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晶者》欲渡

4、第 4 章

　　他好烫，毫不夸张，就跟烫手山芋一样！！我的手臂瞬间就火辣辣地烧灼了起来，简直怀疑已经烫掉一层皮了——现在我浑身上下只剩下一个念头：丢出去！！

　　此时，阿雪好死不死地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样子无辜极了……我瞬间就心软了，再坚持一下吧……一咬牙，一闭眼，一坚持……不行还是太烫了！！

　　……于是脱手了……

　　阿雪重重摔回了沙发上……他幽怨地望着我……

　　我汗笑着拿下身上的浴巾垫了手：“再给我次机会，保证不摔了……”然后抱起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卧室，给他丢去了床上。——也不是故意要再摔他一回，是他垫了微湿的浴巾还是那么烫手！这还是人吗，他究竟是什么玩意儿啊？！一会儿冰凉一会儿滚烫的？！

　　他有气无力地瞪了我一眼：“你好好放下会死吗……”

　　“唉，不好意思，你太烫了。”我实话实说。

　　他闭上眼睛，把被子踢去一边：“也不能怪你。”嗯，我作证，他现在这个体温绝对不需要被子，没把床单烧着了就不错了。

　　我走上前，看着他异样艳红的唇颊。“你这是生病了吧？”

　　“没有，合成晶体要消耗大量能量，所以我暂时会这样……睡一觉就好了。你也早点吧……”他再也支撑不住，翻个身直接睡了。

　　我顺手去给他拉上了被子。——此时我发现，我手臂上和他身体接触过的皮肤都发红了！这是……烫伤了吗？！

　　我看着阿雪。阿雪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很迷糊地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咕哝了句梦话，又睡了。

　　被烫红的部分，开始火辣辣的疼。

　　我摸着胳膊上的烫伤，仰望了天花板，怀疑起了我的人生。

　　因为过去的世界观被彻底粉碎，一整夜，我都捂着胳膊怀疑人生，没能入睡。好吧，就是给疼的。烫伤有多疼，自己查去。

　　第二天，我手臂上被烫红的部分开始肿起，愈发激起了我对人生的怀疑。怪异的是，阿雪这个大火炭本人却屁事儿没有，一觉醒来照旧活蹦乱跳。

　　我自从住进阿雪家开始就每天提前去学校等他，如此每天形影不离的，招了不少闲话。最离谱的一个版本，竟有人说阿雪是我的私生子。好么，一般漫画电影里都是小哥哥出门不慎捡了个漂亮大姑娘回家，他倒好，垃圾堆里捡回一爹来，糟心不糟心呐。

　　再说了，哪有不知道儿子身世的爹啊。

　　我一直没去细问阿雪的身世，虽然他的身世明显很不普通。我觉得问了也没用，时机成熟后，他自己会告诉我。万一他的过去比我预想中的还惨，超出了我的开导能力外，我瞎问不是揭人家伤疤嘛？

　　唉……只是，不问归不问，不去在意是不可能的。

　　自从见到他被觊觎他眼睛的人追捕，我对阿雪就一直怀着一种弱者对弱者遭遇的共情，以此为动力，用谨小慎微的时刻相守换来了阿雪长达一个月的安全。我多么希望当初大批普通人被追捕的时候，也有人这样时刻陪着我一起走，我或许就不会在放学时被抓走，我的父母或许也就不必用自己的性命换取我的了。

　　或许，我想要保护的不是阿雪，而是当年无人保护的自己。

　　我谨慎到了连只野猫接近阿雪都会遭到我严密监视的程度。从无纰漏。

　　然而，今天，也就是我盯着天花板怀疑人生的第二天，因为彻夜的失眠，我一个月以来第一次失职了。——我在本该去接阿雪放学的时候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都黑透了，连星星都出来了，我喊了阿雪几声都没人应，小猫饿得喵喵叫，屋子里显然没回来过人。我心里咯噔一声，急匆匆开了个罐头给小猫，随即抓起大衣就冲出了门去。

　　这里人口稀少，平时出门都不大会碰见人。正是因此阿雪才那么容易落单。外头飘着零星小雪，我顺着阿雪的必经之路跑过去，一个人都没碰见。他平时等我的地方也没人。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努力回忆他可能去的地方。好不容易从记忆的角落里，搜索出一个他会不时去祈祷的、废弃的小教堂来。那地方跟他家根本不顺路，所以我即便去得不多，印象也很深刻。

