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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年末,西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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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述照旧忙到亥时才归,他没有前往内院。很多时候,他住在外院,一月里回内院的日子并不多。
他今年二十九,身边只一个夫人崔氏,膝下一个女儿,没有妾侍通房。如他这般位高权重之人,私生活算是十分干净。
家族见他无子,选了几名身段柔软,脸蛋漂亮的女郎来作他的侍妾。
他推了。
他说:膝下有一女,足矣。
崔氏的日子极其让其他世家夫人羡慕,夫婿疼爱,女儿乖巧,身侧又无眼烦的人让人不舒服,可不是日子过得好?
崔氏也觉得自己婚后日子甚好,只遗憾自己不能给郎君生个儿子?她的身子自小就柔弱,当年千辛万苦生女儿,已是万幸,现在已不能受孕,就连承欢,医者都说要少。好在,夫婿并不是贪欢的人。
长宁近日忙于京中流民安顿事宜,每日早早离宫,晚上也回得极晚。若实在太晚,她会提前让人回宫告知一声,她晚上会住在公主府。
这日,事情结束,已亥时将过。深夜马车辘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巷子拐角之处,两辆马车相遇。因没有徽记,赶车的人都没有让路。
帘子在同一时刻打开,灯笼的映照下两张熟悉的脸:长宁面色憔悴,陈述疲惫不堪。在这个夜里,相望的两人,目光痴痴。
他们多久未见了?
长宁终是将帘子放下,另一头的陈述低道,“让路。”
两辆马车相擦而过。
马车里的女子咬唇,倔强地没有让眼眸中的清泪落下。
那是建和二十五春,还未及笄的少女,容颜绚丽,娇俏可人,是帝王的掌心宠。
白马寺前,着男装的女郎撞到白袍的及冠郎君,长发飞扬的那瞬间,那一眼,迷了谁?乱了谁?
白马寺的相谈,灯会偶然的相遇,那不经意间的回眸,那嫣然的一笑,还有那相对读书时偶尔的遥相望,那错射的一箭……
奈何,君有婚约?
“陈三郎,去退婚,可好?”彼时,情爱至上。
他说:“不可。”声音几不可闻。
她眸中含泪,续话:“此生不见。”
他不答。
距离年少,有多少年了?长宁闭眼,清泪终是落了下来。
年末,西戎诸部解决,民生之事基本处理妥当,朝堂运行有序,年少的皇帝勤奋好学。大胤一切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宫中宴会,女眷这边由长宁长公主主持。许多女眷是数年未见这个曾经建和帝的掌上明珠。
当年,多少少年儿郎期盼着娶到这位熠熠生辉的皇家明珠?
偏这皇家明珠谁都瞧不上,请旨跑去晋地照顾幼弟了。
如今,晋王登基,云英未嫁的长公主虽说年龄大了些,但多少家族不希望自家子弟能娶到这位对新帝有着巨大影响的长公主呢?
崔氏带着女儿梅娘前来,与她一起的还有靖成候府的夫人韦氏。韦氏是晋州节度使韦慎的嫡姐。
崔氏与韦氏带着自家的闺女向长宁行了礼,长宁赐座,与崔氏、韦氏寒暄了几句,见两家女儿乖巧可人,赏了一些精致的玩意。
玉清长公主坐在长宁旁边,低笑,“看你今儿不知夸了多少小姑娘了,你要不自己生上一个养养?”
玉清比长宁大五岁,嫁的夫婿是卫家的嫡次子卫阳,当年为嫁卫阳可是连女儿家的脸面都不顾,后来嫁了,夫妻俩也过了一段甜蜜的日子。奈何时间久了,两个强势的人在一块,矛盾爆发。卫阳置了外室,玉清知晓后,一把火将外室的宅子烧了,当然,这外室自然也逃不过丧命的下场。至此,夫妻离心。玉清带着儿子住在公主府,府里却也养了不少面首,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五姐,盛郎也大了。你这样……对盛郎不好。”长宁劝诫。
玉清笑,眉眼妩媚,“我就是要让盛郎知晓,不是男人可以纳妾的,咱们女人照样可以。”说罢,咯咯笑了起来,下首坐着的夫人看了,只觉得玉清长公主比以前更妖媚了几分。
长宁轻叹,“等过了年,让盛郎进宫,陪七郎读书。”省得她这姐姐毁了一个孩子。
玉清端起酒杯,“六妹不怕盛郎把七郎带坏了?”这京中谁不说玉清长公主养了一个小霸王?
