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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毁剑(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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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方镜发出柔和的白光,在酷寒地狱中渐自变热,冰凌也随之加速融化。
一根冰凌坠下时撞到镜面,冰凌粉碎,十方镜也裂作两半,落在麒麟身上。
那镜中一半是她,另一半里有个身披白袍、面容冷峻的青年男子。
同是穿白,男子比阮纯君飘逸得多、华贵得多,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到河滩上的,大抵仙人下凡便是如此。
男子将黑发束在背后,不留鬓发,脸左侧明显少了一只耳朵。众人只能看见他高瘦的背影,脑子里却都浮现出一个独耳人的轮廓:倚红楼里的二胡琴师、老太太请进府的真人、狂风暴雨中鬻伞的小贩、不记得在哪里见过的……
难道他无处不在?有人不禁打了个寒战。
男子在阮纯君三丈外负手而立,冷声道:“我从不与人比武,今日为你破例。”
他与众人相隔甚远,话音却在众人耳边,自不必说,此人内功十分深厚,话中更有一种威压之感,仿佛世间的生杀予夺全由他一句话发落。
他身背一个黑布长包,包中是何物再明显不过,可是众人偏不去想。
他们来时都道:“此行倘若得见神剑,即是不枉。”哪知神剑将临时众人又害怕起来,不是怕那柄剑,而是怕使剑的人,不敢想他这一剑过去会有多少人头落地。
阮纯君远没有众人那般惊骇。
她连真神都见过了,这些年来又鲜少感到喜怒哀惧,遇上他也是不为所动。
她听出他说话冷森森的,只问:“你才是……血麟剑之主?”
男子冷道:“他们是血麟剑之主,我是他们的主人。”
众人这才发现董五爷早已从高草中矮了下去,似乎是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
看见这一幕的人顿时疯了:什么样的人能驾驭“仙”“妖”“金翁”?人上之人,闻所未闻……他是武功高深莫测,还是拿住了三人的把柄?
无论是哪一样,他都令人畏惧得无所适从,有人克制不住,身形一个起落,没命价逃了开去,另外三人见状也施展轻身功夫,个个都是脚不沾尘,飞掠如电,只听“呼”的一声风响,四人竟齐齐摔在地上,哀嚎了几下,再不作声。
风是热风,黑布张展开来,飘落在草丛之中,男子手握一柄暗红的长剑,背对众人道:“见证此一战乃诸君平生之幸。”
天边忽然乌云翻滚,四野登时暗了下来,仿佛神剑一出,便吞没了日光。
河滩上的门派宗师、武林耆宿听他出言不逊,都气得面色铁青,却只敢怒而不敢言。
阮纯君一直默运玄功,刚冲开周身穴道,想站起来,双腿仍不听使唤。
男子盯着她道:“我不喜欢筋疲力尽的对手,你我明日再战,如何?”
阮纯君道:“不必。”
男子道:“那好,我先料理些事,你若要运功调息,请便。”
她当真就地盘坐,闭目调息,他也当真说一不二,毫无偷袭的意思——两人决战在即,他是狂傲自大,还是过分轻敌?
阮纯君但觉四肢百骸中暖融融的,说不出的舒服畅快,对周遭的响动皆是充耳不闻,自然听不见男子低头对董五爷道:“你该明白,我并非看重你的心计。”
董五爷顿首道:“是,主人智计无双,小老儿竭尽驽钝尚不能为主人效犬马之劳。”
男子道:“你办事一向尽力,我会让隽儿承继你的产业。”
董五爷忽然抬起头来,满脸惊愕地望着男子,随即惨然一笑,长叹道:“既然什么事也瞒不过主人,小老儿替隽儿谢过大恩。”伏地拜了三拜,震断经脉,引自己上了黄泉路。
男人走到草丛深处,将弘碧的尸身拼好。他是弘碧的主人,自然不怕她的奇毒,举剑一划,一大圈芒草齐根而断,向后飞去。他用剑尖挑起一根断草掷到她胸前,剑尖与芒草相碰时红光一闪,草上溅起火星,在她身上迅速蔓延成大火。
火烧得很静,黑烟升上高天,男子眼中有一点泪光闪过。最终,黑烟渐渐变淡了,男子运剑成风,猛烈的剑风令火焰也忽然偃伏,他解下白袍一把罩在火上,火焰骤灭,白袍下只剩一具焦尸。
阮纯君静心吐纳,运功周行一转后缓缓睁开双目,只觉得视物格外清明,四肢也劲力充盈。
她重新束好发髻,拾起掉在剑上的软剑,擦干血迹,手腕一抖,真气直贯,软剑发出嗡嗡的龙吟之声。
男子外袍下是淡黄的劲装,与芒草一色,白袍一脱就像消失了一样。当时已过了约半个时辰,众人始终留意着草丛中的动向,不敢松懈。他们对他虽是又恨又惧,见他换装,仍然不免暗中称赞。
芒草高大茂密,草丛中最易设伏,众人初到河滩时均以为藏剑诀的传人早有布置,谁知她只与人硬碰硬,白白浪费了好地方,众人不无疑惑:“她既要光明正大地较量,何必选在这里?高手之间分毫必争,她不占地利,自有聪明人占去……”在他们看来,穿黄衣的那一位不愧是聪明人。
今日以来的一切确实在他计算之中,也许那滴眼泪是个意外,不过一滴眼泪而已,他并不萦怀。
他见阮纯君回复如初,毫无中毒的迹象,不禁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我特意调弘碧去南疆,免得她来扰你,没想到是多此一举。”
他这话只对她一人说,众人聪而不闻,能将声音操纵得这般自如的功夫不仅高超,而且有点邪门。
阮纯君右手提剑到腰际,左手剑诀当胸,拿的架势是长剑欲刺,死斗在即,剑上寒光凛凛,云间闷雷声声。
男子忽然微微一笑:“我和你点到为止可好?杀了你也没多大意思,我只要你心甘情愿地认输。”
她问:“我若胜了,你可愿交出血麟剑?”
