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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冰心(下) ...

  •   麒麟这次到冥府时有四个阴差在前开道,一十六名天兵紧随其后。那一队天兵名义上是来押送他的,不过他仍是武神之尊,步履间不减庄严,更未拖延,天兵只敢跟在他身后,哪敢“押”送?
      冥神殿前的群鬼皆以为他是天上的大官出巡,噤了声,目送他步入正殿。
      “好啦,武神,请随我来。”
      冥神待麒麟同过去一般,礼遇之余又带几分长辈关怀晚辈的亲近,请他走进地狱时也像是在邀他游赏自家的后花园。
      初入此狱,麒麟仿佛踏进了凡间的凛冬,冰霜铺天盖地,风雪怒号,看上去不是万千飘絮,而是灰蒙蒙、阴沉沉、裹挟着无数冰刀的一整片,厚如雪墙,晦如长夜。
      风雪呼啸声中又有惨叫声恒久不绝,道旁的灵体尽皆裸露,一个挨着一个紧紧蜷缩,个个都是面目扭曲、疱疮遍体,腥臭的脓血流了一地。
      冥神已经共事过三任武神。在他看来,武神一职杀戮过重,几近于魔,一旦失却了“无心之心”便不能长久,因此他对麒麟的事并不感到多么意外,只道雷神判得似乎重了些,仍是忠于职守,领着麒麟向寒狱深处走去。
      风雪渐渐消歇,亡灵愈少,冰寒愈烈,麒麟纵是真神之身,每走一步也像是撞在刀山上,刺痛一阵又接一阵,阵阵不停,每口阴寒之气吸入胸腔又是血脉脏腑全都冻裂似的疼,想要挺直身板,已是十分不易。
      一路随侍的阴差均已不再前行,昏暗荒凉的冰原上偶见一两个灵体,那也都是冻得黑紫,蜷曲成团,浑似风干的尸块。
      这些亡灵生前正是“穷凶极恶之徒”,受审后被冥神摄入右掌之中,直接送来此处,若非如此,光是解送恶灵这一途就不知要折损多少阴差。
      又熬过好长一段路,麒麟脚下忽然一软,就要跌倒,连忙伸手寻找支撑。当时他正跟冥神走在幽蓝的冰川之下,掌心一碰到冰壁,顿时一阵剧痛。
      他的左掌在昆仑山上曾受剑伤,伤口今又冻裂,裂口沿着掌纹毫不留情地破开,露出白骨,热血自掌中流下,在冰壁上一碰就是一片红霜。
      “冥神且慢……”
      冥神闻声回头一看,但见他面如白纸、双目紧闭,身体摇摇欲坠,忙从左掌中唤出一团炎狱的业火来与他驱寒,又看见他身后一条望不到头的血路,叹道:“唉,武神本是真火之身,近来又元气大伤,不宜在此地跋涉,只是地狱中有特别的禁制,就算是天帝在此也不能轻易游移……”
      麒麟道:“不妨……”说完就要向前走去,冥神忙施法在他身外结下一层看不见的隐火,劝道:“武神稍事歇息,前面的路还长。”
      麒麟这才凝聚神力,缓住了掌中的血流,调匀气息。
      冥神轻轻举掌,冰壁上忽然现出一个隧洞,麒麟知是冥神特意辟出一条近路,道了声“多谢”,转身走入洞中。
      隧洞里一切阴幽,唯有点点磷光随着他们的脚步浮动,他们行路时没有声息,洞中便似天地尽头般冷寂。
      又走过比来时还要漫长的一程,麒麟看见什么怪物倒在前方——
      那具灵体的头和四肢全都不见了,空有一副躯干,在幽冥之中看似驼背,麒麟心中一动,却见那躯干最下端皮开骨裂,暗红的血肉翻开,恰似她尾脊的红印,心中又是一颤。
      他确信那具灵体绝不是她,可是心里一旦存了她的念想,地狱便显得尤为狰狞,她一次又一次哀求言犹在耳:
      “我好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实在是太疼了……救救我……求你救我……”
      “不要……不要……”
      他不禁自叹:“我这分别心竟如此之重……”
      他杀那画师时曾以为地狱之苦尚不足够,想到她时却觉得此处酷烈不堪、分秒难捱,其实那画师为恶,何尝不也是因缘和合所致,何尝就没有可怜之处?
