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惊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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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大醮一经开始，各路门派的招数便都让大家开了眼，强攻，五行，空间，甚至巫祝，百花齐放，各有各的精彩，门派之间的明暗情仇也给大家茶余饭后添了乐谈的话题。
然而今天的对决，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摄人心魄：修行之人自入门便接触的阴阳之理，从未如此直观地铺陈在众人眼前。
而且雷法毕竟是天师府绝学，难得一见，特别是极少问世的阴雷，大多数人听都没听过。无数双大开的双目紧盯着场上，任谁不愿错过。
正在全场屏气凝神之时，场上却难得的安静了下来。
慢慢散开的烟尘中，两方对立，各自平复着周天。
张楚岚看了一眼对面的张灵玉，他面上舒展了不少。话说开了，那种无可名状的压抑也消散了，余下的都是诚恳。
果然还是个在山里久待的人，至真至诚，少了很多麻烦。
“师叔，我们对彼此的攻击都有抗性，谁先扛不住谁就会输。”
他侃侃而言，张灵玉点头肯定，并未畏怯。
前半人生中，张楚岚一直在刻意隐瞒自己的异人身份，装小伏低，就算遇到再难的事情也绝不会以异能解决。这与他爷爷身上背负的事情有关，也与他父亲的突然消失脱不了干系。
完成阳雷的基础修炼后，他有十年不再修行。而这段空白期，让他和张灵玉的硬实力拉开了差距，再如此拼下去，自己就是那个先扛不住的人。
不过还好张灵玉心性足够单纯。
这个向往纯粹的、甚至把人性的固有面当做自己罪恶的人，比他见过无数的纯良面孔都好应对。
张楚岚目色一沉，抬手向颊边抹去——那里的血迹是在对战中飞溅到他身上的张灵玉的血。
“师叔，我已经到极限了，”他顺势舔去指尖的血，眼神一晃，紧紧钉向了对面，“要不要让晚辈一招？”
他在赌，赌他的单纯。
这句话在一片寂静的赛场中显得有些突兀。林青修心里却咯噔一下：来了！
她一直担心的重头戏陡然上场。张楚岚她并不熟悉，但是短暂的相处也让她觉得这个人绝不只是个滑头。
他此前不愿展示真正实力，除了怕过早引来注意，更可能与他的“天师府传人”身份有关，毕竟他挂名的机构并不是天师府，而是哪都通公司，山上也从未有过他的记录。
在篝火聚会那天，他恰当地看出了她对他身份的好奇，还没等她问出口，就拉来了陆玲珑切断话题。
他心里想的事情太多了，就连喝酒的时候都停不下来，而小师叔正是大开胸襟的时候，简直是两个极端。这时候提出让招，小师叔不会不答应，而他答应下的究竟是什么，这点只有张楚岚心里明白。
果然，张灵玉眉目清朗，微微一笑，应道：“可以。”
林青修吸了口气，眉头也不自觉地拧了起来，但她不能干扰比赛，又无法左右什么。而且小师叔的回应的确是他的一贯做派，这也说明这个人又恢复正常了。
算了，傻人有傻福，接下来就靠这位傻白甜选手自己硬刚吧，或许能靠着雄厚的基础化险为夷呢。
得到了回应的张楚岚双手起势，便见周身的雷电聚成了一道弯曲的光柱，如晶亮的长蛇一般。
他喝了一声“走！”，那电光便离弦箭般急冲张灵玉而去。
极快！
张灵玉闪身即躲，但这次的攻击却迅于之前数倍。身后的电蛇死咬着他的衣襟，无论他步法如何变换都能无差别地跟定。
滋滋作响的电流压在身侧，他感到这一击非比寻常，决绝又猛烈，应该是张楚岚耗尽了最后的阳雷之炁。
发出这记攻击的人，则压低了身子站在场中央，双目紧随他的动向。
是在遥控追踪？那就让他追来看看！
张灵玉脚下急转，向张楚岚奔去，转瞬已冲至其面门，而身后的电蛇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吞没了他的后襟。
电光石火间，他双脚一蹬直跃至半空，在最后一秒完美脱离了电蛇，引它攻向它的主人。
咔嚓！！！
霹雳巨响伴着灼目青光炸出了满场的惊呼，声音落尽，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的却是本应避开的张灵玉。
——那电蛇哪是遥控追踪，简直是定向巡航，甚至好像认识人一样！张灵玉的判断已经无懈可击了，可它竟猛地掉头，须臾之间避开了张楚岚。
分毫不差，精准打击。
这是什么违反常理的攻击啊？
看台上众人面面相觑，林青修也惊得呆在原地。鸦雀无声中，她双手死死掐着围栏，跟大家一起望向伏在地上的小师叔。
几声细碎的咳嗽声后，张灵玉缓缓站起，人群中随即挤出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只不过这次的音量明显更小，音调也更细。细语中带着吃吃的轻笑，多是来自现场的女观众。
她们互相压着声音讨论的，是重新立直的张灵玉。
这一招奇诡的雷击径直贯通了他，连带着衣服也炸碎了，仅存的两襟聊胜于无。
从前大家所见，只是他裹在宽大道袍里的样子。俊美异常的面容，直直如鹤的颈子，两抹若隐若现的锁骨，双肩如山脊，撑起一双过手长袖，也撑起大家对于仙风道骨的所有期待。
衣衫的遮盖陡然剥离，暴露在天光之下的只有一身筋肉，衬着神清骨秀的脸庞，让人心惊。
场地微风乍起，胡乱撩动着不再整齐的霜发。他天生肤白，沾了汗水的雪色在晌午日光的曝晒下泛着晶光，由颈及下，一直没入汗巾。
