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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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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人押着,在堂前跪倒。不一会儿,听得脚步声响,进来一众人等。
先是那个灵微,后面跟着拖把头的林教头,再往后,是一个面容憔悴的男子。
男子大约二十五六年纪,瘦瘦的面颊,鼻直口方,甚是端正。但这男子太瘦了些,一件直裰简直要在身上挂不住,脸上也疲色毕露,初看一眼,似乎是有病在身,但再看第二眼,却发现这男子长了一双雪夜孤鸿般的眼睛,纯粹而又疏离,董小样看着他时,他也在看董小样,那眼睛中的冰雪之剔透与苍鸿之高远,竟让人不禁要仰慕。
就在对视的瞬间,董小样飞快地在自己脸上打了一记。她在这个世界这样努力地活着,绝不是为了仰慕,而是为了找出路。所有让人不自觉产生仰慕的人,都该提起十二分警觉应付,因为这些人最吸引人,也最迷惑人,会让人不自觉偏离方向。
男子对董小样的举动并不好奇。他只看了董小样一眼,就又心无旁骛地处理起自己的事来:先是将手里的东西递给旁边的仆从,又去抖那件灰白色的直裰,董小样这才注意到他竟拎着一只拔了一半毛的芦花鸡,直裰一抖,鸡毛乱飞……
“把鸡腿切下来,一只给三姑娘炖成鸡汤补身体,一只用蜜汁腌了给老太太送去,其他的,就剁成丁,配到素菜中吧。”这位主管的声音很是悦耳,但声调平沉,是以听到耳中淡淡的,很是舒服:“鸡丁不要太大,不然不够配的,也不要太小,太小尽是沫子,就吃不出肉味了,就米粒大小吧。全府人都盼着每旬能吃这口肉呢。这事务要仔细了。叫老刀秆子亲自来切。”
别看这位主管一直在啰嗦鸡毛蒜皮,但那眸色太执着,语声又好听,竟像是说了一通了不得的大事:“说起米粒,我过来时,看到赵十二他们在搬米入仓,有一个袋子破了,撒了些在地上,你去给赵十二说,把那些路上的都扫了,放回仓里。”
仆从一一应了,然后飞跑着去了。
董小样看完这位主管的这番作为,就又举手给自己脸上来了第二记。
所谓管家,就是老妈子的头儿,婆婆妈妈是他的本色,不能因为他长得好,又意态深沉,就高看了他。她这是要告诫自己,要认清他的本质,摒弃所有好感。
……
把鸡毛蒜皮都处理清了,这位主事才在这所谓的 “司衙”的正堂上坐下。
这间正堂,其实没个正堂的样子,只是摆了些简单的桌椅而已。桌椅都比较老旧,只刷了清漆,也无甚花样,不过擦拭的很是干净。
董小样来时早打听得清楚,这府里的总管事姓罗,大名芨芨,看来这人就应该是罗芨芨了。
她本以为这罗芨芨是个和蔼的胖子或者是个耳背的老头——起名芨芨,应是年少时贫苦,靠吃野菜芨芨长成,于是造成其掌一府之权后,落下了贪恋吃食的毛病,体型肥圆。又或者小时侯营养不良,造成其未及半百,眼花耳聋的身体状况。
绝没想到他很是年青。也就二十五六,霜白露光的,好不诱人。不过处事的风格,也就是和蔼的胖妈妈的水平,如此一想,叫罗芨芨也算另一种形式上的人如其名。
想着又想扇自己,为何一想到这罗主事,就万般颂扬的词汇就自动往上直冒?这是毛病,得改。于是专注抬眼看堂上,罗主事的确身体不大好,坐得有些歪斜,手撑在腰间,林教头在偏座坐下,灵微噘着嘴,在董小样身边立好。
竟真的是个要审案判案的样子。
……
等丫头端上茶来,罗主事也不急着审两人。只浑不在意地看着董小样,董小样也正抬头看他。目光之中,只是好奇之色,没有畏惧模样。
罗主事终是被她瞧得笑了,这人笑起来,竟是一脸的灼灼明光,又是另一番模样:“你这小丫头倒也有点意思,被押到此,你竟不怕的么?”
