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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辩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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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堂岩础方正,玉顶穹窿,恰如天圆地方,在善见天的最高处辉映着天光。堂内地铺白玉,又有净水环绕,八叶白莲在水中朵朵盛开,清芬阵阵,尽显宁静庄严。
天帝端坐上首,听麒麟禀奏之后立刻召来诸神,诸神见麒麟神色凝重,也不寒暄,各自在莲池边坐成一圈,这便切入正题。
麒麟先令灶君“简述”十方镜中的情形,谁知灶君拱手时牵动了那串腰带,声响在议事堂中扩大数倍,浑似撞钟,吓了他自己一跳,腰间之物也随着他身形颤动,再次响个不停。
只听“啪”的一响,一道白电忽然划过莲池,灶君腰间逸出一丝灰烟,那串蹀躞带眨眼间已无处可寻。
“启……启……启禀……”灶君舌头撞牙齿,牙齿撞嘴唇,生生撞歪了半张脸。他深吸了好长一口气,再说话时仿佛豁出去了一般慷慨激昂,气冲霄汉,三言两语就将十方镜中所见情形说得一清二楚,而且删繁就简地只说“双修”,半点不提“幕天席地”“隔山取火”之语,甚至不忘取法螺出来,请诸神传看,麒麟心想:“这小仙倒也识相。”
诸神并未在法螺中看出任何异常,雷神拿到耳边,只听见一片海声,又抛回灶君脚下。
麒麟奏道:“昆仑山守将现已查明,两位仙使乃是奉乐师召令,由魔界返回天界。二位自尽事小,可是其后归入昆仑山的仙气久不沉淀,反而暗自升腾,臣以为,此事与魔族恐有牵连。”
他此言一出,举座皆惊,不过诸神即便在震惊之中也没失了风度,只是各自捏诀,坐在堂中,远观山中景象。
诸神与天地通感的法门各不相同,药师闻见仙使生前喝过一剂藿香正气水,财神发现他们身无分文,故而自焚时没半点铜臭,花神看见他们自焚之处长出了大片鸢萝,鸢萝喜光,不宜长受荫蔽,还需早日移栽到他处……
一番探查之后,乐师起身,缓步走到议事堂中央,向天帝躬身行过礼后从容说道:“天帝,自焚的其中一名仙使名叫崇钊,乃是为弘雅乐,自行请命前往魔界的,另一位仙使由崇钊的琴声所化,向来与他如影随形,侍他为主。崇钊在魔界交游甚广——”
“魔界近日养牛了么?你好端端的派人去弹什么琴?”
雷神清脆的话音破空而降,莲池边金光一闪,一个娇小的身影乍现,原来说话之间,她已去昆仑山打了个来回。
乐师温声说道:“雷神此言谬矣,岂不闻万籁作响,充盈天地之间,无有寂灭之时,实乃宇宙之常?臣座下仙使采撷万物之妙音,兼取德化,奏于宝器,曾摄百万兵众,令战马不前,军士止戈,仙音过处清澈明净,众生莫不乐闻。”他向天帝拱手道:“臣以为,此钧天广乐若能远闻于魔界,使浊心不言自净,恶徒不教自伏,亦不失为功德一件。”
“啧啧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乐师说话时灶君不由自主地晃起了头,心想:“乐师殿下这嗓音如溅珠碎玉,连成一串真是高低成律,急缓相连,轻重和鸣……哎呀呀……”
乐师的真身正是浑然天成的一只埙,奈何雷神是鼓,在鼓看来,埙身上七孔八窍全是摆设,想要敲山震虎,还得像她这样“一窍不通”。她挺直了腰板,扬眉瞪着乐师,毫不服气,麒麟忽然发现:“这等锐气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时乐师说到:“……魔族素爱群集,常开豪宴,争相延揽他为之奏乐。他曾向臣回报,说他与辛濂尤为投契,互为知音。臣想,他身归天界之后眼见斯人长逝,仙山依旧,难遣悲怀,又或是就此勘破无常,遂生超脱之心,返本归元之念——”
“你这话不对!”雷神扬声一斥,同时又化作一束金光掠过莲池,在乐师身旁站定。
她向天帝一低头,朗声道:“天帝,那仙气承我三道天雷竟不降伏,反而越生越多,一点儿也不像无主之物,依我看,他们不是自焚,而是在山上施了妖法!”
天帝沉吟不语,神情肃穆,同他平时的表现并无二致,不过双手虚虚拢着手旁的衣角,或许他心中也与那衮服一样,有道不愿叫人察觉的暗褶。
麒麟听见雷神的话,立刻又探了探昆仑山上的情形。那怪异的仙气果然不减反增,而且较他离山时更为强盛,如不除去,恐怕迟早会暴涨到无法收拾的程度。他正要向天帝奏报,天帝对他微一颔首,表示已经知晓了他的顾虑。
坐在天帝下首的药师随即问道:“不知武神可否设法将存疑的仙气剔除?”
