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晶者》欲渡

3、第 3 章

　　我来的时候周围一点动静都没有，直到第二天下午如约去接阿雪放学时，我才知道阿雪是有邻居的。

　　他对门的邻居被一个女警察敲开了门。

　　“我就想知道你有没有一辆橘黄色的车？”警察问。

　　邻居是个女人。她有一双明亮而警惕的眼睛。她很疑惑地皱眉。她明显长期幽居室内，脸白得像一大捧粉嫩的面团。对不起，我可能就是饿太久了。

　　“唔……没有。”她抿紧了发白的嘴唇思考了一会，否认。……她低头抿唇思考的样子很美很美——不是容貌美，而是神态美，那种温柔的、因想要照顾他人的感受而微微笑起的模样，令我一时看愣了一下。

　　二人礼貌地道别，女人关上了门。阿雪后来告诉我，她叫小槿，虽然是邻居，但他也只碰见过她一次，从未跟她说过话。那似乎是个深居简出的女子。传闻说，她有社交焦虑症，而且是最最严重的那种，发作的时候，跟人对话超过不了三句，就会浑身发抖、手脚冰凉、冷汗直冒，乃至于失语甚至昏厥。这本来是一种很常见的心理疾病，多数人吃药看医生都可以改善，但不知为何，一直有人目击她出入医院，但她一直也没有更大的改善，似乎从完全失语进步到三句话已经是她最大的极限。

　　一天三句话的极限……那要怎么生活？我不太敢想象。她只能当作家了吧？

　　这几天一直在下雪，阿雪整天带着他那把老土的大伞——我怀疑连我已故的爷爷都快不记得世上还存在过那种笨重且无法改变长度的自动伞了——在他们教学楼下出现。

　　我每次都会很自然地接过来，替我们两个撑好。倒不是我特地照顾他。只是谁叫他那么矮，让他撑着老戳我的头！

　　我向他抱怨这件事的时候，他笑道：“你知足吧，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带伞。”

　　“我见你那天你不就带了伞吗？”

　　“那天雪没这么大，没多大意思。这么大的雪，是晶体的盛宴，我总是想亲身感受一下……”

　　“………………”我很无语地张望了一下四周飘扬到几乎看不清路的大雪。现在许多人的大衣上都自带了那种隐藏式的、带GPS的超薄小顶篷，平时根本看不出来，雨雪天气时就根据天气预报和大衣坐标自动撑开，别提多方便，还在用伞的几乎都看不见了。阿雪大约也是平日里不爱遮挡，才坚持没买那种最流行的大衣穿。

　　“就是每次感受完了，我都要发几天烧，有点麻烦。”

　　“………………”我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噢，合着你并没有不怕冷的体质啊？！那你淋雪干嘛？！——那天那个冰湖，你杵在那儿该不会是在克制着自己别扑过去吧？！夏天吃刨冰你是不是也想往身上倒啊？要是哪天爬山碰见水晶洞了，你是不是扎成个傻子也要进去滚一滚？！

　　从阿雪又轻声笑了的反应来看，我的表情在短时间内剧烈扭曲了好几次。

　　……其实，这不能怪阿雪。

　　……搞出这种对空发情似的痴迷晶体的基因片段的神经病，都什么烂口味？！

　　我表情不能自控地进行完了以上心理活动后，推了推身边那个觉得我的脸很好笑的人：

　　“喂，实话实说，你生理性的喜欢晶体，是不是一下雪就会想买束花扔出去表白……”

　　阿雪愣了一下，很嫌弃地重重打我：“无聊！”

　　隔着那么厚的大衣，竟然打得还有点疼。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头上一阵冰凉——不小心躲去伞外了。某人瞪了我一眼，但还是赶紧把我拉了回来。

　　他抓住我手腕的时候碰到了我手套缝隙中的皮肤。他此时的手竟然比伞外的雪还凉，我一瞬间怀疑自己的手腕能冻断在他手里。

　　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人类的手比雪还冷，那早就该冻掉了吧？！

　　前面路过了一个穿得都看不出人形了的人——这种天气里大家都是这样穿的。阿雪有些紧张，下意识地往我身边缩了缩；但下一秒他看清了那是他认识的人，便松了一口气，很开心地拉着我上前打招呼。……虽然他拉着我我不反感，但是，……冻死老子了！！