      他当时无论如何也遏制不住自己心中的憎恶,如今想来,既感到自愧,却又如重见光明般骤然解脱:“我既背离了为神之道,余生在此赎罪……也好。”悄悄解下腰间的武神剑,提在手中,任由冥神领着他一路前行,一路无话,毫不分辨方向,心中窈窈冥冥,渺无所之。
      一股阴寒之气忽然扑面而来,隧道尽头是一座空阔的冰窟,窟中寒气汇聚,冥神施下的隐火也抵挡不住,他往窟中一站,便觉得奇寒透骨,痛彻心扉。
      冰窟中只有一具十字冰架,冰架两侧各垂下一条缚仙索,缚仙索的锯齿光滑锋利,似是崭新的。
      “武神大概用不着这些。”冥神一扬手,去掉了两根缚仙索。
      麒麟向冥神作一深揖,请他将武神剑转交给天帝,又道:“我前日曾来冥府叨扰,向冥神打听一个凡人。”
      冥神略一点头:“是阮姑娘。”
      “是。”麒麟恳求道:“我曾一时不慎,篡改了她的命数,将来她若是行差踏错,必定也是我的罪过,还请冥神禀告天帝,请他治我之罪,切勿再责罚她。”
      篡改凡人命数亦是重罪,冥神听见他想也不想就揽罪上身,知道他是有心袒护那位姑娘,便问:“武神如此记挂她,待她死后,可要我请她与你一见?”
      麒麟忙道:“那倒不必。”
      冥神笑了笑,只当麒麟是自尊自傲,不愿她看见他受刑的情状,心想:“他们年轻一辈真是有趣。”当下开导他道:“她今生若是犯下罪业,在阴间受刑消罪,来世或可少受苦厄,不好吗?”
      麒麟的心蓦地一软:“她今世所受的苦已不少……”
      冥神摇摇头,道:“那是因为她前世福报太过,又或是后世将有福报,武神若能这样想,烦恼可会少些?天道无私,怎会令她平白受难呢?”
      麒麟向冥神拱手道:“多谢冥神点拨。”与冥神长揖作别,走到冰架下,心中只想:“前世之福……来世之福……她只记得今生之事,前世不曾有她,来世也不会再有……”
      他向冰架怃然一靠,双臂平伸,冰面一遇到他周身隐火的热力便立刻融化又迅速重新凝固,那层新冰冻透了衣袍,紧贴着他背后的肌肤,寒意深入,仿佛他半副肉身都已凝成冰柱,疼痛也直侵五内。
      他的呼吸越来越是粗重。
      冰架缓缓后仰,托着他悬浮于半空之中,宛若一张冰床,冰窟顶上冰凌倒悬,根根削尖,其中最长的一根正对准他的心窍。
      这根冰凌行将坠下,新的冰凌又将凝结,冰凌贯心,永无止境,是为冰心之刑。
      麒麟仰面望着那根冰凌,它像一把随时要插向自己胸膛的钢刀。
      武神剑在鞘中颤动不已,这护主之剑并不贸然出鞘,似乎是为冰窟中逼人的寒气、萧森的刀光所震慑。
      冥神瞧了一眼武神剑,忽然想到:“武神来日还要掌兵,在此静息也无不可。”
      施展静息之术后,麒麟便似蛰兽冬眠,灵气不出不入,意识全无,不必抵受寒气刺骨之痛,也可消减体内热力,缓受冰凌融断后的刑伤,留存法力——静息的好处甚多,不过冥神想到的只有最后一点。
      他是地狱之主,却永远不能真正了解地狱之苦。
      麒麟决然道:“我来日既要掌兵,在这狱中也不可荒废修行。”
      冥神道:“好,请武神多保重。”转身走出冰窟。
      窟中顿时一片漆黑,一束火光从麒麟身上飞起,随冥神而去。
      “啊啊啊啊……”
      麒麟发出一长串野兽般的痛吼。
      他双拳紧攥,双目圆睁,手臂青筋暴起,浑身上下绷成青紫色。早在隧道之外他就深受严寒之苦,沿着隧道走了这许久,到的是八寒地狱最深的一处,其间寒气栗烈,比起之前更添百倍,冥神的隐火一撤,冰寒之痛便像千百道猛雷同时在他身上炸开,万箭穿心,犹不能比。
      冰凌直直落下,他的胸口猛地收缩,一种更深、更重的寒冷与刺痛令他剧烈地颤抖。
      冰凌在热血中嗤嗤融化,热血在严寒中迅速凝成薄冰,又一根冰凌落下,“喀”的一声,伤口更深处的鲜血喷涌而出,他的胸前胀开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