　　我马不停蹄地赶去那里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尸体。

　　五六具尸体。

　　五六具尸体，被钉在高高的教堂尖顶上。

　　教堂的自动钟声适时响起。我睡晚了足足三个小时。唉，谁想得到沉沦至此的我，竟还会有崭新的人生可以彻夜思考？

　　血还在往下滴，明显是人刚死，还没来得及冻结。钉死他们的是一种锚一样带链子的武器，看样子是从哪里发射过去的。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如此野蛮的杀人方式了，现在就连死刑都是注射，就连杀人犯都很少再用物理方式行凶。

　　阿雪攀附在废弃的教堂尖顶上，在这些尸体之间，一点一点艰难地向前挪，明显在浑身发抖。下面黑压压的人群，似乎是耗完了这种远程武器，慢慢地开始向上攀登。

　　——死者，全部都穿着警察的衣服。

　　连警察都救不了他？！

　　这些追杀他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直接冲进人群中，大喊：“阿雪，快下来！一大群人等着你呢！你老不来，我们就先来找你了！快跟我们走吧，不远的！”我知道我演得很假，那有什么办法我又不是演员，我尽力了！！阿雪看见我，先是一惊，然后冲我一扬下巴，意思是，快逃！

　　这傻子！我要是想逃，早就逃了！还出来作这个死干嘛！我假装没看懂，大吼一声：“你又想爽约了是不是！我才不走呢！！”连警察都管不了这帮人，我要是走了，全世界还有第二个人敢救他吗？？
　　阿雪傻了，周围的人也傻了。没有人听得懂我在说什么。没法子，搭档不开窍，只能说单口，自己的包袱自己翻吧。于是我又扭头对周围吓了一跳的人群说：“你们这些戏剧系的人真是的，每次都拉着他排练到这么晚！”转身对空无一人的巷子喊道：“你们好慢啊——赶紧来，阿雪在这里排练呢！”我一面连自己都难骗过地做作装傻，一面作死地敲了敲其中一个黑衣人手中的锚：“哇，这个道具好逼真啊——”那冷冷的金属的质感让我差点打了个寒战。我很佩服自己被落下的鲜血一滴一滴砸在了脸上还笑得出来，连声音都没哆嗦。走运的是现在是冬天，我就算脸色再惨白也可以理解成是冻的。
　　我话音落下后，久久回荡在巷子里。面前是大批来路不明、全副武装的秘密组织大部队，头顶上是六具警察的尸体和瑟瑟发抖的阿雪，我在这地狱修罗场般的凄惨画面中笑得没心没肺，祈祷他们赶紧上当，要不然，我表情就要撑不住了，我可没做过什么表情管理训练啊……
　　谁又想得到早已自暴自弃、日常就像部低俗肥皂剧的我，竟也会有比电影还“精彩”的今天？

　　我蓦然瞥见阿雪曲起的手指——我有种直觉，他要采取行动赶我走了！！

　　这时，巷子里居然真的响起了纷乱的脚步声，且依约能看见尘土翻卷。

　　我在心里目瞪口呆，脸上还是硬撑笑容着丝毫没动。我就随便喊喊，还真来人了？神回应我的祈祷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尘土也越来越汹涌，依约伴随着“阿雪”似的喊声！

　　我的天，这世上真的有神吗？！

　　人群本来对我简直拙劣的演技将信将疑，将离未离，此时见势不妙，终于迅速向烟尘的反方向撤离了，丢下了手脚冰凉的我和孤零零攀附在尸体之间的阿雪。

　　人群走远后，烟尘渐渐消失。并没有半个人出现在巷子里。我看看阿雪，他脸色潮红。我暗道不好。果然，他一个踉跄，直直便栽了下来！

　　但是好在他反应够快，落下来的时候扯下了两具尸体，在空中挡在了自己身下。尸体替他缓冲了足够的冲击力，他脸朝下倒在两个牺牲的警察身上，浑身发抖。我上前撑起了他软倒的身子，地上全是血，阿雪身上也是。

　　我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判定如果世上没有神，那刚才应该是阿雪搞的鬼：“刚才，巷子里的动静是你配合我的说辞弄出来的？”

　　“嗯……我卷起了一些雪花和沙砾造势，又利用雪和空气的温差制造气压差形成气流，配合那里古老建筑的缝隙弄出了一些声音。只是控制的距离太远了，现在我很累……”

　　“对不起……我来晚了。”我真心实意地道歉，真心实意地愧疚。

　　“没事，我知道你昨晚没睡……这种事我都习惯了。只是很对不起这几位警察先生……今天来的人和以往都不同，他们是封一的手下，是那种当街杀人都没人敢管的存在。要是没有他们拼命拦住，我可能就被抓走了。”

