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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惜弱 ...

  •   崔平提着女孩回到大石桥后,手一松,人就不见了。
      女孩身子一软,瘫倒在梧桐树下,伤处火辣辣的一阵痛似一阵,泪都无力再流。她偷了一个馒头还没吃上,白挨了一顿狠打,几经慌乱,心力大损,趴在地上未久便陷入昏沉。
      麒麟以为崔平是去取药,可是过了半晌仍不见他回来。女孩浑身是血伏在地上,苍蝇围着她嗡嗡乱飞,麒麟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只得现出身形,上前给她裹伤。
      她如今极痩,脊骨节节突出,肋骨根根分明,再加上一对尖削的肩胛骨,绷紧了一张苍白的薄皮,皮上横过三道宽宽的紫痕,肿逾一指,周围散出暗红色的血斑,暂时不再有血渗出。
      麒麟心想:“她一介凡人之身,承受不住我的法力。我从未给凡人敷过药、治过伤,眼下只能勉为一试。”
      他生就一副神体,寻常兵器伤不了他,受伤必用灵药,是以对凡人的伤药并不了解,刚才他曾依着一点模糊的概念变出金创药来给她撒上,看这背上伤势,也不知那药到底有无收敛之效。
      “待我瞧瞧她腿上的伤。”
      他想起衙役不曾对她狠施脊杖,却在臀腿两处下手极重,生怕衣物粘连皮肉、平添痛苦,遂不施法,只小心翼翼地用手提起裙角裤腿,一点点翻卷向上,过了许久,方才瞧见她腿根全浸在血中,伤口翻开,红肿糜烂,这样的伤口他没少见,却因她双腿痩似细竹,本不堪看,受此重伤便更惨不忍睹。
      “好在血已止住了。”麒麟对手里的金创药多了几分信心,这便倒出药粉,在她腿上细细匀匀地敷过一层,转头再给她背上重新敷过。
      他边敷边想:“大概还须止痛化淤的药酒,却不知凡人的药酒又该如何配制。”
      他冥思苦想,想到向他求乞的武人中有不少涂过跌打药酒的,忙回想着那个气味,变出一支来替她涂好,又学着印象中仅有的一点凡人做法,将双手搓热,贴在她背上。
      女孩在庆城风吹日晒,手脸处外露的皮肤早已不像过去一样白皙水嫩,可是背后仍似凝脂一般,在麒麟手下有种冰凉细腻的触感,又经嶙峋的瘦骨反衬,尤显柔滑。
      麒麟身为神族,天生证得空性,并无男女分别之心,此时在她身上一碰,联想到她去衣受刑时的羞态,竟也感到忐忑急迫,唯恐被人撞见。
      他心想:“她身上还有一处有伤……只能等她师父回来料理了。”又想:“她师父也是男子,这可如何是好?”
      他从前没想过这些,这回一开了头便怎么也打不住。他想不出她该怎么换药、在何处养伤,接下来旬月行动不便又当如何……桥边的乱石滩上似乎有团枯草,他猜那是她的宿处,心想:“她风餐露宿,无处疗伤,万一落下残疾……”
      这样想时,他不自觉地运起灵力,女孩背上忽似沸水浇淋一般腾起丝丝白烟,他立即收掌,可是突然加重的灼痛还是惊动了她昏沉的意识。
      她眉头紧皱,显然很是疼痛,微弱地呻吟了好一会儿,而后眼皮一颤,缓缓转醒过来。
      “……是……你……”她一动不动,在余光中隐约看到了他。
      她无力起身也无力说话,两眼虚软无神地眨了一眨,泪珠顿时连串滚落。
      “她受刑之后难免疼痛,落泪也是正常。”他虽然这样想,却又禁不住反复思量:“她为何一睁眼便哭?可是疼痛之故?是委屈?气恼?害怕?害怕我?……”如此绕了好大一圈又绕回原处,极其不自在地安慰她道:“你……是否疼得厉害?……刚敷了药……很快就会好些。”
      不想女孩嘴一扁,哭得更伤心了,麒麟大是不解,想了一想才想到自己可以读心,连忙去探,原来她正暗自哭道:“可我还是很疼……疼……太疼了……真的太疼了……”
      她又脆弱又无助,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痛却不敢作声,只能在心里不停哭道:“太疼了……太疼了……呜呜……呜呜……”
      一刹那间,他竟然也受触痛。
      他忙在掌上结出一片冰,在她背后垫上布帕,轻轻按住冰片,试图多消去一些肿痛。这冰敷的法子是他临时想到的。其实凡人治伤须得先用冰敷,再以药酒热敷活血,奈何他毫无经验,勉强凑足了步骤,顺序却全乱了。
      敷了片刻,他问道:“这下好些了吗?”
