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毛》水时态变

10、第 10 章

　　梁大姑娘言行不一，行事成谜，也就几个与老国公交好的臣子力保其不被其他朝臣诟病。但在朝中，国公府的威望是一日不如一日。

　　梁大姑娘就愈发勤奋地礼起了佛。把以前所说的“搬到佛堂居住不为惧怕只为读书”的话全撂一旁，倒很有些自己打自己脸的意思。

　　罗芨芨进去时，练完功的梁大姑娘刚换回常服。一件青绿色的佛衣，挂一串檀香木的佛珠，随便挽一个佛心髻，除此之外，一丝首饰也无。

　　大姑娘容长的脸，长眉弯目，有松雪丝桐之气度，很是庄重美丽。那眉眼如无风的静湖，透出一股子恬淡之气，似乎不与人争，安静自在。只是一字形的嘴紧抿着，加上高挺的鼻梁，却又透着股不容置疑和坚持己见。

　　罗芨芨行了礼，道：“大姑娘，方才院子里出了点事，南大人送来的毛猴，被人放跑了。”

　　大姑娘手下卷了个《金刚经》的卷子，显见罗芨芨进来时，她正在礼佛。听得罗芨芨如此说，也没作声，只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讲下去。

　　“放跑毛猴的人却求见于我。献上一物，说是要求见大姑娘，有话要禀。”

　　说着，已经把董小样献上的手帕呈了上去。

　　梁英质询地看了一眼罗芨芨，罗芨芨点点头：“这帕子里的东西，就是让我惊诧的原因了。还请大姑娘过目。”一壁说着，一壁将手帕打开，取出澄心纸，在案子上铺了开来。

　　那澄心纸极大一张，折叠而成，合起时厚厚的一叠，展开时，铺满了一张桌面。

　　未及完全展开，大姑娘的目光已然被吸引，垂首细看，只是一瞬，她抬起头，再次置疑地瞧向罗芨芨：“这东西可是……”

　　罗芨芨深吸一口气，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字一顿地道：“没错，正是铁鬼的制造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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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澄心纸上，笔墨点点画画，无数图形文字，细细看来，第一辐是一个铁鬼解构图，其后是各个部件的细部特征图，再往后，有一个中枢操控图，最后是机括机械图。文字批注，则有制造方法，用料用量，线路排布，操控方法等等。

　　大姑娘二目亮的煞人，将那图从头到尾总览一遍。

　　看完了，她伸出手，在纸上细细摩挲了几个来回。眼光也明灭了几回，罗芨芨瞧着，已知她是想起了无数大景子民都因铁鬼而亡，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也是因败于铁鬼而被处死，如今看到这东西的制造图，难免心潮起伏。

　　罗芨芨趋前一步，拿起台案前的一个小木匣，匣子上贴着一张桑麻纸，上面用油墨印着一行大字：福毛牌香烟，更有一行小字，颖王府造。

　　罗芨芨手下微一使劲，将弹锁按开，从里面取出一只又细又长的烟卷，恰那时梁英垂首于图，伸手过来摸烟，罗芨芨恰将烟递至她的两指间。

　　梁英抬起头，勉强笑了笑，唇纹浅浅散开，却不让人欢喜。罗芨芨从匣子中取出火柴，在匣子后面的火鳞片上一划，蓝色的火焰腾地弹起，耀得他眼光明灭，似悲似喜：“大姑娘，很多事已经过去了……”他说着，凑近于她，去点这烟。

　　他手法娴熟，显见是为大姑娘点烟点惯了的，梁英却像初次抽烟般，怎么也吸不着火。倒呛得自己咳了一声。

　　眼看一支火柴燃完，罗芨芨又燃了一支。

　　这次梁英斜着头，凑过来，火苗一跳，将烟引燃了。这才幽幽地道：“是。要往前看。”

　　说着将烟卷横过来，放在眼前看了看：“说起来，这东西，还是颖王教我的呢。没想到那样一个惊世骇俗又不拘一格的人，有朝一日，也会战死沙场，更没想到我的父亲会做了他的陪葬……世事无常，但能留些东西在世上，就很好。比如这福毛牌香烟，比如做出一只能保家卫国的铁鬼……”

　　她有短暂的恍惚，突然想起颖王十三岁时，说要造个烟厂，她问烟厂为何物，颖王淡笑不语。年余，福毛牌香烟在大景朝问世，一时间人们争相购买，福毛烟铺的门前万人空巷。她拿着福毛牌香烟去问颖王，为何这东西能造成这么大的轰动，颖王道，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她试了一口，觉得不好，辣嗓子，又试了第二口，就又觉得有一种奇特的感觉，等试到第三口，她就爱上了这个东西。

　　颖王那时在她背后，突然道：“你少用些罢，这东西也不全是好的。”

　　她摇头：“我如今却只觉得好。”

