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毁剑(下) ...
-
这一剑来得奇快,在场的没一个能看清,雨也奇迹般地停了,芒草倒下时,众人只见一柄红如炽焰的长剑直指阮纯君心口,不知为何,那柄剑没有再刺进分毫,她也没有后退,没有闪避。
阮毅刚到河滩上就看见母亲生死悬于一线的这一幕,顿时脸色巨变,翻下青驴,撒腿向母亲狂奔。
阮纯君急喊:“别动!”
她心下大乱,不知阮毅为何会突然出现,这里如此危险,他怎么能来?!
她恨不得立刻飞过去守在他身边,可是血麟剑竟像长在她身上一般牢牢吸住了她,她无法动弹,所幸体内及时生出一股空前强大的劲力,挡住了来剑刺下之势。
阮毅唯恐母亲出事,听母亲一喊立刻不敢再动,心中焦忧如焚,忍不住向河滩大喊:“你们快救救她呀!怎么办……我妈妈……怎么办……怎么办……?”
阮纯君听见儿子的喊声中充满恐惧,忙安慰道:“妈没事!”又催道:“你快走,你快走!”
阮毅吓都吓傻了,哪里还知道走,阮纯君却毫无办法,只得尽力凝神对付血麟剑中倾吐的神力。
她新练就的这股“仙力”与寻常内劲相似,意念凝聚则强,神散则散,只不过不像凡人真气一般循经脉游走,受体式所限,因而极易催发,血麟剑刺来时她只是心念略动,仙力立即自全身涌出,仿如无形之盾。
河滩上的众人虽然不明就里,但也看得出来,阮纯君与男子已成比拼内力之势,两人一动不动,实是因为内力相吸,谁也不能动,除非彼此同时罢斗、徐敛内力,否则非得斗到其中一人气竭命尽为止。
热浪重新在山河之间蔓延,尚不及一炷香的时间,众人已是挥汗如雨,眼睛也烤得睁不太开,只有较为靠前的几人远远瞧见阮纯君双眉紧蹙,男子则神色自若,似是略占上风。
这是血麟剑与她在较量,男子以自身真气激发出剑中神力后便只是剑的仆从,神剑甚至不需由他持握,竟自漂浮在他掌前,在半空中,似若有灵。
这是她大半生都在渴望的一刻,然而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她却怎么也放不下别的牵挂。
“毅儿……毅儿恐怕是被他骗来的……他要怎么对付毅儿……?”
男子一眼就看出了她的顾虑,冷笑道:“放心,我没打算杀他。”
他本身功力不弱,当下更仗血麟剑的神威,就算开口说话,也不怕内息因此走岔。
阮纯君问:“你要什么?”
男子道:“我要和你联手,达成你我的心愿。”
阮纯君闻言心中又添疑讶,一刹那间,若不是男子有意留她一命,神剑恐已插进了胸膛。
她强忍着灼热的剑光道:“不可能的。”
“为何不能?天下皆尊皇帝旨意,是为秩序,武林中人听你我号令,从此各安其位,再无争斗,神兵利器藏而不用,这不正是你‘藏剑诀’的真意么?”
男子说话时眼中似有两团庄严圣火,与剑光辉映,她不堪其亮,闭上眼睛,只听他继续说道:“血麟剑遇强则强,剑中神力绵绵无尽,就算你内力浑厚,最多也只能拼个——玉石俱焚。”
他此言非虚,她与血麟剑甫一相对,便感到体内那股劲力迅速流失,斗到此刻,她胸口已有明显的酸痛之感。
此剑为武神汇聚诸神灵力所造,常人在剑下肌肤寸裂、焚为焦炭的不计其数,她能与之相抗已是不凡,如何能凭一己之力毁剑?
她低声道:“我死不足惜,可这孩子只是个普通的读书人,他与江湖无涉,请你放过他。”
“普通人?”男子忽然提高嗓子道:“你我原本也是普通人,可是命该如此,由不得你!他若有治国之才,就该为官作宰,你身负绝艺,若要自轻性命,连这一身功力也要浪掷——我不允许!”
他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你不想亲眼看阮毅金榜题名、功成名就么?”
