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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视疾(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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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居然就这样决定了。昆仑山这一战可大可小,众神皆须有所准备,灶君的事居然也就搁下了。
药师的仙童早已在堂外恭候多时,花神赶着去栽花,冥神赶着去安排床位,四方天神还要东南西北四处奔忙,麒麟也准备去点兵。
雷神忽然饶有兴致地问灶君:“哎,凡人拜财神真有你说的那么虔诚吗?”
灶君跟在麒麟身后疾走。
他刚才实在是紧张太过,此时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来,只觉得眼前仍然黑压压的,雷神的话也听不清:“嗯……嗯?”
地上忽然蹿出一道耀眼的紫电,灶君浑身一颤当场栽倒,双手也不知抱住了什么,只管紧紧抱住不放。
麒麟刚走到议事堂外,蓦地感到大腿一热,低头一看,竟然懵了。
他从没被人抱过——大腿,看着脚下高高的玉阶,也不知道:“我是否该把他甩开?他可会滚下去?”
雷神盯着麒麟的大腿怒道:“你刚才明明能说会道,干么在我面前装傻?”
灶君慌道:“小仙……小仙怎敢……”他抱住麒麟之后有了依靠,神智才慢慢恢复。
“那你快说!”
“说……说什么?”灶君迷迷糊糊地望向麒麟,麒麟瞪了他一眼:“难道雷神问的是本君吗!”他想要拔腿,没想到灶君像落水狗抱住浮木一样抱得更紧,麒麟只得低吼道:“你抱够没有!”灶君忙松开手,显得好不狼狈。
在道旁仙官深切关注的目光中,麒麟边走边听见灶君在身后哆哆嗦嗦地回话:“小……小仙想起来了……殿下是问……这个……凡人但求财运亨通,财源广进……嗯……和气生财……财高八斗……怎会不虔心敬拜——凡人对殿下您也是虔敬有加的呀!”灶君可不敢忘记加上最后这句。
“我?有人拜我?拜我做什么?我怎么不知道?”
“这个……这个……”
“你这个油嘴滑舌的小仙,还敢装,嗯?!”
“啊……嗯……嗯……啊……”
麒麟暗自好奇,忍不住走慢了几步,心想:“雷神执掌天界法度,同凡人干系不大,不过凡人素将雷雨风云混为一谈,向她求一求风调雨顺也不稀奇,为何她全不知情?”
其时麒麟已经走出去丈远,他回过头,只见灶君跪在议事堂洁白的廊柱前,雷神手中闪着青紫的电球,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像那个凡人小姑娘生气的模样。
他立刻想到:“倘若魔族真是蓄势待发,凡间必定先受其祸……”
一战在即,他有许多事情要想,天将也已在武神殿中等他,他走了半天,却仍走在善见天这条望不到头的玉阶上,仿佛脚下有条紧绳牵绊。
他觉得自己必须到凡间去看一看,当然不是因为她,怎么可能是因为她?
霜天尽头倏然白光大作,从南到北接连狂闪,光亮非常,道旁所有的仙官都挡上了眼睛,隆隆雷声接踵而至,不止是响遏行云,简直是天空都要裂将开来。
麒麟望向二十余重天界之下,人间一座座威严壮丽的金身神像正在晴天霹雳之中化作尘烟。
就在庆城西边,香火鼎盛的雷神庙忽遭雷击,那雷偏巧不巧,没劈坏一砖一瓦,却把正殿中顶天立地的雷神像劈了个粉碎。
那神像曾经可真是身材魁梧,四肢粗壮,方面大耳,须髯浓密,“他”披着一顶猩红披风,穿着一袭银灰战甲,哪怕如今身首异处,手里仍然顽强地握着一只方方正正的金钢大铜锤……
麒麟看了看娇小的雷神,又看了看下界这个……忽然明白过来:“凡人给雷神上的香火竟是在天界找不见她,迷了路……相比之下,那个是牛是鹿——不是猪——的凡物姑且也算逼真……”
想到这里,麒麟再也压抑不住自己下凡走一趟的心念,身形一晃,便往庆城去了。
庆城与往日明显大不相同。
麒麟并不记得庆城在往日里是什么模样,凡间的城池数不胜数,管它是庆城衰城,他都没认真看过,只是庆城今日不仅与以往不同,甚至与他印象中的任何一座凡间城市都不一样。
城里静得出奇,各家铺子都闩着门,路上没有一个行人,有面褪了色的酒旗垂头丧气地悬着。
惨白的阳光好像照不透半空中缓缓升起的浓烟,那烟是灰的,气味呛人,似是家家户户都在薰艾。
狗忽然在巷子深处狂吠起来,光天化日之下,有人在打家劫舍。
那个女孩没在大石桥下,大石桥附近也没有路人,只有身穿青袍的衙役两两一队,白纱布蒙头盖脸的,正推着板车,运送尸体出城。
板车负着重,车轮转动时发出“吱呀吱呀”的慢响,一辆接一辆,一眼望不到头。
麒麟发现车上有个人还剩下半口气,不过他的妻女都已去了,此时正浑身冰冷,躺在他身下。
每一辆板车上,尸体都堆成了一座三角形的小山包。
麒麟明白这是凡间突发疫疠,难怪药师走得匆忙。此地死者甚众,看来药师也无法立刻消弭时疫:“这正是魔族暗中作祟的印证——那她呢?”
