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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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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罗主事一口回绝了,董小样却不放弃,依旧涎着脸道:“你别看我年纪小,就吓我啊。这事儿有什么这回事那回事的。没想到你堂堂一府管事,也这等怕事,不过还好,我已知你们胆小,所以这遮掩借口,我都做好了,旁的人只会以为,我是因为放走了毛猴,被大管家你审,不会想到我又见了大姑娘的……”
罗主事垂下眼睛,掩起刚刚闪过的一道明光:“那还要谢谢你放走毛猴,又费了这许多心思,来见我们大姑娘。”
董小样一拱手:“好说好说,我也不想大姑娘为难。”
罗主事叹一口气,将扇子啪地合上:“你胆子很大,口气更大,不过胆色与口气须以眼色为引,否则只是狂妄。今日你有求而来,你要真心想办,这会儿就跟我办了。要是觉得办不了,就回去请你们南大人过来跟我们大姑娘谈。”
说着一摆手:“林教头,麻烦你派两个人,押了她回南大人落脚的驿馆。”
林教头应声是,就来轰董小样,让她出去。
董小样一边用手弹开林教头抓过来的飞爪,一边飞速在脑中合计,今日之事是坚持见了大姑娘再说,还是这会交待……
她又抬头去看罗芨芨,罗芨芨也正二目如雪的盯着她,这人好一身如玉似兰的气派,又生了一双仿似能看穿人的眼睛!
有这样一双眼睛的人,他不该成为她的敌人。他必该让她达成目的,必该成为她回家之路的有益力量,她必该争取他成为她的朋友……
想及此,她急急吼道:“诶诶,怕了你了怕了你了。这样,你这儿有密室没?我单独跟你说。”
……
董小样被带进了另一间小院中,那小院的牌子上写着“典库”二字,里面尽是些书架子,放着些用布囊封起的陈书旧典,只在门口设了个小案。
罗芨芨在案子后坐下,问董小样:“现如今你可以说了。”
董小样四下环顾一遭,这院子静悄悄的,除两个仆妇把着院门外,别说人了,连爬虫都不见一只。让人讨厌的拖把头不见了踪影。又想着这院子和那间标有“司衙”字样的小院间隔两座院子,顺风耳也听不到她们的对话,由是放下心来,扁了扁嘴:“真不舍得啊。”说着不舍得,还是将衣襟解开,又去解裹胸……
罗芨芨面色大变,两眼冰霜暴起,正要喝止,董小样已从裹胸里取出一物,双手献上。
原先说单独相谈,是要说什么惊天密闻,万料不到她是要献宝。
罗芨芨心里微讶,意识到自己想错,咳了一声,将董小样递上来的东西打开。
那是一方绢帕,用细线密匝匝地缝成一个小包,扯开细线,帕子里包着一张折叠着的澄心堂纸笺,将纸笺打开,上面画着一幅画……
罗芨芨将那画仔细看了两眼,脸色瞬间一变,翻来覆去地将那画看了,脸上再也无法镇定,他抬起头,声音变得异常哑暗:“你……这东西,从哪里得来的?”
董小样这会儿正经了许多,一脸君子坦荡荡的表情:“回主管,是那毛猴给我的。我也不知道她从哪儿得来的。”
罗芨芨微一沉吟:“你可知这是什么?”
董小样开始咬指头了,装完坦荡就又装傻:“小的不知。”
罗芨芨的眼睛眯了起来,明显是不相信她的模样。不过这一眯眼,眼尾就翘了起来,眼裂又细又长,弯一个S型,一张脸顿时又是冰寒彻骨,又是熏风醉人,不禁让人神魂荡漾。董小样不觉咽了口口水。
罗芨芨将那张纸反复观看,嘴上勾了一个讥讽地笑:“你说这东西是那只蛮昧之猴给你的……行吧,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那,那毛猴把这东西给你时,说了什么?”
“你先将东西给梁大姑娘看过,梁大姑娘要是肯见我呢,我自然有话回禀,要是不见我呢,我也不用多说。”
罗芨芨的身体一直在抖。那是他知道这纸上所画,事关过于重大,但他见过的风浪不可谓不多,是以面上还算平和,只是道:“你且在这里等候,我这就去回了梁大姑娘,再给你发落便了。”
说着起身往外走。
董小样在后面喊:“你要去多大功夫?时候长的话,安排个午饭吧,这都饭点了。那鸡块子熬的菜应是不错,再来碗大米饭,得了,这就成了,我不挑食的。”
罗芨芨未理她,走到院门口,击了两下掌。很快门口出现了林教头的身影。
罗芨芨向着林教头耳语了几语,林教头招一招手,一队仆妇跑来,在门口站好,董小样插翅难飞。
罗芨芨这才去了。去时的步子比来时急促了许多。
等罗芨芨走远了,董小样踱到院门口,歪着头将林教头看了一看。林教头抄着两手,满头青丝垂在脸上,牙眼不见,口气不爽道:“你看什么?”