她听见“阮毅”二字自他口中说出,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一般,只颤声说得一个“你”字,胸口已是一阵剧痛。血麟剑向前刺进一分,她的“仙力”喷涌而出,在剑尖处聚成一道隐约可见的弧形气浪。
她凄然道:“原来毅儿早就在你掌握之内……你手段如此高明,就算……没有我……也无人能阻——”
“不错!我一个人也能做到,只是太慢了,我已经等了二十六年,整整二十六年!我不想再等了!你看这些蠢蠢欲动的鼠辈——”男子侧目望向河滩,怒道:“他们也配仰攀你我今日的位置么?”
男子越说脸色越阴狠,一振剑气,血麟剑上跃起星星火花,落入雨后的湿草上,腾起丝丝青烟。
他素来以能者自居,自认为以杀止杀乃是天命,甚至可谓是莫大的荣耀,这份荣耀她理当欣然同享,却见她一副菩萨似的悲悯之色,心中顿感烦恶,咬牙道:“你要杀人的理由,我给你。董五来的时候给每人都备了一份见面礼,阮毅既然来了,你们母子这便收礼罢。”
男子目光一斜,众人忽闻身后一阵绳索在空中急速抽动的声音,回头望去,原来是一幅巨画自董五爷座船的主桅顶部悬下。两个婢女一左一右握紧画轴,展平画幅,热风吹来,那画也纹丝不动。
众人一看那画便深吸了一口气,就算是见识过再多风浪的江湖客也不敢相信,此时此刻,船上竟然挂下这样一幅画。
画上是个赤身裸体的女子,作画之人若非画圣转世就是虎头再生,笔笔传神,竟然将她画得如此惟妙惟肖。
她在画中一手拭泪,一手轻拢着一柄玉如意,那手没有长一寸,也没有短一分,正好掩在双腿之间,尽显诱狎之意,丹唇欲启,亦是欲拒还迎的娇怯神态。
“这……这是……同一个人?”众人看过画后又去看她,个个皆是惊讶之情溢于言表。
阮毅急忙闭眼,慌道:“非礼勿视……非礼勿视……”可是画上的人影在他脑中刻得分明,他拼命甩头也甩不掉,连声道:“不是的……不是的……”一下子头晕目眩,险些跌倒。
寒狱之中,迅速融化的一根根冰凌如急雨坠下,麒麟在剧烈的疼痛中发出几声低吟,双眼缓缓撑开一线。
冰窟里似乎有光,可他目之所至皆是黑沉沉的:“她……怎不见……”
她没有转头去瞧,那画是什么模样她永生难忘,很多年里,她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回想起人像画就的时候,在不远处的山洞里,他们强迫她“欣赏”画中的自己。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画会重现于世人眼前,在她孩子的眼前——
“毅儿……”
她一想到阮毅心头便是一阵刺痛,仿佛血麟剑就插在那里。那孩子对自己父母的“真实身份”一向耿耿于怀,这样一幅画必定会令他误会,伤他的心。
这时座船处又传来抽绳的响声,众人纷纷“啊”的一声低呼,一个浓髯汉子厉声道:“哼!好一个藏剑诀传人,好啊!好啊!”他完全不顾众人眼光,朗声念起两幅画上的题诗来:“软软衔玉初作泪,时时含露始承恩。柔纯似雪无俗质,为君一笑乞红痕——”
阮毅一听便知这诗淫亵不雅,捂着耳朵不愿多听,可是浓髯汉子中气十足,吟咏声响彻河滩,根本由不得他不听。听也罢了,偏生他才思敏捷,听到“为君”一处便悚然醒悟:“这诗里……这诗里……”
诗中嵌有“阮氏纯君”四字,那是他母亲的闺名!
“画……怎么可能……怎么会……是母亲……谁为她画下此像,为什么?!……是假的!是假的!”
他在心中竭力呼喊,生怕自己毕竟没看见第二幅画,误解了母亲,又不敢睁眼去看,一遍遍被妄想折磨,备受煎熬,终于忍不住看了一眼,顿时大叫一声,痛苦地跪倒在地。
那画上是一个裸女的背影,她半趴半跪,姿态是不堪入目的撩人,双眼回眸顾盼,眉目间梨花带雨,正望着臀上高高肿起的鲜红掌印,流露乞怜之意……
男子当众问道:“画中之人是不是你?”
“我——”
一股令人窒息的热浪将她刚到嘴边的话生生压了回去。
男子又逼问道:“画中之事你可曾做过?”
她说不出话来,他紧接着又问:“他从何而来,生父是谁?”
“毅儿……”
她话音中极是酸楚,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又在热风中蒸发不见。
阮毅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妈妈……妈妈……”
昔日的屈辱不是她的过错,更不是他的错,可是她如何能三言两语解释清楚?
