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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祸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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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百年来神魔之间暂罢刀兵,未有大战,天界承平日久,虽然麒麟时常考较阵法,领兵操习不辍,不过兵将们私下未必如主帅一般尽心,这似乎是麒麟回到天界之后再次巡视各处的原因,但是,也不尽然。
兵将们见武神君在两日之内接连到临,纷纷揣测:“天界恐有大事。”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将浩瀚的天界疆域护卫得滴水不漏。
天界共有二十二重天,并非每一重都与魔界接壤,然而麒麟还是亲自查问过每一处的守卫,将相关细节一应检视周全,毫无遗漏,只要稍作停顿,他就会想起自己曾在凡间惊怒交加,甚至有过解救那个女孩的冲动:“凡间事事荒唐,而我所作所为更是荒唐。”
众神有怜爱世人之心,可神怜悯的是芸芸众生,是他们无差别的、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绝非他们当中的某一个人。
天道循环往复,万事万物生灭不休,其中的缘法广大无边,就连神族也难以尽窥,因此,天界严禁改动众生气运,他身居神位,更不应擅自偏帮任一凡人。
他心想:“她执着于毁剑一念方有今日,追根究底,是缘于她不见因果,未破四相。我纵能救她一时又有何用?”如此想过许多遍后,他自警道:“近年来魔族常在暗中作祟,以恶念驱使世人,是以凡间苦难愈深,就连我如今在凡间也受其害,妄动嗔痴之念。魔族势力已成,不日必有一战。”当下决定从此以伏魔为务,勤加治兵,再不轻易踏足凡间一步。
巡视完天界之后,他又巡昆仑山,此地自古谓为天帝下都,是凡间通向天界的门户,若为魔族染指,数十万魔徒即可向上直指天界,向下血洗凡间,不可不防,故而素有天兵把守。
麒麟自高空探看,但见山中云蒸霞蔚,紫光璨璨,山外环绕的弱水泛着翠蓝的鳞波,炎火山上轻烟袅袅,一片安宁。
他又下到山中,闭起双目,凭心识审视山间的一土一石,一草一木。
山中蕴有从天界降下的纯净仙气,浩浩荡荡,在他指尖缭绕流泻,如遇见稀客般雀跃。
在静谧之中,他忽然听见“丁零当啷”一阵乱响。
“小仙拜见神君!”
麒麟睁开眼睛,看见一个身披灰袍的仙人正跪在地上,对自己纳头便拜。麒麟道:“不必行此大礼。”转身要走,来人却急急喊道:“哎哎哎神君请留步!”
麒麟反身问道:“你找本君?”
他从未见过来人,以为来人只是碰巧路过,依据神谱上的绘像或是武神剑认出了他,不敢不行礼,并不晓得这个圆头圆脑的小个子仙人找他能有何事。
他深红的眸子一扫,仙人立刻僵住脸,旋即又扯开假笑道:“是,是是是……小仙有要事向武神殿下禀报……”
麒麟冷冷道:“你起来说话罢。”
来人赶忙起身,同时又一阵“丁零当啷”,原来是他腰带上的一长串玉葫芦、皮袋、竹筒、砺石、小刀外加三四件怪模怪样的物事撞到了一处。
麒麟心道:“这小仙好不聒噪。”
他喜静恶噪,对来人的印象自然不好,不过来人既说是有“要事”,他也只有捺下心来。
来人自称是灶君,过去专管凡人膳食,因为司命下凡历劫,而且那司命给自己写的命簿又过于跌宕,以至于在凡间风花雪月生离死别金戈铁马牧牛放羊等等盘桓了三个来月——也就是人间百年有余——仍未能了结,天帝遂令灶君暂时兼领司命的差事。
“神君,您看小仙这张脸,”灶君手沿玉盘般的大脸划了一圈,苦笑道:“小仙合该只管凡间的锅灶——”
麒麟有些想笑,但实不愿听他东拉西扯:“你找本君究竟何事?”
