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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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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相身体可好了些?”长宁尽量使自己心绪放平。去年那一面后,他怎的瘦成这样?
陈述勾唇,低道:“好些了,多谢公主挂怀。”长揖一拜,告辞离去。
长宁低眸,瞧着手上的桃花,只觉喜爱的桃花都难看极了,难看极了。她没了心情,冷淡地与桓敬告别。
桓敬有所思,目送长宁公主一行人离开。
长宁让一众侍女不用跟着,自己往桃林深处而去,手中的桃花被她扔到地上,沾上了泥土。
她抬头仰天,泪在眼眶中打转,每回见了他,她都恨不得上前质问,可是,又要质问什么?质问什么呢?
她颓然坐在满地的桃花上,抱着膝,怔愣着看天,看天上的云,无边无际,凝聚又消散。
玉清公主在巷子里遇到打马回来的桓敬,侍女撩起帘子。玉清在马车上,团扇掩面,笑问:“桓郎君,我五妹如何?是不是清扬婉兮?可堪配你这黑面郎君?”
桓敬喝住马,目光凝向她,“信是你写的?”不尊称公主,就一个你。桓敬向来在玉清公主面前胆大包天。
玉清笑:“当然。我那妹妹可不像我,她最是知礼。你若与她成亲,她定以你为天,安于内宅,做一个贤妻良母。”
桓敬冷笑,“公主怕是一点都不关心你这妹妹吧?”长宁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晋地三年,便将晋地官员全部握在手中。边疆战乱起,敢将晋王府所有兵士全部送往蓟北,自己留守后方,全力为蓟北、重西备好粮草淄重。若说蓟北重西战场离不开陈相,那么,同样,也离不开这位皇家公主。这样一位果敢聪颖的公主,怎会以夫为天,安于内宅,做一个贤妻良母?且,这位公主与陈相之间,怕有什么牵扯吧。若不然,也不会一遇陈相,便对他冷待起来。“我劝公主还是莫要插手长宁长公主的婚事。”
玉清拉下脸来,“桓敬,你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三品将军,谁允许你如此对本公主说话。”
桓敬不语。
玉清哼了声,扯下帘子,斥道:“走。”
三月,风和日丽,柳絮飞扬,百花争艳,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在初六的辰时末,早朝仍未结束。
登闻鼓敲响。
满朝震惊。
到底是有何冤屈,才敢上登闻台敲响登闻鼓?
登闻台,乃大胤开国皇帝景太祖建立,便于百姓冤屈能上达天听。但,要上登闻台敲响登闻鼓,必须承受相当大的刑罚。而这刑罚将可要人性命。
到底是谁可以不顾性命,敲响这登闻鼓?
侍卫用担架抬上一个妇人,妇人灰色的粗布衣裳都是血迹,发丝凌乱。她面无血色,从担架上滚下,爬着跪在朝堂上,声音坚定,几乎用尽了全部力量。
“小妇人吴氏要状告……工部侍郎邵奉选停妻再娶,与渭阳郡主谋害亲子。”
话落,人栽倒在地上。
姬安忙道,“请太医。”
渭阳郡主是长宁姑姑秣陵大长公主与承恩侯李原的女儿。邵奉选,明州人,寒门出身,康元元年的探花郎,是当年渭阳郡主榜下捉婿选中的俊秀郎君。两人婚后,郎情妾意,恩爱有加,五年里连生下三子,美满幸福。
邵奉选在与渭阳郡主婚后,在朝堂也是混得风生水起,八年里,就从一个从九品的水部主事上升到四品的工部侍郎。期间虽有秣陵大长公主的扶持,但邵奉选本人就十分出众,康元二年,南下沅县,重修因洪水冲毁的沅水堤坝,疏通各处水道,使得沅县至今再不受洪水侵袭,粮食产量得以保证,百姓安居乐业。康元三年到康元七年,甚至一直与妻子渭阳郡主在南方各县,修缮各地水利。南方各县百姓称其为“禹公”。宁安元年,是陈述一手将他从工部员外郎提到目前的工部侍郎之位。
“这都是怎么了?渭阳竟选了个成了亲的嫁,现在还让人家打上门来。”玉清在茶馆喝茶时,听到传出来的消息,立刻到了皇宫。
长宁摆弄着牡丹花,“七郎已经让刑部着手审了?”
玉清不甚在意:“用得着吗?不过一个村妇吧。重金打发就足矣。”
长宁闻言,面色微冷,“五姐难道不知道她敲了登闻鼓?”敲了登闻鼓,哪个案子能轻易结得了?天下人都看着呢。
刑部查案速度极快,不到十天,就将案子审得差不多了,还派了人快马加鞭从邵奉选的家乡明州上湾村找了人证过来。
陈述与李相、卫相两人接到刑部交上的折子,几厢无言。卫相负责刑部,这会,他茶也不喝了,看向旁边的青年,道:“三郎觉着刑部处理如何?”