作画的画师是司命下凡,他在天界就有才名,为人时穷丹青之妙,把她画得栩栩如生,若说两幅画是凭空绘就,真是谁也不信,何况她三缄其口,在众人看来即是愧不敢认,有人甚至想:“我就说她一介女流,内力怎地如此雄厚……想来她练的未必是藏剑诀,而是什么吸人阳气的阴邪功法……妖女!”
当年的忘忧阁主行事隐秘,在场只有一人曾打探到他在冰窖中藏有不少饱受摧残的少女尸体这样骇人的秘闻,在那人看来,阮纯君将此一战选在鼍山的理由总算是清楚了:“原来她和那老驼子曾是一对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有人嗤笑,有人冷哼,有人不怀好意地与近旁的几位一同观瞻品评、指指点点,阮毅耳边一时间极其嘈杂。
母亲在他心中向来恬淡孤清,有种他引以为傲的高洁气质。这样一位母亲突然变成了画中的放□□子,他一千一万个不能相信,惊恐慌乱之中,只觉得“野种!野种!”的辱骂声仿佛又在耳边响起,羞耻之感顿时凌驾于任何理智之上。
他其实看不懂画中深意,却像自己被人赤条条看了个精光般惶愧无地,不敢问,不敢想,只是痛哭流涕。
这哭声就像一道钢箍在她心头收紧,越来越紧,越来越痛,痛得那么厉害,她眼前的一切竟忽然发虚、变淡,她仿佛再也不知道痛、不知道怕,再多重负加身,也感觉不到了。
她几乎是在一瞬间变成了没有心的人,脑海中只空空地响着:“罢了……罢了……”
众人的指摘她无力反驳,只是清者自清,她……问心无愧便是,千百年后谁人的浮名仍在?
她的孩子……他总有一天会明白,出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此生的作为,眼泪总有尽时……
她毁不了血麟剑……可是江湖热血一代又一代,终究会将此剑涤尽……
也许,她可以再做最后一件事……一件非她不可的蠢事……
她双眼茫茫,护体仙力迅速消减,男子感到与血麟剑相抗的劲势变弱,心中大喜,缓收内力,血麟剑的红光也随之变暗。这时他才发现,血麟剑上竟有一道道毛细裂痕,也许再过得一时半刻,这柄神剑当真会被她震碎。
他加紧攻心之势,低声道:“这世上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很多。你想死后落得什么名声?阮毅呢?他自幼读书,最重礼义廉耻,你要他日后如何做人?”他的劝诱向来只有她能听见:“我可以帮你——杀了他们——每一个人。”
世间高手难得齐聚鼍山,董五爷的“厚礼”、连番激斗、船上的裸画,他一次又一次地乱人心神,引人分心,总算等到了这一刻。
他话语中虔诚的狂热使她心跳加速,呼吸也愈加急促,血麟剑下几乎再无阻力,他的心愿即将实现。
“他们都知道你的秘密,还不动手?”
仙力自她体内狂泻而出,一刹那间,众人仿佛看见无数支银箭将她瘦小的身躯包裹,向四面八方飞射。
强热直透麒麟胸腹,他猛地一睁眼睛,急催神力,十方镜抖了几下终于升上半空,他看得眼眶都要裂了,奋力拔起身形,却不想“砰”的一声撞上窟顶又重重落下。
冰凌刺得他浑身是血,几近昏厥,一颗痛极了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等我……等我……”
地狱中连天帝都难以施法游移,更何况他是有罪之身?
银箭倏然飞散忽又合拢,无数道弧光越过暗红的剑身,趁其不备,直入男子前胸。男子眼中凶光一闪,“叮”的一声,血麟剑在她胸口折断,半截断剑刺破了衣裳,一下穿心。
这一瞬之变太过突兀,在众人眼中,男子竟似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作,血麟剑却已插在她胸口。
当时她护体仙力尽出,心口只觉轻轻一痛。
她转过头来,眼含热泪,不无留恋地望向阮毅。
她保护不了他,挽救不了他们二人的名声,甚至不能彻底毁掉这柄神剑,她只记得麒麟曾告诉她:“血麟剑也是有心的。”
剑之心乃是人之心,神剑可毁,人心难灭,这么简单的道理,她竟然用了一生才明白,可惜她明白的时候,这一生也到了尽头。
天地间爆发出一声雷鸣般的怒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