董小样昂扬道:“我是南诏之邦使臣南大人的丫头。我怕什么?”
她这话里的意思,是说她是外邦子民,国公府无权处置她了。
罗主事从袖中拿出一扇,慢慢展开,慢慢地摇了起来,不理董小样,先向灵微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可以走了。”
灵微瞪大眼睛,看看董小样,又看看罗主事。明显不知为何毛猴之事还未审理,罗主事就突发此语。
正待要问,罗主事已然道:“她这人是来找茬的,但找的不是你的茬,你在这里也是无用。”他话至此处,林教头已然领悟他的意思,将手拢在袖中,只露出二指,向灵微摆了一摆。灵微这才赶快向上施了一礼,然后快步退了出去。
董小样叫了起来:“诶诶,那个灵微姐姐,你别走啊,我不是找茬的,我还要跟你对质……”
罗主事慢慢打着扇子,由着董小样叫,董小样也古灵精怪,就是叫两声让灵微心慌罢了,等灵微走得不见了,她立即住口。问罗芨芨道:“你不问毛猴去哪儿了?”
罗主事晃晃扇子:“毛猴的事不急。你的事比较急。”
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董小样也不惊讶,只是反问:“我的什么事啊?”
罗主事这人长得一副好样貌,人也竟是好性子,愿意慢慢地跟董小样掰扯:“找茬的事啊。我一进来,你就喊自己是南大人的丫头,可在树上那会儿却又嚷嚷要国公府审你的公案。那时为何忘记可以依傍南大人这个靠山了?一般的奴才让其他府宅抓了,最紧要的肯定是喊自己主子救命。你偏不,你喊的是让抓你的府宅的主子救命,明摆着就是想让我,或者说是想让国公府出面。你既有目的,缠着灵微可不就是找茬么?我可没说错你吧?我已来了,你可不必再绕圈子,道明你的目的即可。”
大景朝人都说罗芨芨心思缜密,万没想到他心思缜密到如此地步,董小样只是回了他一句话,他就猜出了董小样闹这一出的来龙去脉。
董小样心里也是佩服佩服。这国公府,一个管家都厉害如此,那大姑娘又该是何等聪慧!
林教头旁边笑起来,补刀道,“小心回话,国公府的法度更严,你自作聪明,小心搭上小命。”
董小样被拆穿了,又被林教头砍了一刀,好在她脸皮有城墙厚,却也不慌,依旧笑眯眯道:“我吧,是个心疼人的人。之所以找国公府伸冤,不找南大人,其实是因为南大人痨病久了,没精力处理这些杂务,再则也信任国公府一向处事公正,又素知我不是惹事生非之人,所以就把我自己交待给您了。”
听到董小样自诩“非是惹事生非之人”,罗主事勾起唇角,笑了一笑:“行吧,你还挺爱重自己的。那就不要再废话了。我一天空闲不多,不能都浪费在你身上。”
两人都是聪明人,话已说透,董小样也知现在该道出来意了。事情成败在此一举。于是收了笑,用膝盖往前爬了一步,正色道:“我求见您,其实是想求您带我去见梁大姑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有要事要禀……”
话未说完,罗主事突然转头看了林教头一眼。林教头从乌泱乌泱的头发中,探出了一个原来如此的眼神。
罗芨芨回过眼来,眼神已然冷了,打断她道:“你要见梁大姑娘,有要事要禀,你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此事难成,是以就用了放跑毛猴的手段,让咱们不得不见你……你这一招看着巧妙,实则蠢呢。你可知道,在这大景一朝之中,见我是一回事,见大姑娘,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若然真有要事,回去说给你们南大人,叫你们南大人来求见我们大姑娘。”说着将脸一搭,正色道:“你现将毛猴的去处交待出来,我可饶你不死。其他的,你就不必想了。”
见大姑娘是另一回事,是说董小样的身份是南诏的丫头,随使臣而来,私自见大姑娘不合适。
董小样抬头看着罗主事,罗主事拉下脸来,原先病病仄仄的一张脸,竟横生出许多威严,原来那愁容满面的样子,竟是一张面具,这一番整肃的模样,才是他的真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