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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决斗(上) ...

  •   王老伯找来时,阮毅正在检点行装,即将赴京应试,顺道游历一番。
      阮毅的青驴喂得饱足,四蹄“得得”踩在门外的柳树根上,颇为自在。
      这一年他刚满十六,生得身材高瘦、儒雅清秀,平素有些腼腆,论及诗书时却总能对答如流,是潼城这个小县里闻名的少年才子。
      他去年在州府中了童子科,今岁应召上京,若是有幸便将蒙当今圣上亲试,赐入昭文馆读书,日后致仕报国、革除时弊,乃是这位少年郎的抱负。
      少年的母亲为人淡泊,寡言少语,阮毅考中后邻里街坊少不得与她道恭喜,她只淡淡一笑,躬身谢过,今秋少年要远行了,她也只是默默地多缝了三件衣裳、一顶毡帽,从旧衣箱里拿出几锭银子,对少年道:“妈手头只有这些,若是不够,你可将箱子里的衣裳物什当了,暂且救急。”此外再无他话。
      倒是收容了阮氏母子近十年的宋先生热心。他是阮毅的授业恩师,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他还是大半年前就去城隍庙里求大仙算好了日子,说是九月初七秋高气爽,既宜远行,又宜求官,恰恰应了阮毅的心愿,十分难得。
      这一日正是九月初七。
      这天晌午,阮毅向宋先生辞行过后,王老伯捎来口信,说他母亲还是想在鼍山南面的河滩上见他一面,少年听了,心里别有一番滋味。
      母亲昨夜亲自熬了汤,做了一桌好菜为他饯行,又陪他听宋先生讲了许多进谒时的规矩,如此叙过了殷殷别情,今日一早,便出了门。
      他虽然明白母亲是怕离别时难舍落泪,教儿子难堪,只好独自躲了开去,可是,他毕竟是头一次出远门,离家时若不能亲口同母亲道别,心里总不免感到空落。
      因此王老伯一走他便立刻出门找船,想要尽快见着母亲,谁料往常舟来楫往的潼河里居然静悄悄的,一片帆、一只桨都找不见。
      他向水边的人家打听,似乎是鼍山上今日有什么盛事,莫说是客船,就连渔家的小舢板都被雇走了。
      他很是吃惊,想不明白鼍山上怎会突然有事,为何母亲要他去的偏巧就是鼍山。
      鼍山一带住的都是王老伯那样落难而来开荒的贫农,无甚风光可赏,外人罕至。潼城与鼍山之间走水路最是便捷,陆路要翻过几座小山,多些脚程,不过眼下别无选择,他只好跨上青驴往鼍山赶去。
      他敏感多思,一路上不免猜想鼍山上的“盛事”与他、与他母亲究竟有何干系。
      听闻十来年前鼍山上曾有个危害四方的江湖帮派,潼城当时也被搅得乌烟瘴气,除了遍地的妓院、赌坊、典当行之外,寻常人家往往不得安生,好在那帮派于一夜之间土崩瓦解,随后,潼城才似磨平了乱纹的铜镜一般,重新映照出斑驳而宁静的岁月来。
      他与鼍山有一点渊源,母亲说他们曾经住在那里,不过他没有一点印象。
      他五岁开蒙,不久后便住到了宋先生家中,如果母亲此去是要带他寻根溯源,那山上的“盛事”又作何解呢?
      他记得宋先生说山中那个帮派覆灭的时候,潼河的水都染红了,山上火光冲天,燃了十余日方歇:“也许鼍山灭派一事实在是非同小可,十数年后,那些江湖人还要专程来此一聚。”
      他想起母亲也会武,心中不禁一动:“莫非母亲也是去鼍山赴会?……她是想让我见识些江湖事……?”
      母亲曾是江湖中人,这是她的秘密。
      他小时候母亲有意教他剑法、武功心法,心法写得古雅,他轻轻松松就背熟了,可是每到练功时总提不起兴趣,所幸母亲也不强求。
      后来他上学读书,渐渐明白那些厮杀手段“非君子所为”,心下十分不喜,母亲便再也没在他面前露过身手。
      别人家的母亲只会缝缝补补,他的母亲却会打猎,而且带回来的猎物永远是正中眉心,一击毙命,就连皮货商人都赞不绝口,说从没见过如此完整的皮毛、利落的剖口,人家问她怎地练得这身好功夫,她却一个字也不肯说。
      阮毅寻思:“为何母亲过去对那些江湖事讳莫如深,如今又要我去躬逢其盛?”想了又想,忽然想到:“是不是……鼍山上的聚会与我有关……与我生父有关?”
      他骑在青驴上,猛地一拍脑门,情不自禁地喊道:“是了!妈终于肯说爹爹的事了!”