　　“封一？”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阿雪微微蹙眉：“啧，我不该告诉你的……”他摇头叹息，“总之，忘记我说的话，赶紧搬走吧。现在我已经牵动了很复杂的利益关系了。”

　　“我知道封一。”怒火在我胸口腾起。“那个连政府也无可奈何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非法组织首领，观晶者基因的主要赞助人，把你我害到这步田地的罪魁祸首……”那个害得我家破人亡，致力于剥削无权无势之人的，沉迷于超能力带来的经济利益而罔顾人性的疯子……只是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他死了。分明是公开处刑啊！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更没想到，阿雪说的那个地下组织，竟然就是封一的！

　　“当初被处死的，只是他的速成克隆人而已——你知道的吧，那种非法的、非人的、像催生鸡肉一样的，二十三天内原样复制出一个成年人的技术。封一有无数个复制品，你永远不知道本人在哪里。既然你知道他，那就赶紧搬出去，以后离我远点吧。知道是他还敢作对的，从来没有一个善终的。”阿雪垂眸看着身下牺牲的警察，神情悲伤。

　　“我要是怕死，一开始就根本不会答应陪着你了。我走了，谁来掩护你？你以为一般人见识过你被他们追杀的情景后，还敢轻易靠近你吗？”

　　“小白……你没害过我，我也不能害你。”

　　“作为被封一压迫的那一方，我反击也是死，不反击照样是死。干脆跟封一作对，难道不是最划算的选项？——再说了，我若是怕死，现在世上就已经不存在‘普通人’了，我一早就去接受改造手术、然后拿着初代超能力父母的补贴乖乖去适应环境找老婆生超人了，你见都见不着我！傻子！”我戳了他的脑门一下。

　　阿雪苦笑了一下，长叹一声：“唉……”

　　他不再阻止，只是说：“小白，我是最后一个观晶者。除了我的眼睛，他们也想要我的基因。我父亲生前销毁了所有观晶者的改造技术资料和资源，然后跳进了自己点燃的大火里……我身上的基因可以说是最后的资源了。只要将来我毁尸灭迹了，他们五十年内就再也制造不出观晶者了。所以我绝对不能让他们抓到。或许，我早就该像父亲一样……”

　　“凭什么是你去死！该死的是他们！！所有觉得你应该自绝于世的人，都是他们的同伙！！都是一样的禽兽不如！！哪怕是你本人也不例外！！”我一指那几位牺牲的警察，“如果让弱者去死就能如此简单地解决这世上的恶，如果把罪过推给受害者就能直接解决所有问题，你以为他们是为什么拼了命也要来救你？！你以为世上为什么还会有警察，还会有律法，还会有你父亲那样的人？！对，他自我牺牲了，但这从来就不是理所应当的。或许当时他是迫于无奈，才不得不当场自我销毁。如果你还没到那步田地，就有人急吼吼地催着你牺牲自己给他们保平安，那要我说，他们死了也活该——如果全世界都是这种人，就剩下你一个人不是了，那我宁可活下来的是你，宁可人类灭绝！！英雄的牺牲，这种人丝毫不配！！”

　　阿雪叹了口气，靠着我半天没说话，也不知在想什么。或许他只是太累了。良久，他的声音才重新响了起来：

　　“小白，你能帮我好好安葬了他们吗？我现在实在没力气了……他们明知对手是封一还敢于和他的手下作对，这样的人没人敢去安葬的。如果我们不管，地方政府也不敢管的……”

　　“好，我先送你回家，然后马上回来安葬他们。”他很烫，要不是穿得厚还戴着手套，我可能根本撑不久就得脱一层皮。

　　“不……现在我们分开行动对我们两个来说都太危险了。你现在就埋了吧。教堂里有铲土机，我带你去找……”他很虚弱地笑笑：“或许，我还能尽量保护你一下。”

　　“切！谁保护谁啊！”我白了他一眼，但也不再坚持，背起他走进教堂。

　　明明是冬天，地上都是雪，他趴在我背上却把我烤得汗都出来了。

　　他身上越热，我心里越凉：这都是什么不把人当人的混蛋基因改造！怎么能允许这种体温出现在人类身上！！

　　“阿雪，你不许再随便动那种主动自毁的念头了。”

　　“我现在不会轻易这么想了，因为以你这个性格，总有天会继续跟封一硬刚的……你品种这么稀有，我得在你冲动的时候阻止你。”

　　“说得好像你就不稀有了！！”