停妻再娶,派人以照顾之名,谋杀糟糠之妻与亲子。
罢官,流放乌咸,永不能离开。
这已经是刑部能做出的最轻处罚。
若此人不是邵奉选,刑部定会直接判个秋后处斩。
这个邵奉选,八年里累累功绩,真下手斩了,还真有些舍不得?
陈述将折子隔在案上,道:“我去看看他。”
刑部。
陈述的对面,灰色囚服的男子长发凌乱地用一根木簪束立,面容憔悴,满脸愧意,长揖,“下臣有负陈相厚望。”
陈述席地而坐,案前是邵奉选刚刚落下的笔墨,墨迹未干。目光瞟过,他微微讶然,又仿佛理所当然,指了指旁边,“坐。”
邵奉选应声入坐。
“可悔?”陈述口吻温和,似一个老友询问。
邵奉选双手捂脸,良久,才放下,目光通红,哑声道:“此生,下臣不悔。”不悔为大家,舍了小家。“前半生,下臣为了苍生;余生,下臣会为死去的长子和被弃的发妻忏悔。”
陈述闻言,脑中浮现出那张脸,那般的笑靥如花。如今,他再是看不到了。
可悔?短短两字。问的怕是内心深处的自己吧。
“陈相。”邵奉选起身,跪在陈述面前,“请替下臣护好丽娘,郡主是……不会放过她的。”他闭上眼,想及努力护着的长子,那个聪慧乖巧的孩子最终还是因为他的无能,护不住。
“好。”
“多谢陈相。”邵奉选头重重磕在地上。
“可还有其它事需要交待?”陈述问他。
邵奉选抬头,依然跪着,“下臣将近些年的治水之法正撰写成文,近两日便会完成。待完成,请陈相着人印成书籍,留传后人。”
陈述点头,后又道:“此去西咸,前路茫茫,诚之保重。来日,若遇大赦,诚之还可回来为国效力。”
邵奉选容色惨淡,没有再说话。
陈述从狱中出来,天色晦暗。他正好遇上提着食盒前来的渭阳郡主,渭阳见他,冷冷地看着他,“陈相,你可娶了个好夫人,这夫人可真是心善。”
“郡主何意?”陈述顿住步子。
渭阳郡主气愤极了,“若没有你这好夫人,我家夫君会受这罪?不过一个被弃的糟糠之妻和一个病秧子小子罢了。”蝼蚁之民,死了便死了,有何值得追究的。
“郡主是觉得一个邵奉选还不够,还要牵扯到秣陵大长公主吗?”陈述厉声。
渭阳郡主脸色通红,“你……”
陈述道:“若无郡主杀人在先,奉选何至于替你顶罪进狱。到如今,郡主也从没想过自己是否错了吗?”这个案子到底真相如何,刑部那里难道还会真的查不明白吗?
渭阳郡主连着后退了几步。
“郡主,奉选之事我希望到此为止。”陈述脸色严峻,“吴氏若出事,世上怕再无一个邵奉选。”
话落的那刻,渭阳郡主眸中含泪,落了下来,“这个村妇亲手将他送进大狱,他还这般念着她。我又算什么,算什么……”
似是同情,陈述道:“若你当年没有派人动手追杀他的发妻爱子。他还是会和你相敬如宾一生一世的。”
回到陈府,陈述直接回梅苑。秦全见了他,立刻上前,禀道:“公子,夫人带着姑娘来了。”
陈述点头,踏步进去。梅娘见了父亲,开心地向父亲奔了过来。陈述弯下身子,接住了她。
“父亲,女儿等你好久了。”梅娘倚在他怀里,娇娇地笑着。
陈述温声解释:“父亲今儿有事。”
梅娘懂事,牵起父亲的手,“母亲今儿准备了好多父亲爱吃的,女儿给父亲布菜。”
陈述随着女儿走,崔氏见他施了一礼。
陈述看她面色不好,关心道:“你好些注意自己的身体,若不舒服,遣人去宫里叫太医看看。”
崔氏展颜一笑,“妾会的。”
梅娘欢喜,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在她的心里,怕是觉得自己父母是这天下最是恩爱的夫妻。
邵奉选离京的那一天,吴氏撑着衰败的身体求了长宁让她去看看。长宁见她可怜,允诺了她。
两个时辰传回宫中的消息是,邵奉选死了,吴氏杀的。吴氏杀了他之后,抽出捅进邵奉选要害的刀子自杀了。
长宁听到后,久久不能言。
“公主。”以墨递了一块手绢给她,“吴娘子留下的。”
长宁展开,血色的字迹透着写信之人的绝望。
与君长绝,来生不见。
长宁放下,心口堵得慌,她吩咐以墨,“命人把吴娘子和她儿子葬在一处,好生善待吴娘子的家人。”
邵奉选之案随着时间的消逝慢慢湮没于人世间。渭阳郡主扶棺回封地后,此生再没有回过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