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饮恨 ...
-
小男孩话音刚落,咀嚼之声紧随其后,又有回声自阴寒的四面八方传来,麒麟似是身处洞穴之中。
麒麟的嗅觉远胜凡人,洞穴中充溢的污血、腐物和便溺的恶臭对他而言无异于一种折磨,可是他不敢轻举妄动,甚至不敢施术除去异味,仿佛恶臭、男孩和洞穴三者同在预示着莫测的危险,若不是因为她的气息,他早已抽身而去。
他不明白这一切和她有何关系,男孩和她之间又是什么关系,只是再三提醒自己:“我只来见她一面,凡事不可冲动。”
黑暗中忽然有另一人道:“好啦……让妈歇一歇……”
那人的嗓音低哑如老妇,麒麟听得内心震颤,更有如坠冰窟的寒意席卷全身:“她是他母亲?他是她的孩子……?”
男孩央求道:“可我太饿了……妈……”
她没有答话,麒麟只闻一声极低极轻的呻.吟,霎时之间百感交集,想看见她的欲望强烈得压倒一切,一股神力在他有意识之前便已钻出洞穴,她头顶上方忽然漏下一线天光。
男孩突然“我怕!我怕!”地哭喊起来,她一把抱起孩子搂在怀中抚慰,麒麟才刚刚看清他们的所在便猛然闭上了眼睛。
她的孩子久居暗处,目力已失,眼中只余些微光感,尽管如此,突然降临的光明还是令他恐惧不堪。
他的哭声中夹杂着尖叫,她不厌其烦地劝慰孩子,话音低沉如咒语一般,不断唤起麒麟方才瞥见的那一幕:
她全身赤.裸,一.丝.不.挂,就坐在他对面的石壁前,男孩正趴在她的大腿上,吃她的肉。
“这是上次那个山洞,是我亲自送她来此……”这样的念头令麒麟浑身震颤发软,几乎无法直立。他在十方镜里早已瞧见了这片黑暗,但是,那时他怎能料到她竟被幽禁其中?
暗无天日的山洞、以人肉为食的孩子,他脑海中一遍遍重现的景象已在剜心,可他偏偏还要想到:“她是这孩子的母亲……”
这一想便如五雷轰顶,哪怕山洞中哭声再响,也恍若不闻。
他从地狱辗转寻至人间,心中道不尽的欢喜此时皆成悔恨,恨不得捶胸自问:“我究竟做了什么……?我还有何面目见她……?”
孩子哭得累了,渐渐睡去,她这才喘得一口气。
她忽然看见男孩的面容、他弱小的身体。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孩子。男孩和她一样赤.裸,瘦骨嶙峋,肋骨高高隆起,脸色白里透黄,她竟只觉得他安睡时的模样如此可爱,一下子融化了她的心。
她情不自禁地对着他笑,刚笑到一半却僵在那里。
洞里有光,难闻的气味消失了,她在意识到这一切的同时想起了什么,慌乱之感陡然升起。四年的时光何其漫长,她早已断绝了关于他的所有幻想,有一刹那她只道:“他又来捉弄我了!”可是恨意在他面前也成怯意,她抱着孩子急忙转身,在石壁下缩作一团,一时间狼狈万状,竟不知脸该往哪里放,身子又该怎样藏。
麒麟自进洞以来从未现出身形,她看不见他,只觉自己无论如何也逃不出他居高临下的视线,却不知他一直紧闭神识,哪里还敢多看她一眼?
山洞里一片死寂,他们之间无话可说,只剩下她背对着他的沉默。
过了许久,麒麟缓缓转过身去,强抑着哀痛启开神识,只听她正默然问道:“你为何要来……?为什么?为什么……?”