满城的死气盖过了她的气息,麒麟仔细寻找,终于在城外十里的一处荒地上找到了她。
她团膝坐在一个露天的土灶边上,炉里的火已熄灭了。时值冬末春初,她裹着一层透风的灰麻布裙,缩肩赤脚,埋头于两膝之间,像是睡着了。
“她毕竟还活着,但是穿得如此单薄……”他为她披衣的冲动尤为强烈,但是又想:“我再不可像上次那般对她——她挨饿受冻也该习惯了——我查明凡间的情势便走。”
焚尸的焦烟和腐尸的臭气把惨淡的天光染成灰色,麒麟想起他熟悉的战场,想到:“这气味于我并没什么,可她怎么睡得着?”
她已经几天没合眼了。
崔平染病之后被衙役抓来,她一路跟着跑,衙役吼她,用刀鞘揍她,想赶她走,可她硬是跟了来,一双松散的草鞋也在那时丢在了路上。
当时这里还有一个大夫,她央求大夫让她留下帮忙,后来大夫染病死了,看守病人的衙役也撤了,便只剩她独自照料一大群病人。
病人都在土灶右边的三排布棚里。他们半躺在草席上,半躺在冻硬的黄土地上,密密挤挤的,后一人的手枕着前一人嘴边的浓痰,人人昏昏沉沉,脸色蜡黄,衣衫褴褛,都是她这样的穷苦人。
不远处是化人场,那边的人也成排躺在地上,只不过这边铺着几张破草席,多一顶不挡冬寒的布棚。
两边的凡人都没遮没盖,永远闭不上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死鱼一样盯着灰蒙蒙的阴天。烧尸工个个白纱蒙脸,不敢在明面上骂骂咧咧,却在心里喊累。他们手下一刻不停,搬尸扔柴,四堆明火昼夜不灭。
麒麟只道:“凡间惨烈之状比比皆是,却是我从未如此仔细瞧过而已。”
“咳咳咳咳……”
布棚里忽然有人咳嗽,那咳嗽声低哑中带喘,而且越来越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一样。
咳嗽声惊醒了女孩,她一睁开眼便忙着看火,见炉火灭了,又到箩筐里去找可以烧的东西。
冬天的山里覆着深雪,野草茬儿都给抢光了,箩筐里也不剩一根草杆。她拿起萝筐只倒出一点草灰,忽然弓着身子猛咳起来,麒麟不禁皱眉:“莫非她也病了?”
她边咳边颤抖着将萝筐塞进炉中,捡起地上的火石,擦了一次、两次、三次都擦不出一点火花。她那双手冻得通红,十根手指有六七根都生了冻疮,破出了脓血。麒麟一点点握紧拳心,只见她蓦地一蜷身,嘴边忽然涌出鲜血。
“你连命都不要了吗?”
麒麟一面说,一面变出一顶羊裘将她紧紧包裹其中。她愕然看着自己身上多出的羊裘,又抬眼看他,虽然一眼就认出了他,却不敢相信半跪在自己身旁的是他。
她瘦极了,眼眶深陷,眼泡却肿着,嘴边殷红的血迹还未擦干,脸上又没有一丝血色,就像一朵单薄憔悴的白纸花。
一阵寒风吹来,她又打起冷战,紧掩着嘴咳嗽起来。
他为她拉紧羊裘的衣襟,轻拍她的背,拍了片刻,忽然吃了一惊:“我为何要这样做?”忙站起来,退出两步,俯视着她,换上一种更为恰当的冷声道:“你不该来此。”
女孩薄唇略动,似要说话,却又咳了起来,咳了片刻,才虚弱地说道:“我师父病了……”
“人各有命。”
“可是……他……咳咳……他是因为我才病的……他只有那一双……就脚的鞋,却拿去给我换了衣裳……”她说到“就脚的鞋”时一度哽咽,麒麟闭上心识,只道:“她和崔平这样的人相濡以沫,不过是将一人之苦放大两倍,我又何必去听?”
他不再说话,她也不再吭声,过了半晌,麒麟悄悄用余光看去,只见她低着头,薄唇向下一弯,那么凄楚,他顿时心烦意乱:“她是好是歹自有天命,我岂能一再动恻隐之心?!早知每每下凡都会遇见她的苦状,我何苦又来自扰?!”
他决定离开此地,可是刚走出几步,又听见她在身后低低问道:“这世上……真有藏剑诀吗……咳咳……咳咳……”
有又如何?他不愿意回答她,却听她又道:“就算没有藏剑诀……我对爹爹发过誓的……”原来她是自问自答。
她对着父亲的在天之灵起誓是几天前的事,一眨眼,麒麟险些忘了。在她看来那么庄严神圣的誓言,执念而已,不值一哂,可他一点儿也笑不出来。
她叹道:“爹爹……对不住……我要来了……我没脸见您……”
他忽然感到莫名的沉重,再也迈不出一步——
不仅是她师父,她恐怕也将命丧于此。他明知凡人皆有一死,她即便不是病故,来日也会死在血麟剑下,不得寿终,可是她眼下只十来岁,少女初初长成就要赴死,想到这样的事,他竟感到一丝抗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