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同伙 ...
-
19
暗红色的衣摆拂过门槛带进来一阵风,屋里的红烛的火焰跟着来风闪动了两下。苏慕紧盯着进来的人,脑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来人靠近的脚步跳动,一步一跳动。
他看见他了。苏慕心里咯噔一下。
出乎意料的是,他在书架两步前停下来了,带着压迫的视线轻轻扫过书架间的缝隙,随即抬起手来,指间闪着血红的光朝着苏慕的方向探去。
苏慕下意识地闭了眼,过了一阵却没有想象中的伤痛,眼前却多了一层玫瑰红的结界。
这一切都发生在死寂当中,期间,没有任何一点杂声,直到有人推门而入。
进来的是短须粗犷的十殿。十殿身穿长袍,手搭在腰带上面色严峻地走进来,朝阎罗王点点头后自己施法变出张椅子来坐到一边去。
良久,十殿摸摸下巴率先开口,“老晏,我知道近来冤案激增,鬼卒私自毁鬼灵灵魂的事也多,但是改典册的事,还是要三思。”
改典册。苏慕的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久久不能平复,也不能理解。典册才是真正意义上统治地狱的东西,它就像自然法则,虽然不在明面上,也不是活物,但它就是存在,每每都会在需要的时候对地狱进行自我调节,使得地狱得以长久地存在。
没有人知道典册是什么,典册只是对这种控制地狱力量的一种称呼,如同人间的自然,虚无、空旷地存在着,却掌握着绝对的控制权。
“我们都是没有羁绊的鬼王,即便事情错在我们,我们已经身处地狱,不会再有任何诅咒式的惩罚落到我们头上。可是一旦修改典册条例,将有新的鬼王取代我们,到时候我们就连现在的意识都将消失殆尽,我们将不复存在,你可要想好了。”十殿抬起手做出端茶的手势,施法后手上便多了一杯热气氤氲的茶。
“当初被选中入阎罗殿身不由己,如今也该做出点改变,更何况,被选入阎罗殿的是我,被选中修改典册的也是我,命运使然,不得不从。”阎大人抬手施法从书架里拿出一册书卷送到十殿面前,“这是五殿、七殿、八殿、九殿的密文,如果你后悔了,就拿着这密文公示,足以将公抵罪换你平安。”
十殿粗犷的脸动了动,最后抿了口茶将书卷打回去,“鬼要这东西!”说着还将十殿的密文送上。
不过,阎大人没收。
“如果我们败了,还要你接替下去修改典册。”十殿留着密文,还能置身事外,要是密文也给了他,就真的参进来了。
“我懂。”十殿点点头,呼了口气,“但是你一个人怎么敌得过整个地狱呢?”
“如果地狱彻底乱了,地狱将是受损最大者。为此,如同当初地狱选我们成为鬼王管理地狱一样,为了自救,它也将选另外一批人来自救,而我恰好只是被选中的其中之一。所以,我不是一个人。”阎大人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视线似乎扫过书架后的缝隙。
“明白。”十殿皱了皱眉。
阎大人有句话还没说,那就是,十殿也是被地狱选中自救的其中之一。
不过,说了也没什么作为,还是等他自己后知后觉。
等十殿走了之后,阎大人开门见山,消除结界放苏慕出来。
“想来你也是被选中的人。”阎大人端坐到椅子上,“典册藏在玄门之后,开玄门则需要十殿密文。现在还差剩余六殿密文,我不方便动手,接下来取密文的事要交给你们。如果有什么异议,现在提出来还来得及。”
世人最为畏惧的阎罗王居然才是那个能拯救他们死后灵魂的鬼王,要是让他们知道了,恐怕比天上掉馅饼还难以接受。
不过,这样才能解释的通,翻脸无情的阎罗王当初要拦下他,把他从三殿地狱带出来后直接带回了阎罗殿。
苏慕很快冷静下来,突然露出一抹笑,白晃晃的牙恍的阎大人不由得眯了一下眼睛,“有异议。”
阎大人面色严肃地看着,有耐心地等着对方说话。
“我确实有个同伙,但是他现在应该在某个鬼王的地狱里受罪,不知道晏大人能不能帮忙捞下人?当然,这也是为了能更快地拿到密文,毕竟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晏大人。偶然的失误而已,阎大人没有纠正。不是什么严重的事,加上,他不想说话了。
苏慕第一次和阎罗王——如果不算审判时候的对话,对话,还不知道阎罗王突然不说话是什么作为,有些发懵。
“晏大人?”
阎大人没有搭理他,绷着脸走了。估计是回他的阎罗大殿审判去了。
知道阎罗王和自己是同伙之后,苏慕在阎罗殿行事算松了口气,起码不用崩的像之前那么紧。不过,他想不明白,既然晏大人知道这事,为什么一开始不跟他说明白?