他笑得更冷:“我不会输的。”
她踏中宫直进,挺剑刺出,这一剑挟风而至,大气磅礴有如雪崩之势。血麟剑倏然亮起,剑身透出血光,仿佛铸剑的那位天神在暗夜中睁开了眼睛,热焰扫过草丛。
男子不闪不避,竟是横剑硬架,双剑“当”的相撞,火星四溅,她的功力诚然不弱,他手臂一震,却也在那一刹之间诡速变招,一抖手腕,偏转剑锋,身向右方微侧,左手同时成鹰爪攻出。
双剑一交,阮纯君只觉全身灼痛,如坠火海,急欲递招,软剑却被血麟剑上一股强大的劲力粘住,瞬间焊住一般,她立即催动内力化去粘劲,谁知又一刹间,血麟剑上的劲力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劲力来时极强,去时甚速,来去之间变化奇剧,阮纯君根本猝不及防,剑尖向着空处斜斜一溜,与此同时男子的指爪已到。
他心知阮纯君内功浑厚,指、掌攻向别处必遭反震,唯有眼珠是人身上最柔软之处,内劲也无从防护,双指便直取剜目之势。她矮身低头,应变也快,可他进招更快更狠,反手一剑,正好削向她面门。
血麟剑的光热何等刺目,她不由得一闭双眼。男子疾退一步,她睁开眼时见他捏着一缕青丝,发丝断处因烧焦而弯卷。
他剑眉一轩,用眼神道:“点到为止,否则我削下的已是你半边头颅。”
阮纯君在起起伏伏的芒草中又一次握紧了剑柄,她无法认输。无边无际的黄草正像她故乡的麦浪,她终于回到了这里,有些事情,她必须给自己一个交代。
男子淡淡笑道:“你剑法中尚有不足,我可以教你。”
这句话若传出去,河滩上的众人必是六神无主:她已身怀无上内功,再学会他矫捷狠辣的招数,到时候,他们这一干人的生死岂非全由她——由他二人说了算?
说来也奇,众人原本隔着高草,看不清他二人刚才这般精巧的对拆,谁知血麟剑亮起时忽然掀起一阵热风,风势劲疾,漫天高草竟跪倒一般,层层拜伏,草中人物毕现,直到剑光熄灭,芒草才恢复原状。
在这一亮一灭之间,众人已是大汗淋漓。天边一声惊雷乍响,此间热,却比欲雨时的闷热更甚。
这股热力仿佛传到了十方镜上,寂静的冰窟中渐渐响起沉缓而微弱的心跳声,在浑浑噩噩之中,麒麟感到疼痛,皱起眉头。
她在十方镜中仍是挺剑直刺,同方才一样,使的是他教她的剑招。这一招攻敌所必救,一旦刺出便占先机,后招源源不断,确是看似简单、返璞归真的上乘剑招。其中理路没人教她,她练了十六年也只是似懂非懂,可是十六年来,她用这一招刺过无数的松针、沙砾、雨滴,用武学大家练成数套剑法的心血只练这一招,在这一招之中,精、气、神、意、力已配合得天衣无缝,一剑刺出,真有惊天动地之威。
“哗哗——”
铅云迸裂,天水倒悬。
“好!”男子低喝一声,长身直纵到阮纯君身后,她回剑攻来,他再一次纵开,她抖腕再刺,他又腾起,如此反复几次,他竟完全不接她的剑招,越纵越远,她展开轻功,两人前后追逐,青灰的雨幕一次又一次破开,一道白影忽闪,一道红影疾飞。
常言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众人皆以为他此举必将消磨她的斗志、耗她内力,却见那白光越来越耀眼,剑气不衰,反而更加强劲,这骤雨不歇,难道她的内力也是无尽?
