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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诡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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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忽然大呼小叫,一团白影风也似的射进堂中,捏住县令的脖子叫道:“老秃驴,你还不服输!”
麒麟也不看来人是谁,只管趁乱施法,定住了刑凳边上三个衙役的身形,朝女孩身上撒出一团药粉,再替她“穿”好衣裳。
女孩趴在凳上虚软无力,不住颤抖,大杖仍在她背后高举,他给她变出来的一身白衣着肤即红,鲜血顺腿淋漓。麒麟惊道:“她只受过几杖,何以伤得这样厉害?”
她受刑时他心神不宁,有意无意地收束了神识,没留意衙役行杖时用的竟是最歹毒的打法。衙役在每一杖上都使足力气、高举斜劈,初时她肌肤不破,皮下却涌出大股淤血,如此几杖过后再猛力横打,当时便是皮开肉绽,鲜血迸溅,什么都比不得这伤处加伤更痛。
那个衙役惯会看老爷脸色,加之她出身贫苦、无人护持,他一看便知,下手时哪里还会顾忌?
麒麟心头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酸软,仿佛再多看她一眼都是难受,不得不闭目念咒,调伏其心。
他在天界治军不可谓不严,凡间刑罚之峻更是远远不能同天界相比,他一时也想不清楚自己为何如此失常。
堂上已然吵了起来,在外值守的衙役提刀冲上,将来人团团围在中央。那人头顶道髻,脸上带疤,长袍青中泛白,像抓住了垂死的公鸡般左右摇晃着县令的脖子,道:“你为何还不拔剑?来呀!我与血麟剑再斗!”正是崔平。
县令被人制住要害,不敢再摆官威,只道:“本县并无血麟剑——”
“胡说八道!”崔平指着面前手握长刀的衙役道:“你手下这么多刀剑,怎会没有血麟剑!?”
县令初到庆城,没听过崔平的疯名,只听他说自己手下“刀剑”太多,忙令衙役退下。
衙役得令后一圈圈向外退去,手中刀刃不收,步步警惕。麒麟心想:“待衙役退到门外,他运轻功救她出去应该不难。”不想崔平却喊了起来:“别跑!你们都跑了我还比什么!”
众衙役一愣,不知来人叫他们“别跑”是何目的。
崔平道:“你们到外面候着去!看我和老秃驴大战三百回合!”他手下一紧,县令险些昏过去,连忙催道:“快去……快去!”
衙役应声提刀退去,目光始终不离县令一寸。
县令头戴官帽,颊旁露出浓密的乌发,绝不是什么“老秃驴”。麒麟见崔平脑中剑影遄飞,红光倏闪,猜想崔平是一遇刀剑就想起了昔日与血麟剑相斗的情形,疯心大作,却也摸不透他原本是打算救人还是作甚。
崔平用力一提县令的脖颈,县令吃痛,不得不从官椅上站了起来,任崔平押着向前走去。
他们路过刑凳时女孩怯声道:“师父……那是县令老爷……”
崔平根本不听,挟持县令出了正堂,女孩提起一口气想跟过去,可只微微一动便痛得浑身脱力,沿着凳边翻倒,麒麟急忙扑身去救,好歹在刑凳边上接住了她,免得她摔落在地。
当时麒麟并未现身,女孩只感到身下扫过一阵疾风,力大无穷,托着她落地。她痛得神思恍惚,只顾忍痛向堂外爬去,完全不知道身旁有他。
她爬到门边,崔平忽然大喊一声:“去!取血麟剑来!”手下一推,居然松开了县令的脖子,将他推出几步之外。
这一下局面陡变,在场的衙役皆愣了一愣才一拥而上,“嚯嚯嚯”几把钢刀砍来,崔平竟不闪避,反而哈哈笑道:“我只跟血麟剑比!”眨眼间七八把钢刀俱已架在他脖子上。
女孩急喊:“师父别动!”麒麟心叫不好:“谁叫她拜这疯子为师?这一回他二人都得遭殃!”
那县令刚刚逃出崔平手下时只是惊魂未定,此刻听到女孩喊道“师父”,又看见崔平脸上横过一道长疤,似是贼匪,忽然开窍道:“好哇!原来是老贼指使小贼,好大的胆子!快给本县带上公堂!”