      冰凌再次融化,冰凌又复落下,血溅得很高,法力迅速随之流走。
      他颤抖、嘶吼,全然不能自控,每一次喘息都牵扯着胸前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令痛处更痛。疼痛渐渐模糊了他的意识,他张开紧攥的拳心,十方镜陡然升至空中。
      她正对镜梳头,额头上有个浅坑,眼旁有一道伤疤。
      冰窟中幽暗如夜,唯有十方镜的光芒自半空飘落,似柔白的月光……
      ……
      ……
      又一根冰凌落下,他眼前蓦地一亮。
      明明可以少受伤痛,可他非要一有意识就凝聚神力,将自己彻底唤醒。他醒时血流得更快,冰凌也融化得更快,他在剧痛中渐渐昏迷,又在更强烈的一阵剧痛中苏醒。
      那个孩子在她怀里大哭,她遥指洞外的白云,攥着孩子的小手想要抱他出去,可孩子扭动得厉害,一不留神,她一跤坐倒,身旁一碗米饭洒了一地。
      麒麟听不见她说什么,只能隐约瞧见她脸上为难的神色。
      她的孩子在那样的地方长大,目不能视,食不知味,嗅觉也在秽臭的熏染中丧失了大半。麒麟深吸一口气,忍痛念了个咒,他的视野暗了一些,冰窟中的血腥味也淡了一度。
      孩子忽然不哭了,呆呆地四处乱看,她将孩子一把搂进怀中,又是惊喜,又是感怀,泪水潸潸而落。她的泪珠散发出莹亮的光晕,面容发虚,越来越朦胧,越来越远……
      他不该用自己的灵识去修补那个孩子的五感,可他无法自制。明知是错却情不自禁,他们之间向来如此……
      ……
      ……
      锥心的疼痛,血的味道,是他自己的血。
      他确实是真火之身,冰窟中彻骨的严寒也无法冻住他全身血脉。
      上一根冰凌渐渐融化,他的心头缓缓回暖,神志也恍恍惚惚。
      她在山中悄悄跟上了一只小鹿,却不曾发现一头野狼正跟着她,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抽不出半分力气。
      “嗤”的一声,又一阵贯穿心胸的刺痛将他牢牢钉在冰床之上,仿佛神在此间也入轮回……
      ……
      ……
      ……
      他的身体愈来愈冷,冰锥融化得愈来愈慢,坠落的也愈来愈少。时间无限延伸,变得蛛丝一般,又细又长,没入深不见底的孤寂之中,只有在她的柔光下偶尔隐现:
      她削好一柄木剑,递给孩子,孩子用木剑一笔一划地在地上划着什么……
      她撑着竹筏,长篙每次点水,都是她在与水下汹涌的暗流搏斗……
      她在雨夜中练剑,剑光在水珠中飞旋……
      她走过当年那个牛棚,农家院门上的送子麒麟早已不见了……
      她的眼睛,她的身影,她的剑,许许多多的她交叠到一处,再也看不分明……
      ……
      ……
      ……
      ……
      ……
      在漫长而漆黑的寒冷之中,他迷迷糊糊的只有一个期盼,期盼冰凌再一次落下,那么尖锐,那么疼痛,终于可以刺穿这片黑暗。
      他只在剧痛中醒得一瞬,如此短暂,不足以匆匆一瞥。
      头顶似乎有一片黑云与红云激烈相撞,狂乱躁动,他昏昏沉沉的,浑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我想……见……她……”
      ……
      ……
      ……
      ……
      镜中的她从衣箱最底下取出他送给她的那条红裙,展开看了看,又仔细叠好,放回原处。
      十方镜忽然增亮,数根冰凌疾坠,在他肩头、掌中、腿上扎出深红的血洞,他脸上肌肉猛地抽动,双眼却迟迟不见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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