麒麟来议事堂的一路上都在思索应对之策,无论多少次推倒重算,他得到的仍是同一个结论:“可以‘去除’,难以‘剔除’。昆仑山上新收的仙气虽有生发之势,却无魔祟之质,难与仙泽固有之气区分,除非将仙泽一并涸尽——”
说到这里莲池旁已有数声:“不可!”
诸神皆想:“昆仑山仙气一旦有所减损波荡,天界必遭削弱,人间难逃大劫。倘若真将仙泽涸尽,凡间恐怕要遭灭顶之灾,如此元气大伤一次,千年时间也恢复不来……”
麒麟续道:“臣以为,既然昆仑山仙泽不可尽毁,此次新收的仙气又颇有生发之势,我等应当顺势而为,向昆仑山倾注神力,催其速发,同时围以重兵,届时无论山中萌生何种魔物,皆可一网打尽。”
灶君遇见麒麟时是头一遭遇见真神,此时又见诸神齐聚,大开眼界,早把仙人自尽的事抛到了爪哇国,满心想的都是:“花神真是娴静优雅,与世无争。”“乐师与雷神都有一头浅似象牙白的金发,乐师长发如瀑,身如芝兰玉树,雷神却……像根又短又硬的钉子……”“冥神真是洋葱变的吗?”
他听到麒麟此言,忽然打了个寒战。
堂中盛放的白莲也倏地收拢了花瓣。那八叶白莲原是花神以法力幻生的,天帝令她在议事堂中空设莲花,不为观花赏叶,为的是提醒众神去垂怜出于浊世却向往净土的世人。此时白莲尽皆敛蕊,实是花神的心相:“世间方享清平,岂可轻易用兵?”
在半敷半闭的花叶之间,乐师的话音如清风徐来:“武神君素来骁勇善战,所言似也可行,只是臣下另有一虑,恐扰天帝清听。”
天帝道:“乐师但说无妨。”
乐师回道:“是。”他缓缓道:“臣等因缘降世,各司其职,向来谨奉万物之常法,生灭之成理,虽身负神力,不敢妄自作为。近万年来,只因魔族日盛,渐使天道失衡,所以斩除妖邪,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隐在莲叶后的众神纷纷点头,一时间似花影摇曳。
他又道:“我等皆知万物生灭相牵,沕穆纠错,不可胜言。此番新收的仙气暂且清和,并非不可不除,只怕武神君在此时横加干涉,以法力催逼,反倒错改了其中应有的缘法。”
麒麟问道:“乐师可曾想过听之任之、不管不顾的后果?”
乐师答道:“臣只是建言,此时既然不知新收的仙气将会如何生发,理应静观其变。”
麒麟反道:“静观其变未必不是坐以待毙。”
乐师淡然一笑:“武神治兵,谋的自然是先发制人。”
在座的诸位都明了他的意思:武神治兵遵的是兵法,而神族治二十二重天界,庇佑亿万生灵,遵的乃是天道。天道循环,何谈先机?天地造化无穷无尽,如何争一时之利?
麒麟见天帝对乐师流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既不气恼也不气馁,只道:“臣与乐师谋的同是为神之道。乐师认为此中善恶未定,犹可观望,臣却以为眼下祸端已现,必须早日翦除,以绝后患。”
麒麟向前进了一步,奏道:“天帝,臣固然不知后事究竟如何,可臣等既担神位,便当权衡利弊得失,于一切不可尽知之中,决断何事当为、何事不当为。”他回头面向诸神肃然问道:“倘若凡事皆只坐而论道,不知便不敢为,何尝不是弃天道于不顾?”
“说的正是!”雷神在麒麟身后喊道。
她在众神里辈分最小,不过在满堂的沉默之中依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气势。
麒麟不由得想到:“她那时候也是如此。”
她——那个凡人女孩和雷神之间没有半点相像之处,可是麒麟看见雷神总会隐隐约约、来来回回地想起她,甚至想到初见时她娇俏蛮横的模样。
他顺着她又想到血麟剑,心道:“纵使人间的江湖风波只是沧海一浪,可我奉命铸剑时也曾有过取舍决断,有些事不可为,有些事——不可不为。”一想到此,他毅然道:“禀天帝,臣三日内即可点齐兵将,部署妥当,请天帝准允臣带兵于昆仑山一战。”
“这就要开战了?”花神心中一震,满池的白莲也随之颤动。
“几天?三天?号召凡人紧急捐些香火还来得及吗……?”财神悄悄打起了算盘。
“不妙,不妙……底下的床位尚且不够啊……”冥神也皱着眉。
诸神各有各的隐忧,只有雷神一个叫道:“武神哥哥,你要打仗,快也算我一个!咱们合该趁早干这一仗,管它什么邪魔凶祟,全给一锅端了!”