      他这十六年来连父亲的名讳都不知道,姓是随母,仿佛根本没有父亲。小时候私塾里的大孩子说他母亲是醉红楼关张之后流落街头的妓女,骂他是“小野种”,他大哭了一场,可是母亲始终只是郁郁的,说他父亲意外身故了,此外一个字也不愿多提。
      他饱读圣贤书,颇重纲常名教,虽知父亲定然不是什么头顶污名之人,可是这么多年来母亲总不见告,连一炷香、一面牌位都不让他敬奉,实在令他介怀。
      如今他已经长大成人,又将远去,父亲究竟是谁、有何生平故事,母亲总不能再瞒他了罢?
      想到这里,他既是激动,又是不安,不知在鼍山上候着他的是怎样一般光景,迟疑了一会儿,终是双腿一夹驴腹,催它穿出闾里。

      同一时间,鼍山临河的长滩上铺开大片金黄的芒草,白色的草穗似点点浮光,在风中荡漾。
      “沙,沙……”
      芒草仿佛没有边际,响声也似没有尽头,江湖客在河边东一堆、西一堆的,三五成群,被正午过后清高的秋阳一照,竟感到燥热难耐,心痒难挠。
      来的都是顶尖高手,而且素来韬晦,闲事莫理,这才有命活到今日。
      他们来此全是因为一句话:“九月初七,藏剑诀传人于鼍山南岸领教血麟剑之威。”
      这句话如风刮过,数年来死水一般的江湖忽起波澜,最近三个月里,人们私下计议最多的便是:“这消息究竟是真是假?藏剑诀为何还有传人?”
      阮纯君随崔平上鼍山时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弱女子,她师父在群仙会上与忘忧阁主斗得难分上下,藏剑诀的名声由此传开。崔平最终气竭而死,江湖人便道他的盖世神功也成绝响,未料它还有重出江湖的一日。
      当年群仙会后,忘忧阁满门皆灭,阁主虽然手握血麟剑也未能幸免,江湖中人一度议论纷纷,“原来神剑并非天下无敌”的论断甚嚣尘上。
      然而,在随后的一年内,那些明宣此论的世家、宗匠、领袖——甚至包括当朝的禁军校尉——便都离奇身故,再过三年,哪怕是泛泛之辈,但凡有只言片语对神剑主人或神剑本身不敬的,无一例外,也都成了不会说话的人——死人。
      在这等形势下,胆敢挑战血麟剑的人极可能确有藏剑诀的真传,不过大伙儿听说了藏剑诀传人的事迹之后,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既然走了一趟龙腾镖局,那镖局怎么还在?”“看门人居然回绝了她三次,还说什么‘咱是走镖的不是送信的’,她怎地没割下那人的舌头?”“这都三个月了,也不见她上门单挑,显一显真本事……”
      那龙腾镖局开在半山坡上,门口铺有极为耐磨的花岗岩,按说她“只在腰间一按,寒光一闪”,岩面上便裂出尺把宽的深缝——山坡下某个凉棚还断了一十七根腊肠,身手很是不俗,只是亲眼目睹过群仙会一战的人都死了,谁也说不准藏剑诀施展出来该是什么模样,更无法想象她的功夫是否能战胜血麟剑。
      毕竟十二年过去了,血麟剑如今的主人手段高明,武功深不可测,而且同样的,没有哪个活人见识过。
      赌坊为此多开了一个条目,说书先生也打好了阴阳腹稿。
      江湖中早已是人人自危、谈血麟剑色变,敢来鼍山观战的唯有那些胆识和武艺俱佳的佼佼者。
      他们为一窥藏剑诀的奥秘而来,等了大半天,面上虽不显露,心中已是十分急切。
      众人屏气凝神,只见芒草在北风下一阵阵向河边倒伏,时高时低,宛如海浪,那浪花深处忽然射出一线耀眼的白光,芒草在“当”的一声中朝西倏地一矮,一股凛冽的剑气直扑面门,水鸟忽喇喇乱飞。
      “好强的剑气!”
      众人延颈翘首,却不见芒草中再有什么动静,仿佛神功与神剑胜负已分,他们却连双方是谁、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
      “这……这岂能是我看不清?”他们都想,是芒草太高,遮挡了视线,一个个免不得暗中抱怨:“这藏剑诀传人选的什么鬼地方……连鬼影子都不见一条……”
      “看不见影子,那不正是‘无影妖刀’么?!”河岸西首的一个劲装汉子忽然一喊,众人听了,霎时间都变了脸色。
      那“无影妖刀”原本练的是快刀,这些年来改执血麟剑,取人性命必是在门派集会、婚丧寿庆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只见血,不见人影。
      这样一把妖刀疾如鬼魅,来去无踪,每次出手只是一击,一击必中,如此说来,难道藏剑诀的传人已经死了?