地狱里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唯一能判断、分出白天黑夜的就是红烛的燃烧。红烛亮的时候,是白天,红烛灭时便是黑夜。红烛一亮一灭便是地狱的一天。
苏慕百无聊赖地坐在门槛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等着石阶旁的红烛烛火熄灭。熄灭之后,阎罗殿将陷入彻底的黑暗,这也才更像是地狱。
但是,所有的红烛都灭了之后,他身旁的一盏灯扑闪了两下,竟然没灭。
除了那位阎罗王还有谁能掌控阎罗殿的红烛?
苏慕笑了笑,坐近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灯,任由灯的火光在脸上跳动。他想到了人间的太阳和明月,前者炽热后者清凉,但都是光亮所在,人心向往。
没有那个灵魂是不向往光明的,那个阎罗王在地狱这么久了,该有多想念天上的阳光和月光。或许,他早就忘了人间是什么样的了,人间也不再容得下他了。
鬼王者无灵无魂,无灵无魂者永世不得进入轮回道。即,没有灵魂的阎罗王是永远没有进入轮回道、重回人间的可能的。
晚上苏慕靠着那烛火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睡了一宿,第一天睁眼时眼前一阵红,抬眼便看见板着脸的阎罗王,惊的他差点往后仰。
应该看不出他守着烛火睡了一宿吧。苏慕站起来,这时他才发现晏大人怀里抱着个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少年,少年身上的白衣早已成污浊衣衫,根本看不出那原是白色的。
白衣翩跹的江离歌成了这副模样。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苏慕还是为江离歌的惨状惊讶。
“受了重伤,需要静养。”晏大人将人放到床上,面容依旧绷紧。苏慕怀疑,他的脸就没有松下来过。
“谢谢晏大人。”
“……”晏大人不说话,给江离歌设了疗伤结界端着架子转身出去了。
又不说话了。
苏慕低头去看江离歌,只见江离歌面色苍白、眉头紧锁,大概还在为地狱的遭遇心悸。
江离歌隐约间看见苏慕的脸,又想到地狱又冷又阴暗,刚才却似有一团火包围着他,温暖、明亮、炽热、让人向往。
他没想到这人居然是苏慕。
无碍,男的就男的,他从来就不是矫情纠结之人。
江离歌放心地睡死过去。
苏慕去找晏大人的时候,晏大人正在书房里端坐着低头看书卷。一个人的时候,也端坐着,不嫌累么?
“晏大人,您这书架上的书都是自己摆放的吗?这还真是我见过最整洁的书架,晏大人好耐心。”苏慕说这话只是没话找话说,没想到那位终日绷紧脸色在一瞬间有一丝变动。
为什么啊?
苏慕转了转眼睛,手搭在后背上,一边试探一边开口,“晏大人读尽万卷书,一定是厚积薄发且学识渊博,想来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晏大人的脸色又有一丝一闪而过的变动,而且嘴唇松动了些。
为什么啊?
苏慕像在晏大人身上找到了趣味的宝藏,绞尽脑汁想逗晏大人换个表情。而且,还真挺有趣的。
“晏大人的官服颜色虽然不惊艳,穿着大人身上确实另有一番姿态。”
“晏大人这桌子像是人间的香檀木做的,我站这儿都能闻得见。”
“晏大人,这书卷上题字,我虽愚笨看不懂,但也看得出其中的不同凡响,想必是晏大人经久不断的练习而来。”
“晏大人发色如墨,面容如玉,坐姿端庄,举止雅正,实为儒雅公子,惊为天人。”
苏慕一边夸赞一边看着严大人的绷紧的脸色一点点变好,突然发现这位晏大人还挺像个倔强的小孩,偏要人夸一夸才能给你个好脸色看。
不过,脸色虽然好看了些,但是晏大人依旧面色严肃,只是有少数的得意不小心从眼睛里漏出来了。
言归正传,苏慕最后压了压嘴唇,问道,“如何窃取密文?”
他发现晏大人心情变好后,回答也积极了一些,最重要的是他愿意说话。
“各大密文藏于各殿书房,找到后用加密文交换便可。其他各殿和阎罗殿不一样,他们有专门的鬼卒看守,要想潜入殿内窃取密文很困难,除非实力悬殊。所以切记要乘鬼王前去审判时前往,否则容易让鬼王带走。至于看守的鬼卒,尽量躲开,实在躲不开就拿我令牌出来下命令。鬼和人不一样,他们不会多管闲事上报,可一旦你被抓就是他们反咬一口的时候。”晏大人放下书卷的动作也比之前轻盈了不少,“万事小心。”
晏大人以为对方会害怕、犹豫,只见那人突然笑了一下,接着说道,:“晏大人也会关心人?”
晏大人:“……”
晏大人又不说话了,站起来越过苏慕出门。越过苏慕时,他突然发现这个当初看起来肩部单薄的少年竟然在地狱的十年里长高、长成了,现在已然是一个高大、有力的男人的姿态。苏慕的这种变化如同路边、荒野的野生灌木,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潜滋暗长,再一回头看时,从前的小灌木已然长成参天树,即便其生长环境潮湿、阴暗、沉闷。
看着晏大人重新绷紧离去的背影,苏慕摸摸鼻子,暗暗想到,这位晏大人是好哄,但脾气来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