衙役“喏”声喊得震天响,女孩急忙辩解道:“老爷!我师父他神智不清……不是……您想的那样……”
她臀腿皆伤,倚在门槛上跪也不是,坐也不是,一直痛得抽气,此时心中忧急,再一阵刺痛袭来,泪水也哗哗直流。
县令只道:“是与不是,审过便知!”
其时他瞧见崔平身上的青袍平整光洁,袍下却是赤脚,管自己叫“老秃驴”不说,明明抓住了人偏又放手,实能料到此人非傻即疯,可他一想到此人曾经大闹公堂、挟持自己,实在是怒不可遏,非要好好惩治他一番不可。
县令昂首挺胸走向正堂,七八个衙役用刀押着崔平跟在后面,崔平三步一停,两步一顿,似乎既非情愿,也非不情愿。
见县令走到门边,女孩再次求道:“真的没有人指使我……老爷……您……求您饶了我师父!”
她回头一望,那根粗粗的刑杖还高高举着,刑凳下一条长长的血迹拖到她腿下,方才受刑的痛楚何等清晰。她怕得抖似筛糠,哭声颤栗,却向县令求道:“都是我偷的……您……您打我一个人罢……”
“哈哈哈哈!”崔平大笑道:“不错不错!等我回家就把这偷戒指的功夫传给你!”
县令大惊道:“你说什么?”
衙役也惊呆了:“这老儿招得好快!”
女孩心头忽然一轻:“原来戒指是我师父偷的……”随即又担心起来,生恐她师父难逃刑责。
县令又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道:“年内盗案频发,你可愿一件一件如实招来?”
崔平嘿嘿一笑,仰头对天喊道:“招来招来,招之即来!”
县令见崔平浑没正经,登时大怒,对一干不知所措的衙役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押进公堂,大刑伺候!”
就在他“候”字出口的一瞬间,崔平的身形忽然一缩一闪,堂外一片青灰扫过,众衙役再回神时,哪里还有崔平的影子?
“老贼明明在钢刀包围之中,怎么——”
衙役们心里一个念头还没转完,县衙墙外又是一声大笑,两团黑影紧随笑声“砰砰”落地,衙役个个如临大敌,引刀相向,崔平的话音却悠悠然飘送进来:“伺候伺候,好生伺候!”
“哎哟哎哟……”
众衙役这才看清地上有两个身穿皂色布衫的衙役正打着滚,惨叫连天。
崔平刚从众人刀下一纵而去,须臾之间竟又施施然踱着方步,从县衙外走来,衙役见他脸上刀疤狰狞,武功高绝,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个个皆是心惊胆战,举刀不敢向前。
崔平径自走到两个衙役身前,张开指爪左右各是一抓,只听“刷刷”两声,两个衙役胸前立刻破出两道大缝,皂白两层衣衫尽裂,“叮当”“隆冬”,白光闪闪的碎银子、蓝紫交辉的宝石和一枚鸡血红的印章连滚几个跟头,在地上散开,一沓子银票也似撒纸花似的蓬飞一地。
那两个衙役才刚摔下,尚未爬起身来就被崔平掏出了这些贴身夹带的财物,自然是惊怒非常,其中一个大叫一声“他妈的”,手在腰间一抓,这便势如疯虎,抽出钢刀猛扑县令,另一个紧随其后,撑地跳起,刀锋也直指正堂。
这前前后后奇变迭生,众衙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惊慌失措,眼看老爷就要脑袋搬家也做不出半分反应。麒麟见两个衙役行将杀到,崔平一双剑指从后方抢出,歪歪斜斜的,忍不住骂道:“这疯子点穴也是胡来!”当下不容多想,只得在指尖暗凝神力,朝两个衙役腰间射去。
“嗤”的一声,县令胸前一把长刀忽然定在空中,刀尖已刺破了官服,一股寒意直渗他全身。后面那个衙役纵身一跃,势将前扑,竟也金鸡独立似的停在半途,纹丝不动。
崔平在他们身后收回一双剑指,望着那两根手指眉开眼笑,洋洋得意道:“嘿嘿,我看这两人平时歪头歪脑,故意点歪了一寸,没想打歪打正着,哈哈,哈哈!”