      难道刚才那就是藏剑诀、血麟剑?
      只那么“当”的一响,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完啦?
      就在人们愣神的片刻,两队衣饰华丽、步态婀娜的妙龄婢女从河边一艘香木宝船上袅袅行来,先头的十余名婢女尽皆手捧玉匣,下船后便似烟霞一般,散入河滩各处,向众人盈盈下拜,又将玉匣举过头顶,作献礼状。最后两名婢女静立在船旁,神色恭谨,迎出一位富商模样的老爷子。
      有人登时诚惶诚恐地喊了一声:“董……董五爷!”
      河滩上忽然一阵骚动又迅速平静下来,众人纷纷抱拳行礼,远远近近,一声接一声地向董五爷问安。
      董五爷年近六十,头发花白,笑容和善,不过他向众人回礼时无论与那人相隔多远,话音听来都是一般的浑厚,内功显然了得。
      这位董五爷人称“引路金翁”,“金翁”指的是他经营珠宝生意,金玉满堂,当今国库都要靠他接济。众人知他出手阔绰,婢女捧来赠礼,推却恐为不恭,连忙揭开匣盖一看,一时间,竟都是震骇非常。
      谁也没想到董五爷的礼物会如此“贵重”:刚抱了私生子的得了金锁片,前天赌输了祖宅的收回了地契,一位二十余年未出深山的竹林隐逸竟也得了一只织金纱袋,袋上用珍珠绣着“墨雪”二字,袋中装的居然是他逼死了数位老农仍旧培植不成的墨菊种子。
      这些礼物太过“投其所好”,正值清秋,众人简直被扒光了衣裳看了个透一样,浑身一阵阵寒凉。
      “……别的先且不论,董五爷如何料定我今日会来?这群婢女捧出的赠礼不多不少,恰好人手一匣,难道……难道……我们早已被盯上了,藏剑诀与血麟剑……一战……竟是个圈套……?”
      有这般心思的江湖客不在少数,可是回眸一瞥,来时雇的船只似乎都已回城了,河面仅余董五爷的宝船占了半壁江山,水路不便,此时“土遁”更失颜面,他们只得自我安慰道:“我又没坏他什么事……再说了,今日来的尽是好手……料他一柄神剑也翻不了天……”
      虽然这样想,靠近草丛的人们还是不动声色地退到了沿河开阔之处,手按兵器,悄然戒备。
      江湖中谁人不知近十二年来血麟剑为三人轮流执掌,这三人之中,“引路金翁”门路通天,替人牵线搭桥不说,引人“上路”更是擅长,令人又敬又惧;“无影妖刀”孟小童武功奇诡,方才已经神出鬼没过一回,还有一位“碧玉仙子”弘碧是唐门高徒,暗器、毒药双绝,此人以血麟剑之名杀戮最多,只是性情孤僻,一贯独来独往,不知今日是否会现身。
      众人均想:“倘若‘碧玉仙子’也在左近,那可真是防不胜防……”
      这些人来时固然晓得此行冒险,但一想到目睹神功的机会难得,若能从中有所领悟,融会贯通,那可是多少年修练都未必能比的收获。
      高手练武如在山巅,缺的正是拨云之巧遇、睹日之先机,偏偏又属他们最是自负,总以为“别人未必有幸,我却不同”,此时真正踏入险境方知后悔,却也没有退路了。
      “沙,沙——”
      一阵横风吹过,一条瘦小的身影在高草中若隐若现,踏着沉缓的步子,自草丛间的窄径中转了出来。
      她发髻低绾,一身素白,似乎有意垂着头,那张脸上却有种无法言喻的吸引力,叫人非看清楚不可。
      众人踮起脚、手搭凉棚,看了又看,才发现并非是芒草作怪,而是她那张脸谜一般,怎么也看不明白、想不明白。
      那张脸,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仿佛笼罩着轻烟薄雾,清冷出尘,拒人于千里之外,同时又流露出一种与她的年纪并不相称的天真,令人忍不住想要亲近、保护,甚至占有。
      她额头和眼角都有伤疤,众人看时却不约而同地想象出几缕青丝,遮盖过去,好像谁都不愿为这两处瑕疵感到惋惜似的。
      “这人……她……毫无杀气……方才与‘无影妖刀’交过手的竟是她?”
      众人这样想时,才发现董五爷已经向她走近,原来他们在瞧见她那一刹间,许多江湖争斗、生死竞逐的俗念都不自觉远引了。
      只见董五爷走上前去,拱手道:“阁下便是藏剑诀的传人?不愧是女中豪杰,小老儿今日得见,三生有幸,不敢拜问尊姓。”言语中竟听不出半分虚情假意。
      阮纯君微微欠身,回了一礼,并不作答,只低声问道:“董五爷,请问血麟剑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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