灶君慌忙答道:“回神君的话,小仙位低道行浅,平素入不了您法眼,也绝不敢叨扰您清修……”他说自己接过司命职分的时候,天帝曾赐他一件名为“十方镜”的宝器:“神君您瞧,这十方镜虽然名为‘十方’,却是圆的。神君寿与天齐,见多识广,定然知道‘十方世界’无量无边,含摄一切众生,可小仙呢……”他懊恼地一捶手:“小仙区区井底之蛙,燕雀之见,哪里知道这‘十方’镜里的‘十方’……竟……竟然也是那个意思!这镜交给小仙时,只说是便于小仙查看‘凡间’之事,小仙平日看镜里无非是些痴情儿女呀,世态炎凉呀,刀光剑影呀,父慈子孝呀——”
麒麟断喝一声:“够了!”
灶君吓得一哆嗦,这才颤声说道:“小……小仙……今日好像……似乎……在镜里看见两位仙僚……在……在此处自焚了……”
“那又如何?”
仙人大多是凡间修炼者得道飞升而成的,既已看空一切,按理说极少会动自尽的念头,不过千百年里总有一两个例外,久而久之,在天界也就不足为怪。
灶君小声道:“其实也不如何……只是……小仙当时专注于凡间事务,在十方镜中乍见两位仙僚,只当是凡人在……在……在钻研道法,谁知——”
“此时你应当报知雷神,请她销去两位仙人的仙籍。”
灶君一张圆脸立刻拉成了马脸:“这这这……”
“你眼见同道自尽而不加劝阻,事后又未曾及时上报,还不去五雷台上领罪?”
“哎哟喂!”灶君呼天抢地地喊了起来:“神君饶命,武神殿下饶命哟!”他正是因为害怕受罚才抓住麒麟,心想那位雷神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这位武神君执掌昆仑山防务,将事情报知给他,或许能就此算了,没想到武神君压根不理,他只好求道:“您看,小仙既不知两位仙僚的名号,又没看清楚长相,这这……这怎么好报给她老人家……?”
麒麟面无表情道:“那有何难?”
他传音唤来昆仑山的守将,下令查明两个仙人的身份。昆仑山为仙人来往天人两界的必经之地,每日出入者众多,他只叫守将去查两个“入山之后踪迹全无”的仙人,意在检验此山戍卫。
守将领命后立刻去查问部下,麒麟在原地稍候,灶君也哭丧着脸,不敢乱动。
麒麟情知这位小仙是怕雷神的严刑峻法才躲到他这里,也不说破,只道:“雷神若听见你称她作‘老人家’,未必不会多治你个不敬之罪。”
“是是是!”灶君一个劲儿地点头道:“神君英明!神君的指教小仙铭感五内,神君的大恩大德……小仙永志不忘!”
他“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磕了三个头,磕到第三个头时守将便回来了,说山中“走失”的是乐师座下的两名仙官,又吞吞吐吐道:“末将……不敢欺瞒神君,那两位仙使入山时奉的是乐师殿下……从魔界召回的手令——”
“魔界?”麒麟的心弦忽然紧了一紧。
守将拱手道:“正是,不过末将亲自搜检过,两位仙使绝不曾夹带任何魔物入山!”
麒麟问守将:“他二位何时入山?”
守将道:“昨夜寅初三刻。”
麒麟又问灶君:“你何时见他们自焚?”
灶君答道:“小仙夜里一直在整理命簿,也是天将破晓时才偶然瞧见十方镜里——”
麒麟不听后面的烦絮,只道:“两位仙使从魔界归来,入山之后未久便自尽了,其中似有蹊跷。”又命灶君将仙使自焚的情形详尽说来,谁知灶君张大了嘴,喉咙里粘了张膏药似的,半晌发不出声,麒麟斥道:“快说!”
灶君瞥了守将一眼,低头说道:“那火烧得好快……冷不防……金光一闪!就……没影了……”
“自焚之前呢?”
灶君又瞥了守将一眼,往麒麟身前挪了挪,低声道:“还请神君先屏退……”
麒麟十分不耐,令守将退下后便道:“你少在本君面前遮遮掩掩!”
灶君在地上捶头哭道:“哎呀……小仙不敢!小仙方才就同神君交代过了,他二位在……在钻研道法呀!”
“如何钻研?究竟是道法还是邪法?”
“邪法邪法!铁定是邪法!”
“何种邪法?”
“他们……他们……”灶君举起双手不知所谓地比划了一番,赧颜道:“他们在此幕天席地……那个……凡人叫做隔山取火的,神君可有耳闻……?仙僚中也有……管它叫双修的……”
一时间,麒麟只觉得脑仁发涨,仿佛被那“幕天席地”“隔山取火”之声灌了个满满当当。
他换过两口长气,低头紧盯着灶君,用一种极冷的声气问道:“他们自尽就在此处?”