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轻得不能再轻,经由回声一点一滴放大之后仍旧微弱,又过了很久之后,终竟也消失不见。
男孩的呼吸声渐沉。
他的酣梦里还有她的血的香味,而她的心里已变得白茫茫的,了无情绪。
“我确实不该来……”
麒麟长叹一声,但他又无法离去。
他伫立在望不到头的沉默里,心想:“我什么也不做,只在此陪她……”
他跪坐到石地上,一股寒气钻进双腿,又令他心下一震:“这四年来她皆是衣——”
他在冥府时以为她将永坠地狱,回到阳间后又见她饱受折磨,这两趟加在一起,他是痛毕再痛、悔极更悔,悔痛无可复加,竟对那向来遵奉的“天命”二字都生出了冷蔑之意:“天命若是无妄无私,岂能如此任人践踏尊严?”
他一皱眉,她身上便多了一袭白衣,他转身一看,只觉眼痛,立刻又令白衣变粉,粉衣变红,转眼间衣裙已变作纯粹明亮的正红,彻底盖过了她满身的凄凉底色。
久违的温暖之感悄悄将她包围,她低头看去,自己身上似是披了一层红布。
她在这冰冷的山洞中赤身熬过了千余个日夜,有布帛蔽体、衣物御寒是什么滋味,她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不!”她忽然哑声惨叫。
更多她自以为忘却了的记忆紧随着温暖涌来,“不要看……不……”她极力放空,强迫自己什么也不去想,可是记忆就像洪流一般倾泻而出,截不断、拦不住,“哗”的一下,已尽数涌进他的意识之中。
他脑海中是她从自己手臂上咬下一块肉,嚼碎了喂到男孩嘴里……如母兽般用舌头舔净男孩身上的污秽处……跪在石壁上舔舐露水,否则便没有乳汁哺育婴儿……她第一次抱起他时只想将他掐死,那个冲动转瞬即逝,她忽然感到他的温软,他有心跳,他正哭着寻找母亲……
当时她正在打坐,腹中急痛,一个湿漉漉黏糊糊的东西就此滑了出来,她吓得失声大叫……在那之前,生儿育女是怎么一回事她自是不知,可是突然到来的孩子令她本能地感到羞愧,惊慌失措,她抱着他哭了很久,很久……
更久以前她不止一次寻死,一次次在石壁上撞得头破血流,咬断舌头又痛昏过去……她只道是他给她的那颗火珠让她变成了死不掉的怪物,抠喉催吐,直至满手是血、满嘴是血……
麒麟全身尽寒。
他先前听说她尚在人世时只是大喜,见到她以后又惊恸万分,全没想起他给过她一颗火珠,没想到她是因为那颗火珠才活到今日。
她被弃于山洞之后接连数日水米不进,理应命绝,不料火珠中的神力替她续了命,待到神力将尽的之时,她体内恰好空空如器,浊气尽消,自然引来灵气,灵气使得火珠复原,火珠又与灵气一道助她化得一副不食五谷、凡物损而能愈的半仙之身,这也说不清是上天见怜,还是有意戏耍,实在是麒麟始料未及。
那个时候她只是趴在黑暗之中,形如槁木,心如死灰,不知何为痛苦,更不知时间流逝、性命何如。
不知多久以后,她恍恍惚惚地想起石洞尽头封死的石门,想要了结此生,却已晚了……
她颤声道:“我不该活着,更不该生下他……”
这几年里她的孩子与她相依为命,她早就接纳了他,甚至因此找到自己必须活下去的意义。他只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为何如今天光照影,照出来的全是耻辱的形状?
她无法舍弃那一身遮羞的衣裳,温暖传遍全身,却又丝毫不容抗拒地令她想起:那时她被——被她压在身下的,正是那件同样给过她温暖的、纯白的兔裘……
她的脸颊因为羞耻和恐惧而变得滚烫,她用力揪扯头发,想要逃离噩梦,可是潮热的喘息声一次次向她迫近。她浑身紧绷,想要尖叫,想要发足狂奔,身体却如僵死一般动弹不得。
“别怕,别怕……”麒麟再也无法隐身在沉默之中。
他双眼通红,不敢向她靠近,只求能消减她心中痛苦之万一。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抹去她的记忆,可他又想:“我如何能让她忘记所有苦难?倘若真的忘了,她为何在此洞中?她的孩子……这个孩子又从何而来?”