董小样道:“我有一种预感。你定是个极其俊秀的男子。”
林教头道:“那你一定喜欢长毛的猪头。”
两人就此无话。
董小样自去溜弯。
过了一会儿,董小样又转了回来:“你用什么东西洗的头发?”
……
罗主管出了六寸关,在廊院间又高高低低,曲曲弯弯走了好久,最终才停在一座碧桃红杏,鹮鹤闲步的小院。
这院子在国公府的西南,本就是国公府人烟最稠密的宅所。不过这小院在西南宅所的最偏僻处,闹中取个静,倒不吵杂。
才跨得院来,已听得院子里的大丫头翘楚笑道:“罗先生来啦!”罗芨芨摸了摸怀里的帕子,一丝一毫也笑不出,只是正色道:“我有要事,急见大姑娘。”
翘楚是大姑娘身边的人,而大姑娘又是统领整个梁府的人,她跟在大姑娘身边,见识和反应自是与普通丫头不同。见罗芨芨面色发白,额角有汗,立即收了笑道:“大姑娘前脚刚送了南诏使节出去,就去练了一回重剑长弓,这会儿才在里面换衣洗漱,管家稍等,我这就通传。”
说完,匆匆往里去了。不大会儿,又出来回道:“大姑娘让你进去。”罗芨芨将袍子一撩,只是一个转眼,就已过了翘楚。人若穿荷清风。哪里还有半点病仄仄的模样。
过一片溪流,就到了一座佛堂前,穿过佛堂,有三间带暖阁的厢房,门口垂手立着梁大姑娘的另一个大丫头芳穗,见她走的急,也不招呼,直接掀了帘道:“罗先生来了。”
罗主事往里回了一声:“给大姑娘请安。”里面一道轻飘飘的语声道:“你急个什么?”罗芨芨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竟是跑得连头发都掉了下来,遮了脸,他本不是易急躁之人,只是兹事体大,才失了分寸。
这会儿被当头喝住,他很快平定心神,将额发重新束了一束,又将衣服稍稍整理,一切齐整了,这才提步,进入屋内。
大姑娘的居处本就是佛堂后的厢房改的,就算加了暖阁,也还是看着不大。屋内两壁全是书架,左边一侧净是些兵书战策,右边一侧有些佛经佛卷,居正墙壁高挂一辐横轴,上书“道天地将法”五字。
字字银钩铁划,险峻峥嵘。
……
梁府的大姑娘梁英,是经过父母同日而亡,全家险些抄斩后,搬到佛堂居住的。大景朝人等猜测她此举是为超度亡父亡母,这话传到大姑娘那里,她只是淡然一笑道,父母不要我的诵经念文,他们要的是我手刃仇人,我住这里,只是这里兵书多,方便翻阅罢了。
说是如此说的,但自从搬入佛堂,就再没见过像梁英这么痴迷礼佛的人,朝也念经,暮也念经,渐渐的,竟是足不出户起来,只在佛堂呆着,府内一应事物全都交由罗大管家打理,外面的兵务全都交由宜中伯代管,自己只上朝听政,但听政时,又一言不发,一丝主张也无。
又有人说,这位大姑娘是在父母被斩,家族险灭之事后被吓掉了胆,懦弱本性罢了,毕竟瓦戎来犯时,不是她梁大姑娘率众而出,而是梁三姑娘首先举事,那日瓦戎来袭,梁三姑娘本已跪地待斩,瓦戎火弹打来,炸得瓦舍倒塌,火焰漫天,菜市口乱成一团,梁三姑娘掀镣而起,大喊道:“给我一匹马,让我去灭了它。”
监斩官本就是禁军出身,对梁家本就敬重,听闻此言,提剑上来斩断了三姑娘的镣铐,又牵了自己的马过来,三姑娘夺了监斩官的剑在手,回手一剑,将自己的长发削下,地上一抛,是个割发代首,来日必应了这一场生死约的意思。赤脚上马,挺剑前行。
其他姑娘这才纷纷立起,要求一战。彼时,城门已破,瓦戎大军已经杀入城内,三姑娘也不等众人,单剑匹马,杀入瓦戎军中,几个回合,斩敌无数,剑刃卷边,三姑娘又夺过一把长矛,一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直杀的敌军从哪个城门进的,又从哪个城门退了出去。
……
三姑娘之勇,冠盖大景众武将,大姑娘不能比矣。
是以瓦戎军退,大景皇帝特赦了梁国公府一众人等后,也有声音力主三姑娘主事国公府。
可惜三姑娘从此再也未露过面。还是梁英掌了梁家的大局。
梁三姑娘以前最爱热闹,不是在西山走马,就是在北郊放鹰,如今影子不见,有人传说是在安庆城一战中受伤颇重,不能起身之故。
百姓都道梁三姑娘可惜——不然,这梁府的当家,还指不定是谁呢。
话传到梁大姑娘的耳朵里,她也只是挑挑眉,接着去看她的佛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