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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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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年,日子过得就快了。
容若在炭火屋里窝着不知朝夕,再迷迷糊糊一睁眼,春天就随着地面浮现的绿色草屑,到来了。
天还没热起来,容成真就给容若在御花园里修了个练武场。
他说等花儿开了,容若在里边舞剑会很漂亮很有诗意。
说得好听,但确实是糊弄人的话,真实原因是胡里京月份近了,他嫌容若分了胡里京太多的时间,小孩儿太有精力,总天天往不二殿里跑。
容若就又黏着沈长秋。
若说沈长秋原先只是剥除稚气,算是有了少年的轮廓,现今便已成了翩翩少年公子,他像是突然就与容若等人划分了界限,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高了些,本就漂亮的模样更为夺目了,眉是眉眼是眼的,乍一看,让人失神。还听说走在路上,常会有不知羞的女子朝他扔香帕。
可容若却没长个子,微仰着头才能看清沈长秋的脸。
对此容若很生气,他拖着沈长秋在御花园里找了棵树,用小刀刻了印子。
“以后每年都刻上,不出三年,孤肯定比卿要高整一个头!”
李梢跟周韫也刻上了,瞧着不显,容若竟不幸是最矮的一个。
他气得跺脚,徐太傅就笑着安慰他,说,“怎么还争着长大呢?傻孩子。”
容若正要反驳,心想,算了,老头才可怜,瞧着似乎还变矮了一点呢。
新的一年,宫里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变化。
太学里还是徐太傅教着,练武场请来了周校尉,也就是周韫他爹。
周校尉早年是行兵打仗的主儿,一身铁血规矩,往那一杵就通身股子边疆大汉的气势,笑起来乐呵呵的,脸一板就很唬人。
但四个孩子里边,他也就能压住周韫。
周韫被他爹操练地那可不是一个惨字能形容的,容若都不忍心看,每次人从练武场下来都几乎站不稳,脸和身上全被汗洗一遍。
李梢就好很多,他本身就是长郡有名的纨绔子弟,加上李周两家矛盾路人皆知,周校尉为避人说闲话,也不好太过磋磨他。
但纵是如此,他轻轻挨木剑抽一下,还是能厚着脸皮咋呼好半天,哭天喊地跟挨他爹打似地,有时周校尉听着听着都绷不住笑。
容若就更别说了,天底下谁不说他一声娇气任性?随便磕着碰着哪儿了,容若就把木剑啥的随手一扔,一溜烟就往场子外的沈长秋怀里扎,哭哭唧唧地说疼。
他皮肤又太嫩,不小心碰一下就是一大块红印,疼不疼不清楚,但瞧着确实触目惊心。
容若撩起袖子,眼睛一眨,沈长秋就立刻在上面抹一层药膏。
容若皱眉,“还是疼...”
沈长秋就低下头垂着眼,对着那块红轻轻吹,轻轻吹。
周韫、李梢、周校尉:“...”
是了,他们练武的时候,沈长秋便在一旁守着,方便容若受了苦去撒娇。
沈长秋从个小病秧子成了个大点儿的病秧子,习不得武。
容若几乎搬空了药医院,但给他吃多少药都不见效,好在也不会如何恶化。
周校尉起初还是想将他好好锻炼一番,可怎么都不成,容若又见不得他捂着胸口颤巍巍地咳,京华小公子的京华二字也注定只能说文不说武了。
周校尉不曾轻易放过他们,好一番兵荒马乱,等进了太学的门,几人才松一口气。
开岁的休沐间是不读书的,许久不碰文书的后果,便是容若一个不小心,听着听着又睡过去了。
说是上课,其实一整节课里,容若没能醒多久。
春季来得缠绵,虽一派灿烂阳光,但风里依旧带着驱不散的凉意。
容若夏天怕热冬天怕冷,不冷不热的春天也能打好几个喷嚏。
他在练武场上一顿闹腾,回来就在太学的四个角落里放了热炉子。
徐太傅讲话愈发地慢而悠长,一句话读诗般吟出来,摇头换脑拖拖拉拉,意境是有的,但催眠效果明显要更佳些。
容若揣着手坐在软塌上听天书,再被炉子这样那样地一烘,就催眠地更有点厉害。
一本书没讲个两页,容若就开始学小鸡啄米,脑袋在木桌上给徐太傅一下一下地磕头。
磕一会儿把自己磕醒了,就懵懵懂懂地跟着继续听瀑布听河川听异人。
底下是如此这般,上边这般如此,徐太傅自顾自地说他的书,管他底下坐的是学生还是石头。