那个孩子被她抱在怀中,瘦得可怜,只是一想到孩子的来历,他心中便是抑制不住的愤怒。
武神剑陡然腾起,剑声嗡嗡有若怒龙之吼,隔空呼应着主人通身散发出的栗烈杀意。
剑气如劲风扫过,吹得阮纯君长发乱飞,她在那骤寒的空气中恍然回神,一点点抬起眸子,望向空中那柄闪烁着火红光芒的神剑,心下只是怆然:“你曾送过我一把剑……”
那张满覆灰尘的脸上静静地划出一道清亮的泪痕。
武神剑剑身一矮,如同银练般徐徐飘下,落入麒麟掌中。
他望着渐渐转淡的剑光道:“一切皆是我的过错,你怨我恨我……切莫自苦……”伸掌递出神剑。
他的真身得尽造化,就算武神剑砍斫千次也能承受,她若是肯以此宣泄,他当真是求之不得。
她却不再看那柄剑,只道:“你说……”
而后又是长长的沉默。
他想象她说:“你说百恶定离,全是假的。”“你说我不该怨天恨命,可你不就是执守天命的神吗?”
她将孩子放下,孩子没有一点动静,显然已经习惯了睡在这冷硬的地上。
她转身面向他而坐。麒麟看见她额前有一块凹下去的伤疤,隐在乱发之下,看不真切。
她用一种郑重而迟疑的语气问道:“你说过……我父亲……每年都来看我……是真的吗……?”她曾经那么渴望父亲陪在自己身边。
“那时是真的!”麒麟眼中有泪,每说一字都感到十分艰难:“在此洞中……他……他看不见……他找不到你……并不知你在此处……”
她双眼一闭,好像不愿再听,麒麟忙解释道:“此处有法术!”
“法术……?”她怔怔地重复了一遍。
“是……鬼魂无法靠近的法术……”
她在心底说了一句:“是你的法术……”
她眼中滚落一颗晶莹的泪珠,嘴唇微微一颤,似是笑了,可那笑中只有烟消火灭、风冷烛残的况味,无比苍凉。
她默默叹道:“你果然早就知道……全都知道……”
“不……不是!并非你想的那样……”麒麟一下子慌了,如果剖心可以自证,武神剑上早已见了血,“我并不能预知未来……很多事我都无能为力,倘若……倘若……”他怎么也想不到倘若如何又会如何,一急竟脱口而出:“我可以带你出去,天下之大,无论你想去何处……”
她闭着眼睛摇了摇头。
“你不想出去?你要在此住下……?”麒麟在山洞中来回顾望,这洞中空阔幽深,不见一物,她怎么能继续住下?
他依稀瞧见远处的洞壁上有道深缝,目光扫到别处又转回来凝神一看,只见那道缝竟似指尖削成,深不透光,他忽然想到:“她是要凭一己之力破出洞去!”
那个人曾说天下唯有血麟剑能破开石门……她一想到那个人便会颤抖流泪,可师父教过她藏剑诀,她亲眼见过,藏剑诀的威力绝不亚于血麟剑……这几年她习练不辍……
那一刻麒麟再也不管藏剑诀血麟剑究竟孰强孰弱了,满心只道:“如今她尚怀一丝希望,这便再好不过……再好不过!”