      女孩似有若无地点了点头,心里仍重复道:“疼……疼……疼……”
      其实他不经意间运转法力,已将她背上的伤治愈了七八成,可是她受刑之后委屈已极,再多一点苦痛都难以承受,因而总觉得痛楚铺天盖地,无从消减。想她在家时,莫说是责打,就连斥骂都没有受过,挨了这顿毒打后忽然听见麒麟说几句软话,便再也收不住娇弱之态。
      麒麟拢了拢她蓬乱的长发,她又更难过了,心里一个劲儿哭着:“爹爹……爹爹……我想你了……你为何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父亲在世时常为她梳头,因此麒麟手下轻轻一动便令她分外思亲。
      麒麟从没练过替人“束发”这样高深的“术法”,不过他想:“她父亲只是个铸剑师,而我执掌天下神兵,为她梳个头又有何难”
      他默默念了个咒,只见她头上忽然开出一树铁花,铁花又变钢丝,眨眼间那团钢丝里已经多了三个鸟蛋,眼看着蛋壳将破,叽叽喳喳的鸟鸣声隐约可闻,他只好撤了法术,就此作罢。
      女孩伤处疼痛,筋疲力尽,并没留意到自己头上的变化,麒麟再看她的长发时却有些难堪。他转过头去,远远望见河对岸一树雪白的梨花开得正盛,忽然想到:“先吃些东西,好不好?”
      女孩这回点头比刚才更用力些。
      “想吃什么?”
      女孩心里有个馒头,不过一想起那个馒头,泪水也愈发汹涌。
      麒麟扬手佯装运功,从树上“摘”来一只梨子。女孩见到梨子就要抬头,刚一抬头却又痛得倒抽冷气,他忙将她抱到腿上,让她枕得高些,又将梨子掰成小块,逐块喂到她嘴里。
      当时梨树正值盛花之期,哪里结得出这样硕大的金黄雪梨?可她毫不见疑,大口大口吃梨,差点咬了麒麟的手。
      “……慢点儿吃,吃完还有。”
      他再度施法“摘”了只梨,刚要送到她嘴边,想到:“吃梨也不能果腹。”于是多施了一个障眼法,在梨的外表下藏进一只鸡——凡人给他上供用的那种白斩鸡。
      他以为她多少会觉得味道奇怪,没想到她只是狼吞虎咽,连眉毛都不抬一下。
      他想:“她这是又痛又饿,连鸡和梨都分不清了。”看她吃了片刻,又想:“许是她太久没吃过鸡,连鸡是什么味道都不记得了。”这样一想,更觉得她可怜。
      这时她已吃完了最后一块梨——鸡,他问:“还饿吗?”
      她摇摇头,疲累地闭上眼睛。
      她静静地枕在他膝上,痛得无法将息,只是蹙眉隐忍,不言不语。他本想问她今后有什么打算,只是话未出口,他已知道:“她哪能奢谈什么打算?”
      她在家时上过学堂,识得几个字,会帮父亲画图,针黹女工洒扫烧饭之类的杂事也都略会,可是庆城里雇工的店家一律要亲故作保,收学徒的还要她敬献束脩、自备花销。她一无所有。只有一个管家贼眉鼠眼地打量了她一番,要收她作丫鬟,可她又不敢进门,求那管家行行好,赏口饭吃,管家一脚踢来:“赶紧滚蛋!咱又不是开善堂的……”
      崔平说话行事颠三倒四,自称“卖艺”,实则更像发疯。有时他招来几个路人,她就上前深深一躬,双手捧在空中讨钱。崔平从不主动教她功夫,偶尔荒腔走板地练一套把式,她赶紧站到一边,默默记下。
      麒麟忍不住问道:“你非要在崔平处习武不可?”
      女孩并不知道麒麟刚刚窥见了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听他这样问,只觉十分惊讶,忍着痛反问道:“还有……别的功夫能……胜过血麟剑吗?”
      “没有,藏剑诀也不能。”他心里这样想,可是话到嘴边,终是没说出口。
      他含糊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女孩说道:“就算是有……我也不能……随便转投别人门下呀……”
      当时武林中人最重师徒名分,崔平武功虽高,单凭挑战师门、犯上不敬便为同道所不齿,女孩本就性直,自幼听多了武林掌故,深受濡染,更不敢有半点“叛出师门”的念想。
      麒麟唯有苦笑,握起金创药,隔着药瓶送进一丁点儿神力,放到她手心里,交代道:“此药对你的棒疮颇有奇效,只是初敷时会有些疼,你坚持每天敷用,不出三五天就会大好。”又问:“你自己会用吗?”
      女孩怔怔地点了点头。
      麒麟仍不放心,叮嘱道:“若有任何不便之处,城西的医馆里有位女大夫,或者让你师父带你去城外的尼姑庵,顺便讨些斋饭。出家人不会为难你。”
      她先前未曾多想,经他又是“不便”又是“女大夫”“尼姑庵”的提醒,却也明白过来。她想起自己伤在何处,又想起先前在公堂上裸身受刑的情形,真是羞愧万分,委屈难禁,头往他膝上一埋,这便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麒麟很是为难:“她怎么哭得比刚才更甚?我何必勾起她最最伤心之处?”