沈长秋挨着容若坐,眼瞧着容若从清醒到迷糊到丧失神智,再到神智突然回归,循环往复。
小太子前边还是很精神的,小脸坚定,眼里亮着一小簇火苗,满是渴求知识的热情。
再然后,火苗渐渐小了。
再再然后,火苗渐渐没了。
“...”,沈长秋凑过去,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容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熟门熟路地往沈长秋肩上压。
他是真的尽力了,前两轮勉强还是坐着睡,但怎么都不舒服,后边不知何时开始就撑不住了,嗅到熟悉的墨香就就直接软软地靠过去。
沈长秋真切感受到了周韫每日早晨被当靠枕的体验。
等耳边呼吸平稳了,沈长秋仔细看他,小孩儿肤色白净,鼻头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呼出的气息里一股淡淡糕点甜味。
容若的手不知何时,轻轻地挂着他的衣角。
一副全然信赖的姿态。
又过了一会儿,沈长秋另一侧也传来细细的酣声。
他转头一看,李梢也睡着了。
李梢睡得要比容若豪迈许多,两只脚扭在一边,抱着周韫的一条手臂七倒八歪,头顶的小揪揪歪歪斜斜,哈喇子在嘴角亮晶晶地挂着。
而周韫耷拉着眼皮,一只手里拿着笔,模样像是在看书,但半天也没翻一面。
沈长秋揉揉眼,默默地打了个哈欠。
不知何时下了课,徐太傅影儿都没了,宫人们添了点炭火,没敢将靠在桌子上睡的四个主子叫醒。
容若是第一个醒过来的,外边风声变大了。
他不知今夕何夕,翻个身,就从沈长秋怀里滚到软垫上。
动静不大,但沈长秋没醒。
这点比沈长秋也睡着了还要让人惊讶,毕竟他从来都恪守些奇奇怪怪的规矩,比如说话行为从来不失礼,从来不拒绝容若的要求但也不按容若的要求唤他阿若,从来不附和别人说坏话,从来...
那些千千万万的“从来”里,应该是包含了“从来不在容若面前睡着”这一条的。
容若隔空戳了戳那张雅致清俊的脸,沈长秋安静地睡着,颀长的眉睫轻掩,他的手肘倚着书桌,手背撑着额头,脖颈拉出一道修长的线条,模糊摇曳的光影中显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伶仃。
眼下有很清晰的青痕,因为肤色冷玉般白,就更为明显。
容若认真看了一会儿,慢慢蠕动过去,蹭着沈长秋的腿,握着丝棉小被往他膝上掩。
听说沈家老太太的疯病是在春天里落下的,故而每年到了这时候,病都会更严重些。
疯病发作起来什么样容若也没见过,但沈长秋从来不住宫里,下了课说不了几句话便往回赶。
他的脸色一日比一日更加苍白,笑里都藏着深深的倦。
金山银山里养大的孩子难得生出什么喜好偏向,见多了奇异珍宝,寻常些的人和物就觉得平淡。
可真有了上心的,喜怒哀乐就格外深刻,怎么也撒不开手。
在没有容成真和胡里京陪伴的细碎时光里,沈长秋做到了他答应下来的话。
他对容若,就算用天底下最最挑剔苛刻的眼光,也是十足十的好。
容若有些内疚,他说他会爱沈长秋,可没那么认真地待他好,沈长秋仍旧过得很辛苦。
沈尚书还是不喜欢沈长秋,沈府待沈长秋还是不好。
越想越气。
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吗?
——去他娘的。
容若学着他王叔的口头禅,心里头少有地爆了粗。
他抓住沈长秋细瘦白皙的指尖,心想,把人扣下来不还回去又怎样,有本事跟我抢啊。
要不就直接把人扣下来吧。
管他们怎么着呢,孤好歹是个太子。
“沈长秋。”
容若另一只手揽住沈长秋的腰,恶声恶气地出口,末了又柔软下来。
“沈长秋。”
他把脸埋在他的腹间,瓮声瓮气地命令,“不许回去。”
沈长秋身子不自觉地颤了一下,睁开没有波澜的眼。
太学的窗子外是一条长廊,廊下是片浅水池,周边的灯笼照着池子,水波便会映射出来,屋里的书桌上地上,都是大片潋滟的水光。
池水被风吹动,波光粼粼。
沈长秋静静看着落在纸笔和周身的水光,没吭声,半晌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孩子滑腻的小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