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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冰心(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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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的山洞中除她以外共有六人:驼背的忘忧阁主,替他捶腿、烧火烹茶、记录棋谱、作画的部下,还有在她背后“对弈”的壮汉。
麒麟想找凡人不难,何况他暴怒之时法力全开,千百里内的生灵都无所遁形。那个隐居在小渔村里的画师被一团天火直接烧化了魂魄,若非剩下的五人均已不在人世,麒麟的杀孽只怕更重。
为神的加害凡人,这样的事绝无仅有,在画师化灰的同一时间,远在天界的众神皆有感应,地狱中顿时也是群鬼齐哭,凄厉异常。
案子很快交到雷神手中,她断案时并无任何律例可依,只能判道:即日起,武神入八寒地狱受冰心之刑,直至魔族来犯时刑期方尽。
八寒地狱是八处酷寒之地彼此相连,不见天日,最克麒麟的火性。虽然他这些年来几乎已练得脱出五行窒碍,不过要在寒狱中长期受刑,法力不免大损,一旦魔族来犯又要立刻迎战,到时候能否有幸,只怕是要交由天定——
神族受天地造化恩养,有功不赏,有罪必受天罚,此次麒麟犯下大罪,只有天意可赦免他,这也是雷神判决的原意。
判决由天帝核准,写成法旨明发,天兵前来传旨时只见麒麟仍站在芒草丛中,惘然凝望远方。
天已放晴了,朗日当空,风流云散,芒草上的雨露都干透了,天地间宁静恍如隔世。
天帝的法旨中没有写明“冰心之刑”是什么,天兵也没有听过,他们只知道武神这次恐怕有去无回,而且他仍是他们的统帅,传旨时自是十分为难,说话都不甚流畅。
武神君倒是没有什么表示,只是接旨后照样跪着,他不起身,一众天兵当然不敢催他动身。
麒麟默默传音给天帝,求他准许自己缓刑一个月,亦即人间三十载:“待此月过后,臣愿往八寒地狱悔过,长此以往,永不复出。”说完后再拜稽首。
天兵见武神行如此大礼,以为他是与天帝遥相拜别,这才说道:“天帝陛下令我等立刻……送神君移步,且有一言相劝……”
麒麟跪着听天兵道:“陛下吩咐,神君造血麟剑时不惜一世一代之灵命,万千因缘由此而起,至今已非神君所能左右,还请神君以苍生为念,早离缠缚,重归正位。”
麒麟自知有愧于神命,可是她和他之间再不仅仅是一个因果。
他造血麟剑时生起了一座熔炉来煅烧万物、锤打众生,却不知她也在其中。他左右不了因缘气运,可是,就算最后她不成器只成灰,那些灰尘也有她的形状,有他记住的唯一一个名字。
“阮纯君……”
她只是一个凡人,神的寿数漫长,可惜他不能陪她走完此生了。
他转头向山洞的洞口回望,一丛高草挡住了他的视线,阳光照在枯黄的草杆上,明亮晃眼,他眨眨眼睛,只见灶君从半空中飘了下来。
天兵们瞪大了眼睛,齐刷刷地变了脸色,唯恐避之不及,慌忙退到十里之外等候。
灶君换了绿袍,穿的是六品仙官的服色。他做梦也没想到司命仙君在凡间蹉跎了百年,历经三世,第三世临末竟被武神君烧了个魂飞魄散——那位藏在东南沿海的画师可不就是在凡间历劫的司命?
司命去后,灶君正式接任,一下子连升三级,照理说是喜从天降,不过他见麒麟时并没半分笑意,反而有些感伤。
他平时虽爱使些小聪明,待人却也赤诚,难得在仙人们彼此疏离的天界里与麒麟有那么一点相交,听说人家要去受刑,连忙大老远地赶来送别。
他一来就做足了礼数,麒麟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仍是遥望他处,无动于衷。他并不晓得这一位神君、两位凡人之间是何种情事,可他故事看得多,自有一番想象,再加上麒麟神色哀伤、在茫茫草丛中愀然独立,看上去确是情场失意无疑,忙上前劝道:“神君……凡事不可强求……”
麒麟的“强求”当然不是他的“强求”,这两个字却也戳中痛处。他见麒麟默然不语,不胜落寞,本想说“她下辈子您大可再努力”,想了一想,又想到:“那时候武神君说不定还在地狱里……”实在替武神君不平,一个忍不住,竟掏心掏肺地喊了起来:“神君为那姑娘做了这么多,她自己不明白,命簿上可记得清清楚楚!不信您看——”
他刚说完这句就后悔了,心道:“糟糕!这命簿哪能让他看?”所幸武神君只道:“不必了……”
他连道“好险”,又想到武神君其实从未告诉过他那位姑娘姓甚名谁,他是连日来按着她那绝世容颜一点点查出来的,这般的……勤奋上进、刻苦钻研,武神君假如知道了,那还了得?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麒麟心里唯有那一丛芒草在风中起伏,左右摇晃,他听见灶君问他是否有事可以代劳,沉着嗓音道:“十方镜……我想再借几日……”
灶君忙应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如今正式升任司命,就怕自己故态复萌,重犯过去沉溺于镜中风景而疏于职守的老毛病,因此宁愿苦些累些、多跑凡间几趟也不敢再贪图十方镜的便利,眼下武神君专门求取此镜,他岂会不允?