      他最初只道“哭哭也好”,可是她一哭就哭了半天,泪波流注,总不见收,他只好问道:“你……还想吃点什么吗?”
      女孩只是抽泣,他绞尽脑汁,问道:“可要用些热水?”
      她仍旧止不住地哭,哭过良久,才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实在是……太饿了……才……想到……”
      那一个“偷”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在偷馒头之前,她只讨到一碗又酸又臭的剩饭。她抓起剩饭大口狂吞,舌头一搅却又难以自抑,“哗啦”一下全吐了出来。苍蝇飞到呕吐物上,钻进钻出,忙里忙外,她瞧见了,一阵恶心之下忽又感到一股强烈的悔意,赶忙扑赶苍蝇,将馊饭一把一把送进嘴里。
      不论怎样,她偷过东西,这是她始终无法面对的耻痛。
      麒麟沉声道:“偷窃之念亦是魔念。拒绝魔念引诱殊非易事,秉持善心,往往是人一生的修行。”
      他原本无甚耐心劝导凡人,只是想到她此生坎坷必多,又一心要与血麟剑所涉的贪婪、嗜杀等诸恶相斗,不禁多说了几句。
      女孩昏昏然回味着他的话,觉得有些受用,一时却体会不透。她双肩搐动着啜泣,过了片刻,又哑声说道:“那金戒指……不是我偷的……”
      他略一点头:“我知道。”
      女孩疑惑:“他知道……?”
      麒麟方才隐去了身形,莫说是崔平偷戒指放进她后襟的事,就连她如何挨打受伤,他也不该知道。
      他随口编了一句:“你师父告诉我的。”
      “你……您遇见我师父了……?”
      他低声“嗯”了一下,想的是:“他师父疯言疯语,遇见了谁到底说不清楚。”女孩想的却是:“原来是师父求他送药来的……我虽犯了错,师父仍顾念我……”
      麒麟无心纠正她的想法,只道:“你师父希望你防微杜渐,今后戒之慎之,也是好意,‘知耻近乎勇’,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女孩听他这样说,两行泪又滚下来。他赶忙替她拭泪,安慰道:“我是说,不要紧的……下回不要再犯就是啦……”
      他觉得自己这句话难听至极,所幸女孩只道:“我不会了……一定不会了……”随后依旧软绵绵地趴在他腿上,依旧疼痛,依旧默然流泪。
      她迷迷糊糊地想见一只四不像的异兽,它的鹿角不那么尖锐,指爪不那么锋利,鳞甲不那么冷硬,反而……更像一头猪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久,才想到一句:“……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他不再看她,举目望向河对岸的梨花。
      他的嗅觉异常敏锐,梨花甜香远播,和她身上未消的血腥味相互交织,犹似他们初遇。
      素白的花闪着夕阳的金光,轻薄的花瓣密密串在细黑枝上,雪一样淡雅高洁,却又馥郁,诱人采撷。她的眼睛仿佛就藏在花影之中,双瞳浅褐,像雨雾中的黄昏,她现在已如此温婉动人,长大后必将更添柔媚。她来庆城后不久就习惯在脸上糊一层泥灰,可是那两弯柳眉如烟,一双樱唇粉露,哪里掩藏得住?
      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她生了这样一双眼睛、一张脸,却只有临于泥淖的低枝可栖。”
      他只道是看花看出了迷障,赶紧抛开杂念,同时又恍然惊觉,他竟在花前看了这许久——他从没有过这样的闲情逸致。
      在天界,他的静室之外确有大片桫椤和银杉,可那并非是他刻意栽培,也不是他有心留存的。他根本懒得去想。他造兵刃一贯不加雕饰,和花花草草更不沾边。
      那片银杉冠盖如云,绿荫匝地,桫椤略矮一些,在缕缕幽光中张开凤凰尾羽一般碧绿的碎叶。仔细想来,他瞧见桫椤的时候好像稍多一些——彼时的桫椤,眼前的梨花,他对看似柔弱的花木向来有种不自知的怜惜。
      梨花开且落,细碎的花瓣飘零水上,随波起落浮沉。暮色四合,河水像突如其来的夜一样浑浊而幽深,将梨花洁白的亮色逐一吞没。
      一股葱辛味飘来,麒麟放远了神识一看,果然是崔平抱着一大捆齐人高的绿葱,摇头晃脑地穿过街巷。
      “他这是要用葱练功……还是给她进补?”麒麟低下头,只见女孩闭着双眼,眉头微蹙,似已浅浅地睡着了。
      他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在凡间耽了大半天,如果再呆下去,不知又要遇见什么荒唐事。
      “虽说五辛熟食发淫,生啖增恚,那疯子若非要逼她服食,我亦不可再理。”
      他运转法力,将她轻柔地送到桥边的枯草堆中,转身便回梵众天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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