为耻的人，总是会过得更好一些。比如她的父母。
场下缠斗的二人已经难分你我，她的注意力再怎么集中也看不清他了，索性放远了视线，期待着骤起的记忆归于平静。
各色纷杂的思绪交织缠绕，互不相让。尖锐的一点酸涩突然抬起了头：
他的当年，当年的那个人……
不管如何斥责过去的事，他半个字也没提那个人。
……那么，是他太自省了，还是他还在念及什么？
这点情绪淹没在场下激烈卓绝的对战里，显得无足挂齿又格外可笑，它甚至和小师叔凝重的心结都不能相提并论。
她都明白，可是这点想法却怎么赶也赶不走。
藏在衣袖里从未松开过的双手已早已冒了汗，滑腻不堪，此刻再也握不紧了。
她略微放开互握的指节，才发觉汗已经变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