麒麟想到自己还能在镜中看见她,心中稍安,问他:“她师父姓崔,单名一个平字,此人半生疯癫,临死前忽然向人登门挑战,不知道命簿上可有什么说法?”
灶君谨慎地问道:“神君是说,那位崔师父……已经死了?”
麒麟“嗯”了一声,灶君心想:“死人一生已成定局,倒也不怕谁去坏他的气运……他既已死了,我不妨为武神君查一查。”召出命薄,施法查看“崔平”的命数。
他掌中的命薄看似一册竹简,记载的是世间众生气运之关键,为防他人窥看之后,命数有意无意生变,竹简上的字向来只有负责勘校命数的仙官可见,在麒麟看来则是“无字天书”。
只听灶君念道:“崔平,清河县人,专治小儿腹泻——”
“并非此人。”
灶君拍拍额头:“哎呀,重名了……待小仙再仔细查查。”
他重施法术,接连调出了三个“崔平”,一个是做假牙的,一个是养鳝鱼的,“不对不对……”,最后一个是自幼修行的女冠,总算像是那位天仙姑娘的师父,他念了出来,没想到麒麟仍道:“不是此人。”
灶君连错两回麒麟也不发怒,灶君心想:“武神君这是情伤深重,一点脾气也没有了。”一不忍心,轰轰烈烈地查出了一千二百五十一个“死崔平”,只听麒麟提醒道:“她师父神志失常,有疯症。”
“啊……?”
灶君一时想不明白:“疯子怎么能做人师父?莫非她也是疯子?武神君爱上了疯子?”他愣愣地重新施法,果然找到了一个“突发癔症”的“崔平”,怕再出错,匆匆扫了一眼命簿,忽然“啊”的一声叫了起来。
“这……这上面居然提到‘神剑’……怪了怪了,凡人怎么会有‘神’剑呢……”
麒麟心一沉:“原句念来。”
“是是是,命簿里的原句是,这位崔师父‘晚年偶得神剑,以剑自比,争胜之心日盛,遂上鼍山,再战强敌’……”
灶君径自念了下去,可是剩下的部分对于麒麟而言已经不重要了。
是她师父得到了他送给她的那柄钢剑,从此狂态日甚,终于在那“群仙会”上与忘忧阁主一决高下。忘忧阁主与人剧斗的消息不胫而走,仇家连夜赶来,趁阁主元气未复之际取人性命,灭其门派,只有那位下山去裱画的画师得以逃脱。
过去的事,他在她含泪说到“你曾送过我一把剑”时就猜到了几分,如今从命簿中得到了验证,他心中竟只是空荡荡的,如风过耳。
那位忘忧阁主临死前还沾着她的血,如果他能在这山洞前多留片刻,如果他不曾送她那柄剑……
他和她之间早已有太多不可挽回的“如果”,无论再多几个,也只不过是在他那本永远还不清的债册上多添一笔罢了。
他唤道:“司命仙君……”
灶君还没习惯这样的称呼,愣了一愣,应道:“小仙在!”
麒麟道:“本君想必已然改错了她的命数,日后还请你勤加关照。”
他这话点到为止,灶君却明白他是说阮纯君的命数已经出了岔子,眼下最好是将错就错,任由她默默无闻、自然寿终,否则,万一闹出什么风波来,上达天听,到时候自己定是难辞其咎。
灶君没想到武神君情伤之余还能想到这一层,顿时吓得脸都白了,却听神君又道:“你时常神思飘忽,筋骨萎软,当是修行时未能住心之故。”召出一个玉盒放在他手里,肃声道:“药物能补一时,净心才是根本。”转眼间便消失了。
灶君打开盒盖一看,盒内仙气缭绕,七颗仙丹排列整齐,每一颗都是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当是药师亲手炼制的上乘仙丹。
玉盒的盒盖内镌着三行小字,连起来是:“养精行气,兼补脾肾,七日一服。”
灶君捧着玉盒,满脸燥红,像是被“神思飘忽”“筋骨萎软”八个大字扇了两巴掌一般,躲在芒草丛中过了良久,也不知道该拿那些仙丹怎么办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