麒麟对雷神道:“届时还请雷神与四方天神一道严守其余疆界,防止魔族趁机作乱。“
“嗯……”雷神黑亮的眼珠一转,很快答应道:“好吧!还是你想的周到!”
她又瞪了乐师一眼,轻快地说道:“三日之后,万一山里没长出妖怪,反而冒出了一堆会弹琴的仙人娃娃,那……你就当是带着天将们去听曲子、看星星好了!”
乐师摇了摇头,麒麟也不言语——三日后出战的天兵就是紧绷的弓弦,倘若一箭未发就糊里糊涂地松了下来,日后军心懈怠,可不是她这样一番儿戏就能收拾的。
“天帝……”药师在莲池那头忽然一声低唤,像是药汤里“噗噗”浮起了一个小泡。
天帝闻声朝药师的方向转过头,不过他的眼神似乎在空中滞了一瞬,这才跟了过去。
药师道:“武神司战,雷神主刑,二位自然不惧刀兵,只是天界委实许久未有杀伐,若说三日之后就要开战,是否仓促了些?除魔也不急于一时,天帝何不与武神仔细商议之后,择日再行定夺?”
“武神的意思呢?”天帝将目光放远,隔着宽阔的莲池,望向麒麟这边。
麒麟答道:“回天帝的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请天帝准臣独自领兵出战,届时若有闪失,他日自有天罚,臣甘愿一力承担。”
这是麒麟以武神的名义同冥冥中不可捉摸的天命立下的誓约,照理说,此时应有奔雷响彻天际,二十二天齐齐奏响黄钟大吕,不过碰巧掌雷和奏乐的两位都愣了一愣,于是,议事堂中只有一片寂静。
没有一丝说话声。
神族法力无边,责任与能力历来对等,他日假使真有天罚,这天罚将如何降下,寻常仙人可是想都不敢想,因此灶君一呼一吸、吞下去涌下来的,全是这肃穆的气氛加之于他的威慑,也就难怪,他那放缓了、变沉了的呼吸刹那间传遍了议事堂的每个角落。
又一次慌乱之后,灶君关掉了嘴上的风箱,于是议事堂里连呼吸声都没有了,异常寂静。
八叶白莲飘散出饶有禅意的清香,似乎是在不合时宜地提醒着在座诸位:巨大的铜漏仍在逐寸注满,星辰流转,时岁迁移,哪怕众神尽皆沉默,也没有什么会因此停驻。
彼时的沉默很长也很短,而且是被地底下钻出来的一声细响给打断的——
“天……天帝陛下……”
那声音将将扩散开来便已由低转高,由弱到强,由啻啻磕磕变为顺顺畅畅,显然它的主人在开口之前斟酌了好久。灶君想的是:“武神‘自有天罚’……我若再不表现一回,他或雷神议完事后便要罚我了!”
他将每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楚:“天界三日亦即凡间三年,三年之后盛传是财神君八千年吉寿,凡人为利所驱,少不得烧香拜神,行善积德,以求财神君福荫,因此小仙斗胆推算,届时神力最强,魔性最弱,万一错过了,恐怕要再等到财神君八万八千年整寿,也就是——”
灶君正要动手演算,就听财神报道:“二百一十九年又十二日。”
灶君张着一张圆嘴,好生敬佩:“财神君果然是我天界的算术担当!”雷神同时喊道:“天帝,再等两百年,那股妖气早把昆仑山整个吞了!”
麒麟猜得出灶君为何突然发话,心道灶君这话说了还不如不说,不过他自己要说的话早已说完了,便只再次求道:“还请天帝颁旨,三日之后,准臣出兵。”
“好,这次就依武神之意罢。”
众神不约而同循声望去,说话的竟真是上首的那一位。
天帝与药师对视一眼,而后双目一垂,对着满池的空花幻叶似看非看,面容似白莲圣洁。他的坐相稳如天地,瞧见的无论是人是神都会莫名感到安定,毕竟,他多少能感应到天命,或者说,他的旨意本身就是天命的一部分。
白莲重新盛放,每一片花叶都莹白透亮,蕊心闪耀鹅黄的微光,宛如碧水上一盏盏明灯。
药师默许似的点了点头,财神也打完了刚才被灶君无端点名而中断的呵欠。天帝忽然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是仿佛已然身披战袍、睥睨群魔的麒麟。
麒麟深红的双瞳恰似战场上冲天的火光,天帝眼中却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悲悯。
天帝凝望了片刻,最终只是说偈似的轻声叹道:“此生故彼生,此灭故彼灭,但望武神他日不必改悔此时此刻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