她攻势愈强,男子心下愈加得意。
他不仅要取胜,而且要驯服她,因此故意请她运功调息、一扫疲态,又引她不断催逼内力,仿佛连攀高峰,唯有如此,他才能在她登顶时将她狠狠挫下,彻底摧毁。
又一剑刺来,他见激飞的雨水也如箭射,打在身上甚是疼痛,心知时机已到,立刻迅疾无伦地回刺一剑,这一剑后发先至,招数精妙,阮纯君的软剑未到他胸前五尺之地,竟已被他一剑挑飞。
霎时间,众人眼中的白光恍然一分为二,一道直取男子前胸,另一道却斜斜飞上了天。
杂乱的雨声中“锵”的一响,是兵器落地的声音,众人这才醒悟:“怎地淋雨淋得眼花了……?”
男子体型修长,她受瘦小的身形所限,臂展不及,剑招又缺乏变化,一出手便失了兵刃,若非男子“点到为止”,她的手保不准齐腕而断。
有人心想:“她连失两招,该认输了。”有人感叹:“神力!不愧是神力!血麟剑竟能压制她的内劲,卸她兵刃……”还有人曾想趁男子落败时高呼一声,群起而攻之,眼下却暗自悻悻:“恐怕是众人齐上也制不住他……”
只有男子自己感到一阵阵心寒,脸色微变,笑容亦是僵硬。
寒意是自外而内的,他胸口处的衣衫破了,裂缝极细,皮肉未伤,显然是她手下留情。
那柄软剑尚在半臂之遥,他的衣裳却被刺破了,这是什么道理?隔空以掌风扑灭烛焰、以指力击散落英的武功他也会,可她的右手非掌非指,真气如何凝聚、如何射出?他该如何守御?
他不相信天下竟有这等奇功,殊不知她刚才是以自身为掌、为指、为剑,真气随心而出,无所不至,这是仙人境界,凡人自然难以想象。
当时她受他所诱,不断催加内力、提剑直刺,内力在剑下如浪叠高,忽然之间,她竟感到体内之气、手中之剑都不见了,全身流转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真气,而是某种更快更强的劲力——仿佛无数利剑就在她血液中流淌一般——劲力无处不在,只待她一个意念,便将迸发而出。
从那一刻起,她的功法与心意浑然合一,什么内功外功、心法剑法都是多余,他来挑她的剑,她任他挑去,剑尖本指着他胸口,她手中之剑飞出,心中之剑仍能刺中。
她望向他手中垂下的血麟剑,雨水沿剑脊流淌,他感到一阵森然冷意,明知那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剑气,却不知那剑气从何而来。
她仿佛在问:“还要再比么?”
她已登临他从未企及的某种境界,他很清楚,倘若没有血麟剑,自己在她面前根本不堪一击。然而血麟剑仍在他手中,此刻他还没有输!
他飞快地朝河滩东头看了一看,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焦躁不安。他将嗓音压低,以防流露出任何情绪:“你想毁了血麟剑?”
他极擅作伪,她没察觉出任何异样,顺着他的话答道:“是。”
“从此你便是江湖中众所敬仰的英雄,托你的福,人人尽享太平,是么?”
“这不重要。”
小时候她确实是那样想的,如今她却明白,血麟剑可毁,贪念却难以毁消,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蹈覆辙,争斗永无止修,这是她在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的事。
可是,正如宋先生教阮毅的话,她愿做一个愚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男子冷笑道:“这不重要,还是你做不到?”血麟剑红光闪耀,在潇潇秋雨中仿佛一盏孤灯,他一面防备着她,一面故作镇定道:“我无门无派,独来独往,从不仗血麟剑弄权谋利。这些年来,此剑乃是至尊,江湖中人无一敢议,更无人敢争,各门各派皆服调遣,相安无事,这难道不是太平?”
说到最后,他颇有些傲然。
她只淡然道:“一柄剑,一个人,不应凌驾于众人之上。”
就在这时,一阵“得得”的蹄声由远及近,撑着伞、骑着驴的瘦长身影终于在河滩东头若隐若现,可是阮纯君脸朝西,并没看见,一心留意着血麟剑,也没听见。
男子冷不防一剑刺来,芒草“哗”一下向外倒伏,河滩东头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