长宁却是笑,“五姐觉得盛郎敢在七郎面前耍威风?”
玉清想到那个少年老成的弟弟,摇了摇头,“也不晓得你怎么教的,当初多调皮的一个弟弟,被你教得像老头子一样?”
姐妹俩说了会话,下面的夫人自然也各自述话,未嫁的姑娘们也寻了自己相熟的好友凑在一块,现场好不热闹。
等宴起时,长宁与玉清作为当今圣上的亲姐姐自然要说一些场面上的话,给圣上安好官员后宅。话后,唤了歌舞,一起听歌赏舞。
玉清看着下面,轻道:“这诸多夫人,我看还是陈夫人崔氏命好。”
长宁怔怔。
“夫婿位列三相之一,是七郎的肱股之臣。偏后宅还就只她一个,七年来只生一女,陈三郎也没纳妾。这京中妇人谁不羡慕她?”玉清当然也羡慕,又喝了一盏酒,“若当年我让父皇给我赐婚陈三郎,多好。”陈述,在陈家排行第三,世人称之陈三郎。
“五姐,你喝多了。”长宁低语后,不再多言,一饮手中的美酒。
陈府。
崔氏让侍女棠月送了鸡汤过外院,冬霜低道,“夫人何必如此呢?郎君既说不想纳妾,夫人为何不听呢?”
崔氏苦笑,“郎君已近尔立,未有一子,我这身子又不争气。若她运气好,得了孩子,养在我名下,算作嫡子,也算不辜负郎君了。”
一刻钟后,外院传来消息,陈三郎把自己伤着了。
宁愿伤了自己,也不碰别的女郎。
崔氏是在第二天见到自己夫君的。前一天晚上,陈述根本不想见她。
“郎君可安好?”崔氏脚步踉跄,奔到陈述床榻前。
陈述面色微白,手上拿着的仍是公文,床榻的案几上摆着厚厚的两沓。
陈述抬头看她,“三娘,你嫁我之前,我就跟你说过。若嫁我,我会给你应有的尊重,会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但是,唯有一样,我不会给你。”
崔氏霎时大恸,一张脸任多少胭脂水粉都遮不住那惨淡的面容。忆起十八岁的那年,心爱的男子来到崔家,即使面容憔悴,却仍旧俊雅如玉。
“崔娘子,我有心悦之女郎,你还要嫁我吗?”男子长身玉立,眸光带着隐隐地期盼。
她端庄大方,装作没有看到他眼中的期盼,“你我长辈订下婚约,陈三郎莫非想悔婚不成?”
男子看着她,眸光渐渐变得黯然。她不忍,别过脸去,她见过的陈三郎从来都是风光无限,举世无双的。
良久,他喃喃,眸光无神,“就算我一生都不会心悦于你,你还要嫁我吗?”
她当时年华正盛,是世家不可多得的女郎,对自己充满信心:即使现在不悦又如何,未来某一天她的郎君绝对会倾心于她。
“父母之命敢不从耳?”她说。
他沉默,呆呆站立了很久,久到她站着的腿都发麻了。
他的眸中布满绝望,一向温和的人竟让她当时感受到了寒冷。“好,我会给你应有的尊重、关怀,会承担我该承担的责任。但此生,述怕是无法心悦于你。”那个明眸皓齿的女郎已经占满他的心口,他怕是再也无法去心悦另外一个女郎。
婚后,他和她相敬如宾,该有的体面、尊重、关心,他都给了她。他寻常除了在书房办公、看书,就是到白马寺听住持讲习佛法。最重要的是他身边没有另外的女郎。
她想,他其实是喜欢她的吧。
然而,今日,她似乎头一次意识到她自己傻。
他身边没有其她的女郎,也不需要其她的女郎,不是因为他喜欢她,而是为着他辜负的另外一位女郎。
不需要子嗣的传承,该是他对家族无声的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