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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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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赵曦和李信一路。
他们两家住的近,都在一个小区,隔栋楼的距离。老住宅区隔音效果差,小时候赵曦拉开窗户,连李父揍李信的声音都听得见。
送陈途去了医院,已经是晚上九点。赵曦酒已经醒了一半,剩余酒精影响不大,走起路来健步如飞,比李信还快。
李信小跑都跟不上他,忍无可忍:“你能慢点不?这么着急回家,家里有美人等你啊?”
赵曦闻言转过头,认真地对他说:“你,虚。”
李信:“……”
草。
他也没顾忌赵曦现在是个醉汉,冲上去送了他一脚,骂他:“你说谁虚?”
赵曦脑子还晕,闻言居然认真地想了想:“李信,虚。”
李信差点趁人之危和他动手。
不过他也不一定打得过就是了。
赵曦顿了顿,突然又说:“林北庭……虚。”
李信:“……”
他脑子里一根弦轰得就被炸没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赵曦:“你俩不是今天才认识吗?”
而且他们都做了什么,赵曦会觉得林北庭“虚”?
李信觉得再想下去,事情在向着某个离奇的角度发展。
然而赵曦不能解答他的疑问。
他打了个酒嗝,好像突然没了精神。酒劲上来,走路开始东倒西歪。
李信不得已做了好人好事,半扶着把人送到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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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曦喝酒喝上头走路走不稳,但一路上他的脑子却是清醒的。
他终于想起他为什么觉得林北庭眼熟。
赵曦读初二的时候,已经是班上鼎鼎有名的刺头儿。
他成绩好,但还没学会收敛自己的性子,行为举止都很放肆。当时的班主任是学究作风,格外看不上他这种披着好学生外衣的“混混”。
赵曦也懒得去纠正他的观念,恰好当时老赵去住了一阵子院,他妈忙于照顾丈夫,没怎么管束他。赵曦就开始白天课上睡觉,晚上去网吧过夜的生活。
像很多个沉迷于网瘾的孩子一样,赵曦天赋没那么强,他的成绩开始明显下滑,全靠着之前的基础才勉强撑着。
一天晚上他照例夜不归宿,随便找了家网吧待着。他无所事事地开了一盘游戏,但盯着电脑发了一会儿呆,突然就觉得游戏不太好玩了。
他的邻座是个颀长的男孩,目测和他同龄。当时是夏季,网吧里彻夜开着空调,那个男孩只穿了一件浅色短袖,搭在鼠标上的手指纤长,指尖几乎毫无血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天生如此。
吸引赵曦的有两点。
第一这个男孩实在好看,眉目如画,眼睫很长,喉结突出。在同龄人中难得有种沉稳温静的气息,赵曦觉得很符合自己的审美。权当是养眼,他盯着人家目不转睛,那男孩也不知道是太过专心还是懒的搭理他这种“色胚”,一下都没回过头。
第二,他没有打游戏,他在看地理纪录片。
当时还没有VR,荧屏上静悄悄播放着纪录片,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那男孩一手放在鼠标上,他戴眼镜,微仰着头,静静看。
赵曦盯着他看,失了神。
过了一会儿,邻座轻触鼠标,把纪录片关了。随后,他点开了一个网页,开始敲击代码。手指在键盘上跃动,流畅自如。
赵曦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游戏页面,觉得兴味索然。
他不想玩了。
赵曦还在琢磨着怎么和邻座搭个讪,机会就猝不及防地降临。
网吧一向是是非的聚集地,平时就没少人来讨债打架。因此当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进来收保护费时,赵曦只厌烦地皱了下眉,不想生事。
网吧里大多数人都和赵曦抱有同样的心态,给就给了,权当打发叫花子。
然而收到邻座的男孩时,他说没钱。
男人喝了酒,也不肯罢休,吵吵嚷嚷要拿他开刀。赵曦看着那男孩皱了眉,冷冷的,一拳就挥了出去。
那一拳出来之后,赵曦才明白他大概是心情不好。
赵曦认真地想了想,如果换做是他,心情不好又碰到傻逼,能揍一顿解决的事就别说太多废话。
男人被那一拳揍懵了。赵曦起身,他比男人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声音淡淡的:“想被揍一顿是吗?”
他脸上隐藏的戾气露出来,青春期的男孩身高猛蹿,他却并不瘦弱。
男人知道他不好惹,骂着脏话悻悻地走了。
赵曦再回头去看邻座,带了点邀功的意思。他开口问:“我叫赵曦,你叫什么?”