衙役个个直呼“好险”,县令从刀刃前一寸寸地挪开身子,只觉得头晕目眩,麒麟站在门边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知道该骂崔平什么好。
女孩在门边痛得七荤八素,气息不属,诸般变化在她看来只是雾里看花,人影乱飘。那两个衙役如石像一般耸立在前,她抬头一看,恍惚地想:“这两位官差好生面善……”又想:“也不知县令老爷要如何处置我和我师父……”立刻紧张得眼前发黑。
她想不起那两个衙役是谁,两个衙役却认得她。
他二人明面上正是在大石桥边巡街、维护地方秩序的公差,暗地里却豢养了一群泥鳅一样油滑敏捷的小叫化。小叫化在庆城里四处偷盗,防不胜防,他们有时故意令小叫化在他们巡街时行窃,乡民只道官差在时贼盗遁形,毫无防备,往往被偷了大半天还蒙在鼓里。二人在县衙里公干,每逢县令拿贼时就让小叫化们暂避风头,因此县衙无论派出多少官差抓贼,总是徒劳无功。
他二人从没料到自己这番作为早被人看在眼里,一个猝不及防,竟被崔平当场抖出一身赃物,心道这遭要完,慌乱之中,恶向胆容边生,若非崔平——麒麟出手,恐已杀了县令,到别处逃命去了。
县令先遭崔平扼颈,后又险些丧命,连番受惊,一下子怎么也缓不过来,两眼直直盯着崔平,脑子里只乱茫茫一片,理不出丝毫头绪。
崔平捧着自己一双剑指欣赏了半天,不经意间省起什么似的,目光忽然一斜,瞟向女孩,大摇大摆地踱进正堂,扬手朝那个高举刑杖的衙役后背戳点起来,边点边道:“两个换一个!两个换一个!”
在场之人全懵了,只有麒麟明白:“老疯子也知道制住此人的另有高明,想要解开此人穴道,拿外面那两人同本君‘换’这一个。”
那衙役乃是麒麟运神力定住的,凡人哪能轻易解开?转眼之间,崔平已经戳点了二十余下,从后背点到前胸,从前胸点到下腹,蹲下去点大腿小腿,口中一直“两个换一个,两个换一个”,喋喋不休。
麒麟两眼一翻:“且不说外面那两个也是本君送你的,本君凭什么要跟你换?”
衙役被点过十四经脉诸多要穴之后依旧屹立不动,崔平不耐烦了,从衙役手里一把夺过刑杖,指着刑凳,对女孩吼道:“你!过来!”
女孩闻声浑身一颤,又见他指着刑凳,只觉得一块巨石压到心上,沉得那颗心受不起、跳不动。
崔平三两步迈到门边,把刑杖往县令手里一塞,抓起女孩不由分说就往刑凳上拖,拖到半路,蓦然回头对县令嚷道:“你来打!这小贼确实该打!”又对女孩道:“哭什么哭!哭什么哭!大不了为师替你收尸!”
麒麟简直要骂人:“再打她只怕没命——”却见崔平将她拖去之后自己双腿一跨,趴到凳上,喊道:“我这师父也该打!快来快来!”
女孩伏在地上流泪不止,其余众人皆是瞠目结舌,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那位手握刑杖、一脸莫名其妙的县令老爷,面面相觑。
县令心想:“这人行事疯癫,纯然不依常理,身手更是了得,我如今擒住了真凶,还须尽早赶他出去,免得又生事端!”即刻握紧刑杖护在身前,令道:“本县尚有要案待查,快将无关人等撵出县衙!”
不等他说完,崔平和女孩已经变戏法似的没了影。
衙役不约而同地默了一默,“哗”的一声炸开了锅,仿佛忘了老爷要审案子似的,兴致勃勃地议论起刚才发生的事来。
麒麟心下稍宽,略施法术,从此以后,县衙内的众人只记得两个在外巡街的衙役突然跑来投案自首,至于他们为何鹤立在堂外不动,县令老爷手里又为何多了一根刑杖,则是忘得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