他再一次环顾洞中,想到:“她毕竟有个孩儿……”她身边立刻多出了一张床榻,榻上有被褥、 四时衣物,洞中有桌椅,桌上是几碟小菜、一碗芙蓉蛋羹、一壶牛乳,桌下是陀螺和竹马,山洞尽头还有炉灶、盛满水米面豆的陶缸、码放整齐的柴火,甚至有一株被果实压弯了枝头的梨树。
一切变化都发生在麒麟举心动念的一刹之间,他眼前甚至还有山洞徒有四壁的余像,两重影像交叠之下,他忽然省起,这何尝不是以一种残忍取代另一种残忍?
如同冷水兜头浇下,他意识到自己错了,又错了:“也许我该施法撤去……”可是他不忍心。
桌上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
起初木然不觉的她渐渐睁开眼睛,看见眼前的一切,自是难以置信。
山洞完全变了样,她的孩子身上裹着软软的夹衣,炉火毕剥轻响,灶上冒着热气,仿佛她原本就生活在这样与世隔绝却不愁吃穿的洞府。
她看着这个山洞,眼神迷茫,心下愈加悲凉:“我过去连想都不敢想……”
同一时间他们都想到,神造物时如此轻巧,然而世上仍有那么多的求而不得、愿而不遂。他想:“这是何等的讽刺!”她想:“这何止是我一个人的悲哀……”
她站起身来,走到榻边,榻上的各色衣物绣着淡雅的花卉,仿佛在发光,男孩子的衣裳由小到大叠成一摞,她手下很是柔软舒适。
她将自己碰皱的衣痕慢慢地抚平,喃喃自语道:“我不需要……”
她不允许自己再对神的恩赐有一丝一毫的期盼。
她背对麒麟站了半晌,垂着头,似在看地,又似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便也陪着她,空落落地凝睇。
这一日来他一直随她而伤,随她而苦,心潮起伏,到如今就连那“不能干预凡人命数”的天条都被抛到了脑后,哪里还有理智可言?
只听她长叹一声:“我不需要……”
她伸手轻轻一拉,解开红裙的系带,双手沿肩向外一分,那片红缎顿时如流水般滑落,苍白的裸背上伤痕累累,他一眼望进了她记忆的最深处——
“只须忍一时之痛……”
她那时不停地默念着他送给她的这句话。
他来了又走,把她一个人留在洞中,她受刑时再也忘不掉那一刻的安宁,疼痛于是变本加厉。
“一时之痛……一时之痛……”她无时无刻不想:“这样的痛苦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没过多久她就认命了。除非她交出他们想要的一切,痛苦怎会终结?
那人让她将藏剑诀顺背一遍,倒背一遍,又强迫她一面挨打一面隔字重背一遍。藏剑诀只有九九八十一个字,她背得完完整整、一字不落,可他不相信那是真的。
那人狠盯着她,过了片刻,忽然笑了:
“算啦,打盆水来,给她洗剥干净……”
“这人间至乐之事她师父竟没教她,你们好生补上,莫叫她枉来一遭……”
“第一回疼,第二回羞,这都第几回了,你还不知道欢喜?……”
“记住了,下辈子、下下辈子也不许忘,我要烙在你身上……”
她腰骶之间有道赫目的红印,宛如火舌,一直沿尾椎向下,延伸到不可见处。
那道伤痕是神器所致,永远不会真正愈合,是那人的剑,是他的剑——血麟剑的烙印。
“喀喇!”
刺眼的白光在一声巨响中照亮了整个山洞,石门沿着她指尖划出的深缝彻底裂开,碎石轰隆隆滚落了一地。
天色骤然转暗,暴雨似裂天一般倾倒下来,霎那间已成垂天瀑布,大地上草木皆偃,仿佛万物都因天神之怒而战栗。
狂怒的天神双眼血红:“纵是地狱也消不尽此间的罪……此间的恶……”
一团银白的天火破空疾坠,东南方地界登时迸出一片红光,红光过后,大雨愈加滂沱,天地间乌青如晦,仿佛陷入了永夜之中,而她的孩子犹自安然沉睡。
他走出山洞,走进阴沉沉的芒草之中,任瓢泼的大雨浇了个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