　　阿雪把我介绍成“已经参加工作了的舍友”。其实也不算说谎。我并不想跟太多人脸熟，便保持着大了阿雪五岁的人应有的矜持，笑着跟他的熟人点头客气，表现出我和他们有代沟的样子。希望他一转身就忘记我的模样，免得以后阿雪毕业了，我万一又要出来捡破烂，认识的人太多了还得挨个解释。

　　我就这样和阿雪同居了一个月，他只有一张床，我睡沙发。本来我们的生活就像大学舍友一样寻常。直到有一天，我洗完澡擦着头发出去的时候，在客厅里看见了奇异的一幕。

　　无数微小的晶尘漂浮在半空，闪闪发光。阿雪的眼睛直直盯着这大片晶粒群的正中心，他的瞳仁竟然也在发出钻石一样绚烂的无机质光芒。家里开着暖气，他换上了短袖的睡衣，我这才注意到他并不算是我想象中的柔弱少年，他手臂上还是有经过锻炼的线条的。——也是了，要不他打人那么疼呢！

　　他的手指弯曲地张开着——就像他控制沙砾时一样——并且在慢慢地握拢。晶粒群便随着他的手指动作向中心渐渐聚集。随着他手指握紧，我慢慢听见了细小的、沙砾碾压一般的声音，那些晶尘也神奇地凝聚成了一枚我从未见过、根本无法辨别材质的晶石。

　　晶石一开始是浑浊的，但随着不断的向内压缩，渐渐越来越清亮。但是阿雪握拢的动作看起来越来越吃力了，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样子简直有点可怜。

　　终于，晶石从半空落下。这块石头闪烁着复杂的色彩，明显是不同种类的晶石混合成的。奇异的是，此时阿雪的眼睛也变成了和它一模一样的色泽。

　　这就是所谓的“新型珠宝”吗？

　　阿雪伸手接住了那块美丽的石头，轻轻放在桌上。然后重重地向后倒在沙发里。他很疲惫地靠着，眼睛也慢慢恢复了银白色。

　　我很低俗地打了个唿哨，鼓掌。

　　他吓了一跳，但是太累了没能跳起来……“啊，小白……你这么快洗完了？”

　　“嗯，今天很快。——你平常靠卖这个为生吗？”我单刀直入地问。

　　“算是小副业吧，卖不了多少钱的……还不够你一顿饭呢。我一天也做不出几个。以往这一个都够你吃一个月饭，现在都是机器代劳了，所以贬值很严重……如果没有观晶者补贴，我靠这个肯定是活不下去的。”

　　他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弱了许多。看给孩子累的！我真有种上前替他擦擦汗的冲动。

　　“如果不是我生理性地对晶体着迷，大约也不会继续做这种事情……晶体合成对体力和精神力的消耗都非同寻常。就像沉思者临时爆发力量时的负荷一样……”他凝视晶石的模样宛如凝视爱人的脸，让我不由得一阵毛骨悚然。……搞出这种痴迷晶体的基因片段的还是人不是人？！沉思者的非人基因片段好歹还算是一种拆东墙补西墙的自保，观晶者这特质明显对本人没有任何好处，搞出这个就是为了让他们能够长时间高负荷消耗能量处理晶体制造而已。这全然是一种把人当螺丝一样消耗的改造动机！

　　真不要脸！！

　　难怪当初根本没人愿意被改造，只能强征！！

　　“小白，你去床上睡吧，我现在走不动了……”阿雪很疲惫地合上了眼。

　　“等等，让主人睡沙发像什么话啊。”阿雪已经随便我吃家里的东西了，还提供住所，接送员哪有我这么高待遇的，我真的没那么厚的脸皮去睡他的床。

　　“没事，你去睡吧……”阿雪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睡床，我睡沙发。”我坚持。然后果断上前，他看出了我想干嘛，很着急地大叫一声：“别！”

　　我还是直接把他横着抱起来了，准备给他弄回卧室去。

　　然而我马上就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