灶君自从出事以来一直如履薄冰,听到神君此问,立即应道:“对对对,也真巧了!小仙后知后觉,想到可能是仙使自尽之后立马儿就赶了过来,本想查证一番再去回报,没想到在山里转了一转便捡到了这个法螺!”
灶君从胸口掏出一枚纯白的法螺捧在掌中,说他清清楚楚看见其中一个仙人赤身裸背时挂着这个法螺,又道:“可惜十方镜不能回放,否则小仙一定请神君亲自鉴识!”
麒麟权当没听见他讲话,放眼环顾四周。
此地深处昆仑山蓊郁的南坡,林荫蔽日但仍潮热,除却山涧旁一大丛分外妖娆的红花以外,并无任何惹眼之处。
麒麟双手结印,凝神静观掩在色相之下的精微变化。
昆仑山乃是滋养凡间的一汪仙泽,仙气蕴藏在万千气象之中,如水波荡,聚若万顷幽湖,此处又增进了两位仙使自焚后发散的仙气,仙光自然更盛。
麒麟吐纳天地灵气,正是受到这股仙气吸引,才会在入山时无意降至此地,灶君道行远远不如,不过在群山中找寻片刻之后,也感应到了此处蓬勃的仙气。
麒麟心想:“仙人去后,仙气理当化散,融于生养之地。”
昆仑山新收的仙气已经散作千丝万缕,如同千万点银尘遍撒仙湖,而且尽皆纯粹清透,不杂分毫魔性,可是,在这浩渺的仙泽之中,麒麟竟然总能感觉到那千丝万缕的存在。
“这仙气在昆仑山中毫无沉淀融合之势,反而跃跃欲出,莫非真是妖法?”
麒麟想到此端,又想起仙人在山中自焚的前缘:“昨日忽然抓到一个魔族王子,因他供述之事,天帝下令从魔界召回仙使……”
他当时就想到魔界可能借机生事,如今更是几乎肯定:“此事绝不简单。”袍袖一招,提起灶君便往善见天请见天帝议事。
灶君见麒麟冷眉冷眼,不怒自威,虽只孤身独立,气势却远胜千军万马,原本酝酿出了百余字的马屁要讲,结果还未开口便被猛然勾起,再放眼一看,竟已到了天界最庄严神圣的所在,顿觉双腿酸软,站立不定。
天帝修行本并不拘于一处,但随侍他左右的仙官不能像游魂似的飘来荡去,因此他在善见天造了宫室廊苑,又在宫苑外围幻化出无穷无尽的镜湖。他净心寡欲,原本也无需仙侍,可是众仙盼望他醍醐灌顶,纷纷抢着来此处当值,故而善见天里总有数不清的仙官肃立道旁,衣袂飘飘,暗香盈盈,执礼甚恭。
灶君品阶较低,此前从未有身临善见天的机缘。他眼见面前的景象比想象中的还要美轮美奂,如梦似幻,不知不觉竟放下了心中纷扰,不时回望着身后的镜湖,喃喃自语道:“也不知是天在水中漂,还是水在天中流……”
仙官们瞧见武神君身后跟着一个四处张望的小仙,心下疑惑,面上却依旧恭谨。
灶君边走边向仙官施礼,腰带上的各色玩意儿撞到一处,沿途发出“叮咣叮咣”的响声,仙官更是生疑:“他腰里那串劳什子吵得很,武神君素来好静,怎会同他走到一处?”
灶君听见自己腰间那一长串蹀躞带的响声,无意中感叹道:“天界寂静冷清——”
他话未说完,身子已陡然升高,“嗖”的一声向善见天最高处飞去:“啊啊啊啊……”
灶君杀猪似的嚎叫声弄皱了天青的镜湖,也在沿途所有仙官的心里荡起了一环又一环的涟漪:
“天界寂静冷清又如何?武神为何着急将这位仙友拖走?要说寂静冷清,天界中最寂静冷清的正数武神君的梵众天……梵众天的寂静冷清莫不就是武神君的寂寞空虚?!难道……这位仙友同武神的寂寞空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