男孩看了他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倒是漂亮,流转着网吧稍显昏暗的灯光。
他说:“不关你事。”
赵曦:“……哦。”
赵曦有心再问什么,男孩却不愿意再搭理他。赵曦坐在一旁看着他敲完代码看完纪录片,终于起身走了。
他也死皮赖脸地跟上,就远远跟在后面,纠结着该说些什么。
赵曦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像变态。他天生性格里就有一些偏执的因素,疯起来不管不顾完全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他也不曾压抑过自己的内心,但对一个人这么感兴趣却是罕见。
那天晚上,他跟了那个男孩三条街。
再后来那个男孩拐进一条巷子,赵曦看见他在附近的一个长椅上坐下,于是脚步顿住,开始纠结要不要打道回府。
没等他想完,男孩抬起头,清冷镇静的目光投向他,说:“跟了我半个小时了,过来坐吧。”
赵曦:“……”啊这。
他镇定地过去坐下。
一阵沉默。
谁都没有先开口。
赵曦知道他一定心情不好,或许藏着很多心事,但不能对外人说,当然更不可能告诉他。他盯着脚尖发呆,想着自己大概是发了疯,大半夜不睡觉,出来跟踪别人——还不成功,对方早就知道他在后面跟着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各怀心事,赵曦最后直接睡过去了,也不知道靠着谁的肩膀靠了一宿,第二天醒的时候还是一条好汉。
只是他醒的时候,男孩已经走了。
他们当时坐着的那片区域,是在一条小巷深处的一片工地废墟上,不知道是谁家的工程,已经荒废了好多年。从头顶刮过的风把碎石和沙砾带走,却被前方的墙体和房屋堪堪挡住,自那时他们的脚下蔓延开一片沙地。
很奇怪,赵曦还记得他醒时的天色,迷蒙地延伸开的一片灿白天空。他们的城市昼长夜短,那天是个好天。
当时怎么也问不出来的名字,三年之后却机缘巧合地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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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把沉思了一路的赵姓年迈老人送回家门口,就回家睡觉去了。
赵曦敲了三下门
刚敲完,门啪的一声开了。
一个穿睡衣的小孩站在门口,仰着脸默不作声地看他。
赵曦酒全醒了:“……小添?”
他闪身进屋关了门,一脸的心虚,怎么也没想到老赵同志知情不报,连这都不告诉他。
他看看四周没人,开始逼问江添:“你什么时候来的?我爸呢?”
江添顿了顿,回答:“八点半就来了,赵叔没回来,赵姨也没有。”
赵曦才放下心来,来回打量他几番,啧了一声:“稀客啊,你不是一直都在丁老头家住的吗?”
江添九岁,父母忙得管不了儿子,经常把他放在丁老头家里。左邻右舍都认得江添,都喜欢这个嘴硬心软的小孩。
江添用一种“你在说什么迷惑言论”的眼神看着他,脸一偏,示意他自己去看墙上的钟。
“快十点了,”他言简意赅,“丁爷爷有事,和赵叔说了的,让我在这儿住一个晚上。”
“还有,你夜不归宿。”
赵曦:“……”
小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干嘛?!
江添从小就是闷声不响的,呛起人来比谁都狠。
赵曦挤出一个笑:“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啊,你明天还要上课。来,走,哥带你去洗脸,给你铺床。”
江添:“等一下。”
赵曦家里挺大,是他妈当年单位分配的房子,三室一厅,多出来一个房间做客房。江添来了一般睡那儿。
他进屋,抱出来一只田园猫。
田园猫眼睛是琥珀色的,皮毛油光水滑,养的很精心。
赵曦:“啊,团长也来了?”
这只猫的名字叫团长,江添对它比对他名义上的父母还要亲。
江添摸了摸团长的毛,团长略微仰头,挺舒服地喵了一声。
江添抬起头默默看他。
赵曦:“……”
行吧。
他转身,默默去给团长搭猫爬架。
赵曦家里以前养过猫,是只英短,没什么良心,被一只野猫勾走了,再也没回来过。但是给猫用的东西没扔,后来江添到了梧桐外,就总是给这只叫团长的猫留着。
给团长做了个简易的窝。团长从江添怀里蹦下来,喵呜一声,钻了进去。
赵曦把小孩拉去洗漱,又安排他睡觉。江添从小性子就又冷又怪,不说话,排斥和别人接触。如果和别人睡一张床,他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直到摔下床为止。
所以他都是一个人睡。
顶多床边再放只团长。
赵曦把东西都打理好,感觉困的快睁不开眼了,他揉着眼回了房间。
关灯,关门,睡觉。
而另一个房间,江添确认赵曦已经睡了之后,轻手轻脚地将团长抱上了床。
夜色里,柔软的皮毛熨帖着身子。江添阖上眼,呼吸逐渐平稳安和。
半夜,赵曦迷迷瞪瞪起来上厕所,路过江添的房间,迟疑一下推开了门,想看看这小孩睡的好不好,有没有踢被子。
看着江添抱着猫睡,他怔了一下,没惊动他,又悄悄地关上门。
未知未来岁月如何。
但只在此刻,也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