细致勾勒的轮廓是经年勤谨锤炼的成果，虽不是血脉喷张的巨石块垒，但确实紧致精炼，在横七竖八的焦黑血痕点缀下，犹如悲剧英雄的大理石雕像。
只有不断起伏着的呼吸，证明着这是一具人类的躯体。
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只是自顾自地平顺着周天，连嘴边滴答的血都没想着去抹。
粘稠的猩红滴答，落入结实的胸腹间，在沟堑里稍作停留，也许混上了汗水，便蜿蜒而下，顺着精瘦的腰身轻轻在雪白上划出痕迹。
残破衣襟旌旗般随风扑打着他，半挂在腰间的下装松松垮垮，一切都昭示着他先前的失利，颓败中带着可怜。
但他只是立着，没有半分怯懦。
“以前的灵玉真人是只能远远观赏的，现在的他……简直让人想亵玩……”
离得最近的一声议论悄悄钻进林青修的耳朵，她的脸刷地烫了起来。
在说什么啊！
……好像又……
没见过这样的他啊。
不安分的心跳顺着浑身的血管烧了起来，林青修有点慌神，浑身的炁也蹭地腾了起来，炙烤着丹田处有些微酸胀。
不同于运炁归真的感受，她只觉得那热气一路下行，不再受控，连带着那酸涩也越发向下，让她不知所措。
她赶忙挪了挪步子站得直了些，生怕自己看上去哪点不自然。可小师叔就是光明磊落地站在那里，不知是议论声太低他没有听见，还是他本身对于自己的状态就毫不在乎。
如此一来她脑子里更是信马由缰了。
他什么时候长成这样了？不对，这什么问题啊，每天练这么久再练不出来都不正常了。
可是……从来没见过啊，他是怎么长成这样的？哎，怎么老是在纠结这个问题，难道不应该关注一下他现在的状态吗？
他现在的状态……这个人怎么就不知道自己可能还有让人心神不宁的潜质呢？
“了不起，”张灵玉朗声发话，“你竟然把阳雷用出了阴雷的风格，这一击逼得我用了十成力去化解……我必须承认你的天分在我之上。”
张楚岚没有对这个夸奖有任何表示，他只是强撑着自己的肩膀不垮下来。
“不过，如果说今天你会失败，那只是因为你我在修为上的绝对差异而已。”
张灵玉继续道，却并没有鄙夷的神色。
他慢慢向前迈着步子，不疾不徐地看向对面不露声色的深蓝瞳仁。
“你逼得我不得不把体内的阴炁提升到极致。完全接受自己的雷法，我也是第一次……这样很棒，我还不想结束。”
张楚岚轻轻叹了口气，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
实力上的硬差距，的确没办法靠小把戏去填平。渐渐靠近的张灵玉，应该也察觉到他阳炁的见底。
接下来还能硬撑多久，他着实没有把握。
对面的眼神有细微的变化。
张灵玉的心鼓了起来——这或许就是他击败对手的时候了。
一个可敬的对手，也不辜负这场终局之战。虽然从未在天师府修行，但作为天师府后继之人的张楚岚堪称完美。
而他现在要动手了，击溃这个完美的对手。
或者……
张灵玉眼中，面对他站立着的，是理想中操控着阳雷的自己——是他要击溃的，那个完美的自己。
只差这一击，也许从此之后他就与过去一切的不甘不忿不平告别了。
全场观众目送着张灵玉稳步迈向张楚岚，而张楚岚却不急着出招，只是压了压眉头，撤脚轻换了个站位。
终于要揭晓了。
张灵玉刚刚激起的阴炁从未如此澎湃，这种他曾经不愿接受的感觉充盈着全身，此刻却让他心神澄澈。
最后一击自然要干净漂亮，是尊重对手，也是不愧于自己和师门
——他这样想着，脚下却突然一软，哐地一声直挺挺扑在了地上。
看台上发出了惊呼，他连忙去运炁，却发现适才旺盛的炁此刻阻得水泄不通，连四肢都瘫软了，半分力气也使不出，连站起来都不可能。
满场的黄沙随着急迫的呼吸不断灌入他的口鼻，可是他并不想去在乎，他的脑筋急速地运转着，一遍又一遍过着自己之前避之不及的阴雷心法。
难道头一次全力动用阴炁，却一个不慎行岔了炁？
他一面回忆，一面用尽全力化解阻断。可是越是尝试却越被限制，几次行炁下来浑身虚汗不止，头晕眼花，只隐约听得场边主持师兄模模糊糊的声音，在问他还能不能继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看向高台上的师父。
太阳直直地打在地面上的一切，投下的阴影把张天师遮了个完全。
这位身高近两米的百岁老人，在张灵玉眼中宛如一尊面目不清的黑石雕像，静静地审视着，像是神在宣判。
决定性的一战，竟然输得如此离奇，实在是有辱师门……
……果然我还是无法……
他心中一涩，浑身更是卸了劲。
半晌，场上响起张灵玉孱弱的声音：“我……认输。”
再怎么一波三折，谁也没料到这场决战竟是如此结束的！
看台上鸦雀无声，直到宣告比赛结束的锣声落下，才迸发出杂乱的喧哗。咒骂的，惋惜的，质疑的，还有场外买卖输了钱的，大呼小叫一声叠一声。
这是在做梦吗？一切都显得极端不真实。
林青修愣在原地，而在她视线的外缘，张天师已经自高台慢悠悠退场。一切好像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落幕了，不需要也不屑于给任何人什么解释。
场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是急救队的师兄弟正一溜小跑赶进来。
她的四肢这才能够听从大脑的命令，血液也好像重新流动了起来，赶紧顺着看台的阶梯奔了下去，追着抬起的担架出了赛场。
踏在赛场的边缘，她抬起了头最后看了眼漫场的喧嚷。
天边的云翻来滚去，龙虎山的天似乎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