　　那是麒佑七年的事了。时光荏苒，世事沧桑。

　　罗芨芨只是盯着她，没做劝慰。片刻后，她抬起眼，对罗芨芨笑道：“福毛烟这个东西，是个蛊惑人心的怪物。每次抽它，都要思前想后的，勾起很多心绪，怪不得当年那人说这东西不也见得全好。”她将烟交于左手，俯下头去，眉头紧皱，对着那张图细细研看了起来。

　　这次看得仔细。每一个小细节都要研看许久。这一看就用了小半个时辰。

　　罗芨芨立在一旁，只垂了眸，眼观鼻，鼻观口，也不再往那图上看。过了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似是放下什么负累似的，抬起了眸，又只盯着梁英看了。梁英偶尔会抬起头，露一丝狐疑的神情：“装甲钢板？是什么？装弹机？滑膛炮？又是什么？”

　　罗芨芨自然答不出，只能应合：“总之都是好东西。”

　　芳穗要进来斟茶，在门口立着。眼看着罗主事，不知该进还是不该进。

　　罗芨芨冲她摇摇头。

　　芳穗就又端着茶出去了。

　　比及过来时，退回的脚步更轻，一丝声响也不敢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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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张图仿似漩涡，梁大姑娘初看时面色尚还平静，看了多时后，面色越来越白——这东西是人力可以造出的？难道不是仙界的神物？里面的一小块钢板，就要诸多炼制工艺，更别说什么动力系统，倒置装置，飞行涡轮了，无数的术语，无数的公式，穷尽她此时的心力智慧，竟是丝毫未懂。

　　这张图中所提及的工艺技术闻所未闻，是以就算有了这图，如何造出这东西，也是千难万阻的。那瓦戎如何就有如此逆天之人逆天之工艺，造出了这个逆天之物呢？

　　想想瓦戎竟有如此鬼才，发明如此天兵神器，天下莫有匹敌，发展下去，各国只怕只能束手投降，那个后果，于国于民都无法承受，就算淡然如她，想及此节，竟是眉尖微微抽动：“机甲，机甲，原来这东西竟是叫机甲的吗？它是何等高妙的东西，又是何等的可恨。”

　　罗芨芨自见到这张图后，身上的汗一直没落下去。这会儿看大姑娘脸色不好，他自然知道其中根由。他心里只庆幸，国公府得到了这张机甲图。人常说，按图索骥，只要有个方向，总能摸索出制造之法。想及此，他宽慰道：“倒是你常说的，世上无难事。”顿一顿，又道：“原来这东西不叫铁鬼，叫机甲。有了这图，总有法子能把这东西造出来。等有了这东西，就可保一朝百姓平安。这，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梁英的烟早燃完了，她抬头看罗芨芨，这一动，寸长的烟灰跌落在案下：“还是叫它铁鬼罢。它像是来自阿鼻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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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看到这张图前，大景的人管这种钢铁的机器，叫铁鬼。

　　铁鬼身高八尺，钢身铁臂，行走卡卡巨响。铁鬼两足会喷火，火焰起时，飞行空中，倏忽百里。

　　别看铁鬼巨大无比，却最是灵活机动，两臂可左右旋转，高抬低下，会喷出浓浓的烈焰，亦会射出千万的暗器，发射暗器时，突突之声震耳欲聋，中者身上立时千疮百孔，很难生还。

　　大景麒佑二十二年之前，世人不知世上有铁鬼。

　　所有的战争只用弓马，辅以火炮。

　　未有铁鬼之前，大景因拥有数目最多、射程最远、杀伤力最大的火炮而威慑于诸国。

　　只是大景历代皇帝对周边诸国无甚野心，又对本朝子民甚是体恤，兼之大景的火炮体积巨大，移动不易，所用火弹易受潮发霉，难以长途运输，只可守城，攻城陷阵不如骑兵更有效用，是以就算有一统天下的武力值，却也没做出侵略周边诸国的行径。

　　但并不是我不犯人，人就不犯我。大景周边诸国中，瓦戎一邦生性好战，屡屡侵犯大景边境。最近一次战事，起于麒佑十八年的冬末春初，大景与瓦戎因一百二十匹马的归属问题，在边境起了摩擦，最终导致了两国战事又起。

　　铁鬼第一次现身，是在麒佑二十二年的冬天，彼时，大景军队在西北边塞的檀香关已与瓦戎打了数年，檀香关等西北的五座城池反复夺取又失守，两方都消耗了无数的兵力与物资。

　　在这之前的一年，胶着了几年的战局正在向有利于大景军队的方向扭转。当时梁三姑娘新接任了西北军率臣一职，别看年纪不大，但梁三姑娘策略得当，调度有方，仅用一年时间，就将瓦戎大军逼退到檀香关外七十里的一个由山脉和河谷形成的狭长地带，只待最后一战，就可将瓦戎残部一网打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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